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蛾身螭纹双劙璧(1/2)
山谷尽头的森林中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雷声,“轰隆隆轰隆隆”,正是响晴白日的中午,长空如洗未见乌云,怎么突然打起雷了?众人心中都是一沉,好不容易从古墓中爬了出来,却又是什么作怪?
再仔细用耳朵分辨还不太像打雷,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什么巨大的野兽远远地朝山谷中奔来。它脚步沉重,再加上奔跑中躯体不停撞击树木,乍一听显得像是绵延不断的雷声,这其中还夹杂着几声犬吠。
我听见狗叫,这才发现山谷中的狗少了三条,只有五条大猎狗趴在地上,另外三只巨獒不见踪影。三人刚才心力交瘁,没顾得上去细看那些猎犬,可能我们久去不归,猎狗们自发地轮流去猎食了,巨獒驱赶的什么野兽跑起来这么大动静?
英子仔细听了一会儿,笑着说没事,巨獒是在赶野猪,咱们都去山坡上瞧热闹吧,等一下就能整野猪肉吃了。
我们爬上半山坡,就已经看见森林中的大树被一棵棵地撞断,山谷中的猎狗们也趴不住了,它们一声不发地成扇形散开,要在山谷中堵住野猪的去路。
只见谷口一棵红松咔嚓折断,从树后撞出一只大野猪,要不是这只野猪没有长长的鼻子,我差点把它看成是头半大的大象。它足有上千斤的分量,鬃毛又黑又长,嘴两边的獠牙向上弯弯着,跟两把匕首一样,这对獠牙既是骄傲的雄性象征,也标志着它就是森林中的野猪王。它膘肥体圆,四肢又短又粗,撒开四蹄,旋风般地一头扎进山谷。
在大野猪的身后,三只巨獒不紧不慢地追逐着,既不猛扑猛咬也不离得太远,一前三后都跑进了野人沟。
野猪身上的皮比起犀牛皮来也不遑多让。它在森林中闲着没事,就把肥大的身子在松树上蹭,一是解痒痒,二来还把松脂都沾在身上,不怕蚊虫叮咬。夏天深山老林中的蚊子大得像小鸟,山里有句话是:三个蚊子一盘菜,这话一点都不夸张,就连老黄牛都架不住山中大蚊子的叮咬,唯独野猪不怕蚊子,它的皮就是一层铁甲,谁也咬不动它。两只獠牙和自身的巨大体重就是野猪在森林中横行的法宝,绝对是攻守兼备,山里的老虎、人熊、金钱豹都对它无从下口。
然而猎人们驯养的巨獒专门有对付野猪的绝招。獒犬的体形跟小牛犊子一样,不过比起这只大野猪来还是显得块头小,这三只巨獒是想把野猪撵到山谷的深处再解决它。因为在森林中全是大树巨獒施展不开,而且野猪冲起来简直就是坦克。
野人沟山谷中落叶层极深,大野猪还没跑到一半,就因为自重太大,四肢全陷进了落叶中。三只大獒犬围在它周围,东咬一口西咬一口,消耗野猪的体力和锐气,另外五条大猎狗也包在外围。这种情况下它们不敢插手和獒犬争功,只有在一旁充当小喽啰呐喊助威的份。
大野猪又气又急,蠢笨地在落叶层中挣扎,使出全力向上一跃,竟然从中拔出四肢,向上蹿了起来。
巨獒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在野猪跃到最高点的同时,三只巨獒中最大的那只也猛然跳起,跟出了膛的炮弹一般撞向大野猪。这一撞用的力度和角度恰到好处,把野猪撞翻了过去,肚皮朝上落在了又深又软的枯枝烂叶上。
在旁伺机等候的另外两只大獒不给野猪翻身起来的机会,扑上去对大野猪肚皮狠狠撕咬。肚子和屁眼是野猪唯一的罩门,这里一暴露给敌人它就完了,更何况是狮子一样凶狠迅捷的獒犬,还不到三四秒钟,野猪的肠子、肚子、心、肝、肺就都被掏了出来。
我们三人见野猪完蛋了,就从山坡上慢慢走下来。胖子和我见这三只巨獒竟然如此默契,还懂得利用地形运用战术,忍不住想去拍拍獒犬们的脑袋以示嘉奖,嬉皮笑脸地招呼它们过来。
没想到獒犬和猎狗们绕过我们两人,都围到英子身边。英子拿出肉干喂给它们,大狗们见主人高兴也都摇着尾巴讨好。
被冷落在一旁的我和胖子对望了一眼,我摇头叹道:“他娘的,咱俩的热脸贴上了狗的凉屁股。”
胖子气哼哼地说:“老胡你记得鲁迅先生怎么说的吗?他说:呔!住口!你这势力的狗。狗这东西就这德行,狗眼看人低,狗脸不认人。他妈的,咱俩不跟它们一般见识。”
胖子回帐篷那边取了刀子镐头和猎枪回到谷中,他帮英子切割野猪。我背着猎枪带了两条大狗去山坡下找块地方,把那对童男童女埋了,免得他俩又找我们的麻烦。
英子说:“胡哥你饿不饿?先整两口吃的再走呗。”
