第2章 不再完美的我们-第二部分(1/2)
15.我想我大概是病了。
我开始没来由地呕吐,毫无食欲,随后是体温升高,一直没有降下来。直到我在鼻塞和头晕的地狱里过了不知多少个世纪,我的大脑都停止了思考。
画家像是变成了个正常人,他隔一段时间就打开房门,把我怀在手臂里,喂我吃不知道什么药丸,把水泱泱的食物往我嘴里塞。他居然很久没暴躁过了,我从来不知道生病原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只在那很早的记忆中,我能恍惚地看见母亲的身影,不断为我调整睡姿,想要缓解我的痛苦。但那太过久远了。等到我能稍微记起一些事情,生病就伴随着没日没夜的痛苦,直到自己痊愈。
梦,无数的梦在交织。穿插在梦中的,是男人那可怖的脸。
“你会好些的……”
他好像在跟我说话,我却也懒得张嘴回应了。经常就这么睡过去,伴随着男人身上的腥气和老而不死的腐朽气息,他的脸都憔悴了蛮多。
那夜,靠外的窗户闪起亮光,我好像恢复了点力气,趴住窗口,顺着木板的缝隙去看: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村子中穿过,停在山坡下。
我无力去想,只是重新躺回床上挺尸。过了挺长时间,我听到了医院的侧门被打开的声音,还有两个男人的交谈声。
“你就不考虑住到更方便的地方吗?大画家?”
“别多话了,兰,做你该做的。”
在我的大脑低速思考另一个声音是谁的时候,门被打开了,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冲了进来,随后是刺眼的灯被打开。
“这真是,破败。”
我认识他,准确的来说是认识他的声音,他是之前救了我的那个医生。
医生进来就感叹了一句,似乎有点惊讶这里的条件之差。
他坐在床边,用手撩起我的刘海,随后拿起了旁边柜子上的空药板,来回翻看。
“我给她喂了药,她也不愿意吃什么东西,病也一直都没有好转。”
“当然,当然,你喂的是胃药。”
我这几天胃部没来由翻江倒海的原因似乎找到了一点。
他把住了我的左胳膊,似乎是想让我侧过身子来。他的手很稳当,有股厚重的力量,和他的年龄不是很相配。
我顺势侧了过去,他的手从我的领口伸进去,在我腋下夹住一根水银温度计,随后用手扶住了我的下巴:
“说,啊——”
“呃咳,哈——”
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来,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堵住了它。
医生扭过头去,是对着画家说的:
“垃圾桶。”
那个男人居然很听话的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桶。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似乎和我只有一只眼睛有关,在昏暗的光下面,那个男人显得十分颓唐,这七个月来有些好转的体态又融化了下去。
“咳痰,全咳出来。”
尽管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也明白该听医生的话。我想深吸一口气,等到要咳出来的时候,却又卸了大半:
“呵呼,咳,咳———”
先是斑驳的黑痰,一块一块地坠到桶里,然后是粘稠的、大片的黄痰从嗓子的缝隙钻出,连绵不绝。我感觉到有些窒息,于是本能地用上了更大的力气,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最后一丝阻塞突然滑走了,我顿时感觉到好了不少,尽管刚才的动作业已消耗了我不少的体力。
医生埋下头去,看了看我咳出来的痰,接着抽出了我腋下的温度计。
“三十九度二,按你说的她在这躺了七天,现在还活着真是一个奇迹。”
他将随身带的公文包打开,拿出了一个瓶子和一张小纸袋,从瓶子中倒出了几枚白色小药片,装进了纸袋中,又余出了两颗。
“热水。”
画家又佝偻着身子出去了,回来时端着一杯水。
医生扶住我的身子,让我稍微坐起来了一些。接着将药和水给我服下。水意外的不烫,带着适口的温度。
他又扶着我躺下了,我顿时有了困意,和从未如此强烈的安心感。像是浸泡在水里一样,我闭上了双眼,在热到要蒸发的意识里半梦半醒。
在这迷迷糊糊梦与现实的边缘,我好像听到了两个人在交谈。
“……她怎么样?”
“拜某人所赐,不怎么样。有一个好消息和半个好消息。”
“……”
“好消息是她就是得了很正常……抱歉,或许有些严重的感冒,不过只要按时吃我给的药,她会好起来的。”
“那……”
“另外半好不好的消息是,她不是你想的怀孕,因为她的生育能力已经被破坏地差不多了——拜某人所赐。”
“我……”
“行了,有什么话等她好点了你对她说吧。大家一开始都以为她在你手上活不过三天,现在看来,她倒还挺幸运的。”
“我不够格。”
“你当然不够格,然而我们谁又有资格去说你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往好处想,没准你还帮这孩子脱离了苦海也说不定——我随便说说,你不要当真,千万不要,那很恶心。”
“咳,咳咳。”
我感觉到喉咙不适,咳嗽了两声。随后便是一阵匆匆的关门声,两个人似乎想给我一些安静,却忘了把这个房间亮得能刺穿眼皮的白炽灯给关上。
16.
