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蛾身螭纹双劙璧(2/2)
支书不耐烦地催促她:“你在这说评书、唱京戏,水泊梁山、小五义是咋的?你别扯那用不着的,猜啥猜呀?你就直接拣那有用的说。”
老王家二儿媳妇是个十分泼辣的女人,白了支书一眼:“干啥呀?这不说着呐,别打岔行不?俺刚说到哪来着?噢……对了,你们猜咋回事?它是这么回事。俺看前边蹲着一圈人,那身上造的一个比一个埋汰,俺就纳闷啊,就想过去看看是咋回事啊?开始以为他们是挖山参的老客,结果离近一瞅不是,都在给一棵大树磕头?你说给大树磕啥头啊?那树还能是菩萨咋的?俺就拿手一拍其中一个人的后脊梁,想问问他这都是干啥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支书急了:“你说你这个人,哎呀,可急死我了,王家老二怎么娶你这么个娘们儿……哎呀,我都替他发愁,说话太费劲了,我让王家老二回去削你……”
我怕这两人越说越戗,就对英子使个眼色。英子会意赶紧把话头岔开,拉住老王家二儿媳妇的手:“嫂子,你说啊,后来到底咋样了?你瞅见啥了?”
老王家的二儿媳妇对英子说:“哎呀,他不是蹲着吗?一转过身来,妈呀,他没有脑袋……再后来我一害怕就晕过去了。再再后来,一醒过来就发现在这帐篷里,百灵正喂我喝汤。再再再后来,我就开始跟你们讲是咋回事咋回事,咋个来龙去脉……”
女人们怕鬼,周围的人听她这么一说都开始嘀咕了起来。支书赶紧站起来说:“啥神啊鬼的,咱们现在都沉浸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沐浴在联产承包责任制的阳光下,这光天化日乾坤朗朗,谁也不兴瞎说。”
我把支书从帐篷里拉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在林中的所见所闻都跟他说了。
支书听后,垂下泪来:“咱们屯子当年没少让小鬼子抓劳工,一个也没回来,我二叔就是被鬼子抓去的。后来听有些人说,他被关东军送到日本本土北海道挖煤去了,也有人说他是跟大批劳工一起被送到大兴安岭修工事去了,到底去哪了到现在也没个准信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奶奶两眼都哭瞎了就盼着他回来,盼到死都没盼到。埋在林子里的那些尸骨当中兴许就有咱屯子里的乡亲啊!就算没有,那也都是咱中国人,凭良心说咱可不能不管呐!再者说,万一这些人的怨气太重,阴魂不散的出来,还不把大伙都吓个好歹的,咱也没法捡洋落儿了。大侄儿啊,你说咱是不是把他们都挖出来重新安葬了?”
我劝了他几句,这种情况凭咱们的能力做不了什么。平顶山也发现了一处侵华日军留下的万人坑,要把里面的尸骨一具具地找全了重新安葬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好多尸骨已经支离破碎身首异处,胡拼乱凑把这人的脑袋和那人的身子接到一起,这对死难者来说也是很不尊重的做法。另外咱们这么兴师动众地来捡关东军的洋落儿,总不能乘兴而来败兴而回吧。我的意思是咱整些个香火酒肉去林子里祭拜一番,日后咱们给他们立座纪念碑什么的。
支书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应道:“对,就是这么的了,等回了屯子再整几个旗里的喇嘛念经超度超度伍的,让他们早日安息。”
以前我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直到最近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必定不存在的。一个猎人上山打猎,整整一天什么都没打到,这是不能断定山里没有野兽的。人生在世,所见所闻与天地相比,不过渺小得微不足道,还是应该对那些未知的世界多一分敬畏之心。就算是没有鬼魅作祟,林中的那些死者也都值得我们同情,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有必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经过老王家二儿媳妇这件事,屯子里的人们已经开始有些疑神疑鬼了,这地方真是邪门,什么都有,不能在黑风口长时间地耽搁下去,说不准还得出什么事。
吃过午饭,我让胖子继续带着两组人去挖关东军的要塞,争取晚上之前挖出一条通道来。会计依然留在营地,带几个老娘们儿给大伙准备晚饭,看守骡马物资。我和英子、支书又挑选了几个胆子大的,带上几壶酒——这些酒都是屯子里的烧锅自己整出来的,又带了些肉脯之类的吃食去野人沟南端的树林中祭奠那些劳工的亡魂。