我说:“不用了,好饭不怕晚,我就往后饿饿吧,别等到了晚上再埋死人,那可有点瘆人了。”
我让两条大狗拖着用黄呢子军大衣包裹的童尸,在面向大草原的山口处挖了个深坑。我的工兵铲丢在了古墓中,用镐头挖很费力,太阳偏西才挖了一米多深,已经把我累得满头大汗,肚子里不停地打鼓。
我看了看这个一米多深的坑,心想这就差不多了,小孩嘛,埋那么深也没用,他们身体里灌的全是水银,也不用担心虫吃鼠咬。
于是我把那两个小孩从军大衣包裹中取出来,又用两件军大衣重新工工整整地包了一遍,并排放在坑里,双手合十拜了两拜:“两位古代小朋友,很遗憾你们没有生活在文明民主到处充满阳光的新社会,社会的关爱你们都没享受到,不过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你们也不必太过执着。命有终会有,命无须忘怀,万般难计较,都在命中来。人死之后当入土为安,入土不安的那是僵尸,咱这条件有限,没有棺材来安放你们,也没有香火祭拜你们,我回去之后一定给你们多烧点纸钱,希望你们早去西方极乐净土,不要再来纠缠我们。我们的工作也很忙,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些了,贪得无厌、欲求不满的可不是好孩子。”
我说罢和两条大狗一起把土推进坑中,几捧泥土就埋葬了两个苦命的童男童女。我回首眺望远方,只见残阳似血,心中感慨万千。
时候已经不早了,英子在远处招呼我回去,我当下带着猎狗回到了我们宿营的山坡。胖子搬来一块大石把猪脸大蝙蝠飞出来偷袭马匹的通风孔堵个严严实实。火上翻烤着的野猪肉,还有猪下水和蘑菇木耳煮的一锅汤,松香混合着肉香直扑人脸,我迫不及待地冲过去,用刀割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吃完饭后,我们喝着英子煮的茶砖,商量了一下怎么回去?失去了驮行李的马匹想回岗岗营子还真不那么容易,锅碗帐篷都没法搬动,我们一路上猎杀的动物皮子没法携带,那损失实在太大了。最后英子想了个办法,让两条狗回去送信,叫屯子里的人组织马队来挖关东军的要塞。这里那么多好东西不搬出来不都瞎了么?而且狗是最好的向导,它们可以给屯子里的人带路,咱们就先在这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来,等大伙来了,一起搬够了好东西再回去。
事到如今也只得如此了,胖子对这些事不太上心,他又把那两块玉璧取出来观看。我骂道:“你他娘的真没出息,受穷等不了天亮,这两块玉璧你别揣着了,一天看一百多遍你也不怕给它们看没了,以后放我这保存。”
胖子把玉璧举在我的眼前,满脸都是惊疑的神色:“老胡,这是咱从古墓里整出来的那两块吗?你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自从在墓中得了这双玉璧,我就从没来得及细看,胖子大惊小怪地递给我:“这颜色怎么又变了?”我伸手将那两块玉璧接过来细看。
两块玉璧都雕刻成类似飞蛾的形状,须眉俱全,活灵活现,璧身上有一些古怪动物的纹饰。这种动物应该不是真实中存在的,胖胖的,身体有几分像很瘦的狮子,又像是没鳞的蛟龙,还有几只爪子和一条卷曲的大尾巴。总之这种纹很怪异,也许不是动物,是云或波浪之类的饰纹。
璧身花纹的工艺不如造型上的雕工精致,只是寥寥几划勾勒而成,不过虽然粗糙,倒也有种简朴而传神的感觉,有时候简单也是一种美。
还真他娘的怪了,记得刚从古墓的棺中取出来之时这双玉璧颜色深绿,然而在关东军要塞里面看的时候它色泽呈淡黄。
此时玉璧的颜色却是深黄深黄,一天之内颜色变了好几次,这是怎么回事我们都不清楚,难道说这世上有种变色玉?我们对古玩一窍不通,看来只有回北京找倒腾古玩的大金牙给长长眼了。
说起来这次倒斗的行动真是不太顺利,一路辛苦不说,首先野人沟中上上之穴的古墓是座将军墓,没想到里边陪葬品少得可怜,唯一可能值点钱的也就是这双玉璧了,为了拿出来差点把三个人的小命都搭进去。真是挟山超海不足以喻其难,临渊履冰也难以形其险,要是鉴定的结果不值多少钱,那我真得找个地方一头撞死了。
这件事给我一个教训,贵族的古墓不一定都有大批贵重的殉葬品,必须得多了解古墓的历史背景以及文化背景,而且还要尽可能地多掌握古玩鉴赏的知识,如此才能做到有的放矢、贼不走空。