我坚信那个医生一定会什么魔法。
倒不如说,迄今为止,我所见到的这帮疯子、怪胎、混蛋,都拥有超出我理解的能力。
我至今不明白,明明被我一刀捅进心脏,出血量极大的那个男人,为什么还可以活着。
我更不明白,从悬崖边坠落的我,明明都成了那个样子,是如何又能活着的,甚至没有一道疤痕——左眼的缺口除外。
但随着这一场发烧,我突然就对这些事情没了兴趣。
那个男人,在我休养的这几天唐突地变了样子。他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出过远门,却正着衣装,像是有谁会看一样。
“你想干什么。”
随着他又一次打开房门,我将问题抛了过去,并没有带什么多余的感情。
他一下子囧促起来,只是拉了拉帽檐:
“没什么。”
说实在的,如果是我刚被抓来的那会,如果我这么冷淡,他一定是会生气的。不同于以往的他,变得好像正常起来。
而对他正常的那面报以冷淡,没来由地让我心头产生一股快感。
我总之是不怕他了,他大抵是不会害我性命的,现在就连施暴都少得多。就算他真发怒了,对我动手动脚,我也不很害怕了——一是习惯,二是他真的有些虚弱了,而我在那一方面还挺有活力,最后是谁先累着还说不定呢。
于是,在危险的边缘来回试探,成了我躺在床上的一大乐事。
至于下床的事情,医生没有说太多。他只说高烧影响到了神经,如果不想下肢瘫痪,那就好好躺上一段时间,至少不要剧烈运动。
我一般很听医生的话,幸运的是,画家也很听从。所以他的变化或许也能归功于医生。
当他又一次打开房门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好吧,如果你想画我的话,没有比我不能动的时候更适合的时机了。”
“什么?”
他显得有些愕然,似乎根本没想到这边去。我对他的愕然也有些惊讶。
“……你是个画家不是吗?你有多久没产出作品了?”
“……”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蓝色的单瞳像是要把现在的我重新解构一遍一样。
“如果你乐意的话。”
他将门大推开,然后离开房间,不一会,他提着颜料和画架进来了,接着又折身,带回来一把水果刀和一枚苹果。
“你吃吧,不妨碍的。”
他把苹果递给我,也没问我会不会用刀。还好我会。
他拿起画笔和调色盘,开始认真地端详着我。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让他画我,也是我第一次观察他画画的样子。尽管我只有一只眼睛了,他的面容依旧不被模糊,十分可怖。
我拿水果刀切开了苹果的表皮,刀子并不利快,我割地很费力。汁水从手指肚留到手背,接着在臂膀上泛出光的痕迹,房间里缓缓飘满了苹果的香气。
我伸手,理所应当一般向着他:
“……纸巾”
他放下调色盘,从一旁的卷纸中撕下两张,小心地擦拭着我的手。
“……你从来没有这样过,你最近怎么了。”
男人依旧用他那沙哑的声音问道,像是不很在乎的样子。
“我该问你的,你变化可比我大多了。”
他沉默装死,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不曾发生,直到我把削好皮的苹果放入口中,陡然地听见他说:
“或许是你有什么魔法吧。”
我噗嗤一笑,让他扬了扬眉毛。
“……我的天使啊 ”
他喃喃了两声,以为我没听到。但我居然没生出什么不适感,似乎我也变了。
但变化了什么,我却无所谓深究了。我突然想着一个世界,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哪怕下一刻破碎了,那也该有多么完美。
我依在床上,阳光顺着木板之间的缝隙,将我的意识分割,我便安适地睡了过去。
17、
当我心中逃离的种子都快被这段时间的安稳渴死的时候,她来拜访了。
那个一身红衣的金发女性,优雅得好像在发光。一顶红色的大洋帽盖住了她的半张脸,从另外半张里,我看见了她那神秘莫测的微笑。
她冲我微笑,我却毫无头绪。但我能确认那绝非来自于善意,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情绪——恶心。
我似乎天生带着人渣感应器。据我母亲说的,我出生的时候便不亲近父亲,甚至有时候会带着敌意。当然,这也变成了我母亲口中父亲离去的归因。
画家算一个,只是随着时间与习惯慢慢淡去了罢了。而面前的女人又重新唤醒了这种感觉。
“……毋须那末大的敌意,实在没什么理由。”
我站在男人的身后,说实在的,我是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这么紧张。他的汗毛都站了起来,肌肉不安地颤抖。他把左手背在身后,握住了缠在腰上的刀。
我不想他现在失控,于是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他顿时泄了脾气,将发汗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而女人下一句话差点让他掏刀子:
“我来是为了你身后的那个小丫头。”
“等等!”
我也没压抑住疑惑,从男人的身后走了出来。他想挡在我身前,却被我拦了一下。
“你说清楚,不要说那么让人误解的话好吗?”
女人抬起了右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是我太过唐突了,容我解释一下罢。”
她看着男人,淡灰色的眸子里闪着光:
“我需要她的血,你知道理由,每隔十年的惯例。”
“你不缺她这样的收藏,你不可能会缺少这些……‘副产品’。”
“这次的情况不一样,我需要血的本源也活着,而且血液要足够新鲜,所以必须请她跟我走一趟了。”
“你可以把兰叫过来,在这里完成仪式。”
“不可能,这里的怨气太重,完成仪式的一瞬间我就会变成骸骨。”
“找不到其他替代?”
“我忙着维护收藏,等反应过来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女子的微笑带上了一丝苦涩:
“我给你一个承诺,这次的仪式完成后,直到这个女孩死去,我都不会再向你要求什么了。”
男人只是用独瞳盯着她,良久才开口:
“……这该让她决定。”
“我可没想到你会顾及到她的想法,只望这不是你的推辞。不过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有强迫一个小丫头的兴趣,让我和她单独谈谈罢,就这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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