这时风已经停了,林子里静悄悄的,我们把酒肉摆在地上,没有香就插了几根烟卷。支书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地许愿发誓:小鬼子早就给打跑了,回去一定要给你们请喇嘛超度亡魂,还要立纪念碑。
我这才发现,其实屯子里这些人就属支书最迷信,他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我在一旁抽烟等候,忽然发觉这林中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这里的树木并不茂盛,与原始森林的参天大树相比差了很多,另外最奇怪的是这里竟然有几棵干枯的老槐树。中蒙边境的森林多半都是松树和桦树,几乎就没有槐树,就连东北常见的刺槐也没有。
槐树的属性最阴,从树名上就可以看出来,一个木加一个鬼,如果是死槐树更是阴上加阴。《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中的十六字其中之一是“镇”,陵墓周围绝不能有枯死的槐树、柳树之类树种,否则死者的亡魂就会受阴气纠缠,被钉在死槐树周围数里之内哪都去不了。古代有些人杀了仇家之后,就把仇人尸首埋在枯死的槐树之旁,让仇家死后也不得超生。
我急忙清点了一下这周围的槐树,都是枯死的,总共七棵,按北斗扫尾之数排列,不知是天然生长的,还是日本人里面有懂阴阳术的能人?难怪老王家二儿媳妇看见那些人的阴魂都跑到树下蹲着,肯定是这些魂魄想借着天地变色之机逃出这片林子,但终究是没有逃掉。
我对支书说明了原委,咱赶紧带人把这几棵枯死的槐树砍了吧。
支书雷厉风行地指挥大伙动手,众人说干就干,虽然没有顺手的器械砍树,但那几棵槐树本已枯死,正是摧枯拉朽并不费力。
众人只一顿饭的工夫就把七棵老槐伐倒,支书非常满意,又把带来的酒都洒在土中,排下些野果、山杏、鹿肉、兔肉等物,静立默哀。我和英子等人挖了几条防火沟,点起一把火,将那些槐树烧掉。
烈焰飞腾,枯树发出爆裂的古怪声音,从中冒起一团团黑烟。这种烟雾臭气熏天难以抵挡,人们都用手捂住了鼻子远远站开,只有火星飞溅出防火沟才走过去扑灭。
在森林中点火非同儿戏,搞不好就会引发一场燎原的山火,半点也马虎不得。大家提心吊胆地守候在旁,直到枯树最后烧没了,又用泥土把灰烬掩埋,以防死灰复燃。
一阵忙碌到傍晚才结束,我们回到野人沟中的时候,胖子他们已经把地下要塞挖开了。众人赶回营地,看老王家二儿媳妇也已经没有大碍了,肉也吃得路也走得,于是大伙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第二天天一亮,我们就点起了松油火把,二十多人牵着几匹骡马从将军墓后室扩大以后的洞口进入了地下要塞。格纳库铁门处打斗的痕迹历历在目,那具古尸已经被撕碎了,另有几只草原大地懒的尸体,血迹干成了暗红色。此时众人再次见到这些东西,仍不免有些毛骨悚然。
这里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而且众人带有大量火把,松油的火把燃烧时间长,而且不易被风吹灭,即使地下要塞中还有什么猛恶的动物见了火光也不敢出来侵犯。
支书见有如此众多的日军物资,远远超出了他先前最乐观的估计,喜出望外,连忙招呼大伙捡洋落儿。大伙把一捆捆的军大衣、鞋子、防雨布、干电池、野战饭盒装到骡马背上,陆续往外搬运。
深山里的屯子最缺的就是这些工业制品,当下人人争先个个奋勇,众人喊着号子彼此招呼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大跃进的时代一样。
我和英子又领着几个人往通道的另一侧搜索,从地图上看那边还有处更大的仓库,按图索骥并不难寻。
仓库的大门关得很紧,我们找了匹马才拉开,进去之后大伙都看傻了眼,一排挨一排全是火炮,像什么山炮、野炮、榴弹炮、步兵炮、迫击炮,还有堆积如山的弹药箱,望都望不到头。看来这些炮都是准备运动战的时候用的。
二战时日本陆军有六大总军:本土第一总军负责日本东部区的作战;本土第二总军负责日本西部区的作战;中国派遣军负责在山海关以内的中国地区作战;关东军负责中国东北和朝鲜地区作战;南方军负责在东南亚、太平洋地区作战;航空总军负责指挥全部陆军航空兵。(校按:校对者根据史料,对二战日本陆军六大总军情况进行修改。)
其中以关东军最受天皇和大本营的宠爱,战斗力强,装备精良,号称“皇军之花”。日本把中国的东三省看得比自己的本土都宝贵:第一战略纵深大;第二物资丰富,森林矿产多得难以计算;第三还可以自上而下随时冲击关内。早在1927年日本就有个著名的田中奏折提出了侵略中国的“新大陆政策”,对中国的满蒙垂涎三尺。直到二战末期日本即将投降时,还有人继续叫嚣即使放弃本土也不放弃满洲,由此可见日本对满洲的重视程度。
所以关东军的物资装备在日本陆军各总军中都是首屈一指的,唯有海军的联合舰队能跟其有一比,不过这些军国主义者的野心早已在历史的车轮面前成了笑谈。我们跟关东军就不用客气了,当初他们也没跟咱客气过,大伙撸胳膊挽袖子嚷嚷着都要搬回去。
我让他们小心火把,不要离弹药箱太近,这要是引爆了谁也甭想跑,都得给活埋在这儿。无数的火炮后边有更多的大木箱子,上面印着鹿岛重工的红色钢印。众人撬开一看都是发电机,但是没法抬,这玩意太沉了,马匹根本驮不动,只能慢慢拆卸散了分着往回拿。
地下要塞中的物资一直搬了整整一天,才刚弄出来不到几十分之一。会计忙着点数,说这回可发了,这咱自己用不完还可以卖钱,这老些,那能值老了钱了。
吃晚饭的时候支书找到我,他合计了一下,这么搬下去没个完,马队也驮不了这么多东西。现在已经快到深秋季节了,要是留下一队人看守,另一队回屯子去送东西,山路难行,这么一来一往需要半个多月,整不了两次大雪就封山了。不如咱们把要塞的入口先埋起来,大伙都回屯子,等来年开了春再回来接着整。
我一想也是,从北京出来快一个多月了,总在山里呆着也不是事,我们倒斗倒出来的物件也得回去找大金牙出手,于是我同意了支书的意见。下次我和胖子就不可能跟他们再来了,我托付支书等明年开了春到黑风口给那对殉葬的童男童女烧些纸钱,另外切记切记地下要塞中的军火不要动,那不是咱老百姓能用的。
支书问明了情由把事情一口应承了下来,说回屯子之后找喇嘛念经,顺便也把那俩小孩捎上,一起超度了。
为了转天就能出发,几乎所有的人都一夜没睡,连夜把东西装点好,等到都忙完了,太阳也升了起来,好在这个晚上虽然忙乱却再没出什么事端。
一路无话,回到岗岗营子,屯子里就像过年一样,家里人把在牛心山干活的男人们也都叫了回来,家家都是猪肉炖粉条子。
晚上,我和胖子盘着腿,坐在燕子家的炕上,陪燕子他爹喝酒。刚喝了没几杯,就听见外边有人大喊大叫,就连屯子里的猎犬们也都跟着叫了起来。我的直觉再一次告诉我出事了,而且这事还肯定小不了。
我们到门外一看,见支书正挨家挨户地砸门,把人们都叫了出来:“可了不得了,牛心山山体塌方把考古队都给闷在里边了,大伙快带上工具去救人吧。”
这件事的详细情况我是很久以后才了解清楚。原来牛心山里面的古墓地宫挖了一层又出现一层,考古不像盗墓那么直接那么省事,考古队挖开一层清理一层,既耗时又费力,同时还要清理周围的车马坑、殉葬坑等陪葬坑,一直挖到地下七层考古人员才挖到盛殓太后的棺椁。
中国对于古墓的发掘政策是保护性的,就是从不主动去发掘,只有施工、地震、盗墓等因素威胁到古墓的存在,才会派出考古人员去现场进行抢救性发掘。
喇嘛沟牛心山的辽代古墓就属于这种性质,地震导致山裂露出了里面的地宫。几年间随着考古工作队的发掘,已经出土文物三千余件,最后一层地宫的神秘面纱也即将揭开。
然而就在刚挖开第七层地宫的时候,屯子里捡洋落儿的人们回了岗岗营子,大家为了庆祝,就让人去叫在考古现场打工的那些家人。他们找到管事的一说想请几天假,平时工程进度的时间非常紧迫,人手也不够,除了逢年过节根本不批假。那天正好也是鬼使神差,地宫已经发掘到了最后一层,没什么大活了,管事的就准了大伙的假,只留下考古工作队的十几个人清理第七层地宫。
屯子里打工的人们前脚走,后脚就发生了塌方。地震那年山裂是自下而上,山顶的瀑布也从那时候干涸了,山体裂开的部分也许是空心的山体,开裂后承受不住压力和向外扩散的张力,也许是和考古队在山里挖的太深有关,山体发生了十分严重的塌方事故,把当时还在里面清理墓主棺椁的十一名考古队员埋在了里面。
这件事隔了多半日才传到岗岗营子,我们只知道是山塌了闷住了不少人。从这到喇嘛沟要走半天的路程,明知去了也赶不及救人,但是却不能怠慢,毕竟埋在下面的那些人都是组织上派下来工作的同志。
支书一面张罗着组织人马,一面派人去通知旗里的医疗站。我和胖子也加入了进去,在牛心山挖了两天两夜,大伙算是彻底死心了。旗里的领导也赶来了,这一看指定没救了,最后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遇难者的尸体挖出来安葬。
这事多少还有些蹊跷,山体早不塌晚不塌,偏偏是屯子里的人们请假走了之后才塌,大部分人都幸免于难。这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谁又能说得清楚?
于是留下五十多人继续在山上慢慢挖,其余的老幼妇女都回了屯子。这一耽搁又是三四天,我不想再多作逗留,辞别了众人,同胖子一起返回了阔别多日的北京。
我们下了火车哪都没去直奔潘家园。大金牙还是以前那样,长得俗不可耐,一身市侩气,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他在潘家园是很有资历很有经验的大行家。
大金牙一看我们俩来了,赶紧把手头的生意放下,问长问短:“二位爷,怎么去了这么多日子才回来?都快把我想死了。”
胖子当时就想掏出那两块玉璧给他瞧瞧究竟值几个钱?这事一直就困扰着我们俩,今天总算能知道个实底了。
大金牙急忙冲我们使个眼色,示意不让我们把东西拿出来:“咱们还是奔东四吧,上次涮羊肉那馆子不错,很清静。这潘家园鱼龙混杂,人多眼也多,可不是讲话的所在,明器在这露不得。二位稍等片刻,我把手头这笔生意料理料理咱就走。”
大金牙所说的“明器”是行话,前边已经提到了,就是冥器的同义词。这个“明”并不是指明代的古董,而是专指陪葬品,就如同“古董”“古玩”这些词,这都是为了掩人耳目,说着也好听。其实这些词的出处都同“倒斗”有关系,再早的时候就叫“骨董”“骨玩”,都是指前朝留下来的物件说的。
说话间大金牙就把一个清代早期的“冰箱”加上一件“雍正官窑款霁虹小茶壶”倒出了手,买家是个老外,带着个中国翻译。其实这种东西不算什么,都是小打小闹的玩意儿,具体他卖了多少钱我们没看见,不过我估计这老外八成是挨了狠宰了。
做完了这笔生意,大金牙数着钞票:“三天不开张,今天开张了够我吃三年,这帮傻逼洋人买两件假货还跟得了宝似的,回去哭去吧您呐。”数完钱,转过头来又对我说:“庚子年那会儿,八国联军进北京可没少从咱这划拉好东西,爷今天也算替天行道了,胡爷,您说是这么个理儿不是?”
我和胖子现在求他办事,当然得顺着他说了,连忙挑起大拇指赞道:“昔有霍元甲比武打败俄国大力士,今有金爷巧取洋人不义之财,为国争光啊真是,高,实在是高。”
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就再一次去了初次相谈时的那家小饭馆。大金牙可能今天赚了不少,再加上被我们俩捧得有点飘飘然,一边喝酒一边还来了两句京剧的念白:“好洋奴,我手执钢鞭将你打,哇呀呀呀呀。”
我看了看四周,现在不是吃饭的正点,饭馆里冷冷清清的,只有我们角落里的这一桌。服务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还有两个负责点火锅的伙计蹲在门前侃山儿,没有任何人注意我们三个。
于是我让胖子把玉璧取出来给大金牙长眼,顺便把这趟东北之行的大概经过拣紧要的说了一些。大金牙瞧得很仔细,时不时地还拿到鼻子下边闻闻,又用舌尖舔舔,问了我们一些那处古墓的详情。
大金牙说:“这古物鉴定我是略知皮毛,都是本家祖传的手艺,今天就给二位爷献丑了。这一物既来,就如中医把脉,也有望闻问切之说,尤其是明器,因为明器不同一般古物。家传的收藏品经常有人把玩抚摸,时间久了物件表面都有光泽,明器都是倒斗倒出来的,一直埋在古墓之中。这古墓也有新斗、旧斗、水斗、脏斗、陈斗之说。首先是望,看看这款式、做工、形状、色泽;其次是闻,这对明器的鉴定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南边有人造假把赝品泡在屎尿坑中做旧,但是那颜色是旧了,味道可就不一样了,那味道比起死人的屁塞(古尸肛门里塞的古玉,防止尸气泄漏导致尸体腐烂)来也臭得多,做得外观上古旧是古旧了,但这一闻就能闻出来,瞒不过行家的鼻子;再者是问,这物件从何而来,有什么出处没有,倒斗的人自然会把从哪个斗里倒出来的一一说明,我就可以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有没有什么破绽,这也能从一个侧面判断这物件的真假和价值;最后就是用手去感觉了,这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境界,从我手中过的古董不计其数,我这双手啊跟心是连着的,真正的古董就是宝贝啊,不管它大小轻重,用手一掂一摸一捏就能感觉出分量来,这分量不是指物件的实际重量说的,古物自身都有灵性,也有一种百年千年积累下来的厚重感,假货造得再像,这种感觉也造不出来。”
胖子说:“我的爷啊,您说这么多我一句没听明白,您快说说我们这两件明器值多少钱?”
大金牙哈哈一笑:“胖爷着急了,我刚才是啰嗦了,我也是一片好意,希望你们二位将来能多学点古玩鉴定的知识。那古代大墓中的陪葬品,哪个不是成百上千件,不了解一些这方面的学问,将来也不好下手不是吗。我现在就说说这两块明器,它们的名字我可说不出来,咱们姑且给它们起上一个,从外观上,咱们可以称其为:蛾身螭纹双劙璧。至于它的价值嘛……”
古玩这东西没有什么固定的价格,不像白糖、煤球,该多少钱一斤就多少钱一斤。古董玩器的价值随意性很强,只要是有买主儿,买主儿认这东西,它就值钱;否则东西再好,没人买,有价无市,它也是一文不值。
这两件明器我给估个底价,单就它们自身的价值来说,在国内值四五万块钱左右,当然在海外肯定远远高于这个价值,不过咱们现在国内就是这种行市。咱们卖的时候,有适当的买主儿还可以开更高的价钱,这就不好说了,得看当时的情况。
大金牙说他以前有个相熟的同行,也是在潘家园做买卖,丫倒腾的东西都是些瓦当、箭镞、老钱儿、图章、笔墨、造像、鼻烟壶之类的小玩意儿,后来这哥们儿不练这块了,丫去新疆倒腾干尸了,现在发大财了。
胖子奇道:“我操,那干尸不就是粽子吗?那还能值钱?”
大金牙说:“非也,在咱们眼里是那粽子操性的干尸,可是到了国外那就成宝贝了,在北京成交价明代之前的一律两万,弄出国去就值十万美子。您想啊,老外不就是喜欢看这些古灵精怪的东西吗?在洋人眼中,咱们东方古国充满了神秘色彩,比如在纽约自然博物馆打出个广告,今日展出神秘东方美女木乃伊,这能不轰动?这股干尸热都是由去年楼兰小河墓葬群出土的楼兰女尸引起的,就算在咱们国内,随便找地方展览展览都得排队参观,这就叫商机啊。”
我和胖子听了之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这里边还有这么多道道,真是话不说不透、灯不拨不明,再加上得知这两块玉璧价值五万左右都觉得满意,虎口拔牙弄出来的毕竟没白费力气。
我又问道:“金爷,您说我们这明器叫什么什么什么璧来着?怎么这么绕嘴?”
大金牙给我满上一杯啤酒:“别急啊,今天咱们这时间有的是,听我慢慢道来。这叫蛾身螭纹双劙璧,在咱们古玩行里有这么个规矩,一件玩意儿没有官方的名称,就一律按其特点来命名。”
就如同那个著名的国宝级文物曾侯乙编钟,这件乐器以前肯定不叫这个名,但是具体叫做什么在咱们现代已经难以考证了,于是考古的就按照出土的古墓和乐器的种类给它安上这么一个名字。
蛾身螭纹双劙璧,这名称就已经把它的特点都表述出来了。蛾身,它的造型像是一对飞蛾,这是从一个金国将军墓里倒出来的,这种飞蛾在古代是一种舍身勇士的象征,不是有这么句话吗,飞蛾扑火有去无回,明知是死依然慷慨从容地往火里扎。
当然咱们现在都知道这是因为蛾子晚上飞行时错把火光当月光,它用“假月光”来辨别方向,实际上绕火而飞,结果离火越来越近,最后投火而亡(校按:校对者对飞蛾扑火的原理按科学通说修改。)。不过古代人不这么认为,他们对这种飞蛾扑火的精神极为推崇,用飞蛾的造型制作一些配饰,给立下战功有武勋的人佩戴是一种荣耀。
你们再看这上边的花纹,也有个名目,这是“螭纹”,既像狮子的头,又像是虎的身体,其实都不是,螭是一种龙,这种龙没有头上的双角,刻上螭纹的器物可以起到辟邪的作用。前不久在云南沐家山挖开了一座明代王爷墓,可能你们听评书都听过《大明英烈》,那朱元璋手下有一员大将姓沐,叫沐英,那回出土的就是沐英沐王爷的墓,里面出土了一对“翡翠双螭璧”跟您二位这回倒出来的蛾身螭纹双劙璧类似,拿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一种勋章、军功章之类的东西。
咱再说这双,顾名思义就是一对,这里边也有讲究,这种配饰是挂在头盔两侧的,所以必须是一对,只有一只就不值钱了。
什么是“劙”呢?这是指它的制作工艺而言,另外这对蛾身螭纹双劙璧的价值,主要来自它的历史价值和欣赏价值,其本身的材料并不足为贵。这是种产自外高加索地区的“乾黄变色瓪”,其实不是玉,当然如果硬要把它归入玉类之中也不是不可以。“乾黄变色瓪”现在是很值钱的,不过这对璧的材料不是上品,上品十二个时辰会分别变化十二种不同的颜色。
嗯,这边上有字,篆书,是人名,叫“郭子蟆”,看来这对璧的主人就是他。此人好像是金国晚期的元帅、左都监,在守城的时候凭一把硬弓射杀了两百多蒙古兵将,勇武过人,最后是力战身亡,也算是那么一号人物,传说金主用十万两黄金从蒙古人手中换回了他的尸体。
我感觉就像听天书似的,能听明白的地方也有但是不多,胖子干脆就不听了,把牛百叶、羊肉片、鸡片、青菜、蘑菇一盘盘地顺进火锅中。这些天他吃烤肉都吃反了胃,今天可逮着回涮羊肉,甩开腮帮子就一个字“吃”。
我问大金牙最近古董市场上什么东西的行市比较火,能卖大价钱?
大金牙说道:“洋人管咱们国家就叫瓷器,可以说瓷器在古玩市场交易中永远是最火的。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所产的瓷器,就连现代的先进工艺都不能比拟,比方说成化瓷您听说过吗?尤其是成化瓷里的彩器那是最牛逼的,都不用大了,就跟三岁小孩的小鸡鸡似的那么一丁点拿到潘家园就值十万块,都不带讲价的。您刚说在中蒙边境黑风口的古墓中有很多瓷器陶器,可惜都没倒出来,那些应该是北宋晚期的,真是可惜了。我说句您不爱听的,您别介意,您这次算是看走眼了,那些您没倒出来的坛坛罐罐,价值远在这对蛾身螭纹双劙璧之上啊。所以说您二位这眼力还得多学学,找机会吧,下回等我去乡下收东西的时候您也跟我去一趟,瞧瞧这里边的门道,将来一趟活下来,少说也能对付个几百万。”
我连连称是,对大金牙说道:“我还真有这意思,现在有个比较大胆的构想,下次我们准备倒个大斗,一次性解决问题。发丘摸金这行当,在深山老林中做事比不得内地,风险太大,就算再多有几条命也架不住这么折腾。我准备找个顶级风水宝穴中的大墓下手,不过这事不是儿戏,事前我需要做万全的准备,否则恐怕应付不来。”
大金牙问道:“胡爷,你真想搞回大的?目标选好了没有?”
我说:“没有,我就是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那种在偏远地区的大墓是极难找的,而且我现在跟个农民似的,除了会看风水找穴寻脉之外,对历史考古、价值鉴定之类的事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目标选择上非常盲目,也不是想急于在最近就动手。我们这次的行动就显得有些急功近利了,这种短期行为的勾当不能再干了。不过这话还得两说着,虽然这趟去东北没倒出什么大件儿,但是多少积累了一些经验和资金,可以算是一次倒斗的演习吧。”
大金牙说:“听您这么一说,我倒冷不丁想起来一件事来,这个新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