胖子倒是显得信心很足,跟我打赌说这对玉璧最起码也能值个两三万,搞不好还是个国宝,那咱就不卖给港商台胞了,咱直接献给故宫博物院。政府一高兴奖励咱俩十万八万还不跟玩似的,在北京再给分套房子,还让咱戴上大红花去全国各地做报告演讲,到时候咱什么煽情就讲什么,一讲完了那些在台下听得热泪盈眶的女大学生就跑上来献花、献情书。
我说你别做梦了,还让你参加英模事迹报告会?不给咱俩发土窑里蹲着去就不错了。不过如果真如胖子所言,玉璧能换个三五万块钱那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我们东奔西走地卖磁带,一年下来顶多就混个三四千块,赶上生意不好的年月除去吃喝住宿的费用基本上都赚不到钱。
我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吃饱喝足之后跟胖子英子闲扯了几句倒头就睡,反正有猎狗们放哨也不用担心野兽袭击。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在梦中我又回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阵地上空全是我战友们的脸,每一张脸都很年轻,他们只有脸没有身体,这些脸都在不停地流血,慢慢地向天空飞去,我在地上哭着喊着想抓住他们,但是手脚不听使唤,一下也动不了……
晚上什么情况也没发生,那些地下的大蝙蝠不知都窜去了哪里?周围全无它们的踪迹,可能受了枪声的惊吓去寻找新的洞穴安家了。
我一直睡到中午才醒,英子已经派了三条猎狗回去送信,每一条狗的脖子上都拴了个小皮囊,里面是胖子写的字条,上面写明可让屯子里的人多带人马工具,最好能弄点炸药来,来野人沟挖关东军的洋落儿。
中午三人吃了些野猪肉,带着猎狗把帐篷辎重都搬到山谷入口附近,找个背风的大山石在下面架了帐篷。这里位于森林和草原的交界处,等屯子里的人来了会很容易找到我们。
随后英子带狗去林子里摘野菜,我掘些土石埋了个灶头把锅摆上烧起了开水,我们带的有些面粉,由胖子动手包了一顿榛蘑野猪肉馅儿的饺子,用来庆祝我们初战告捷。这次虽然是有惊无险,但是不管怎么说,至少三个人没出什么意外,还多少有些收获。尤其是关东军要塞里物资众多,对屯子里乡亲们的生活有很大帮助,为这也值得喝两杯。
就这么每天纵狗打猎,连续过了十余日,我觉得我都快变成山里的猎人了,屯子里的人们终于来了。总共四十多人由支书和会计两人带队,因为男人们都去牛心山打工了,这次来的几乎全是妇女姑娘和半大的孩子。屯子里的马匹不多,总共不超过十匹,他们听说有大批洋落儿,怕马不够,又把骡子毛驴都拉了来,再加上各家人自带的猎狗,闹闹哄哄地进了黑风口。
大伙马上就想动手,我说大家这一路跋山涉水多有辛苦,不如咱先休息一天,等明天养足了力气再干。另外咱们不能瞎整,我当过工程兵,毛遂自荐给大伙分配一下任务,咱们要利用运筹学制定计划,按部就班地行动,别跟乌合之众似的瞎整。
人群乱糟糟的,又兴奋又觉得好玩,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把我说话的声音都淹没了,谁也没听清楚,最后还得是支书出面大喊一通:“都别吵吵了,都别吵吵了,全都听俺大侄儿的,他说的话就是俺说的话,也就是组织上的话。咱们这次能捡小鬼子的洋落儿,多亏了俺这俩大侄儿和英子这丫头啊,他们咋说咱们就咋整。”
我又把话说了一遍,让大伙都去架帐篷支锅,吃饭休息,然后跟书记、会计一商量,没有炸药想挖开地下要塞也不算太难,可以从将军墓那边动手。那儿离要塞的通道距离很近,有五个人用不了半天就可以把塌陷的墓室挖通。但是要塞里可能有野兽,这方面大伙要做好准备,生活在地下的动物都怕火,要多点火把。需要特别强调的是进去之后谁也不能私自行动,里面的军火都不能拿,只拿生活上需要的物资,例如军大衣、日本大头鞋、毯子、发电机、电缆电线这一类的有多少咱搬多少,搬完了再把要塞埋上,不能走露消息,要不然咱这些东西都得交公。
支书拍着胸脯保证:“大侄儿,这你尽管放心,只要这些人都拿了东西,那嘴那都老严实了,因为大伙以前都吃过亏。地震那年不少人都进牛心山捡宝贝去了,那不都让文物局的一来就都给整走了吗?这回可都学精了,拿枪顶着脑门子也没人说了。再说咱那屯子太僻静,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一个外人,这回咱就整个闷声发大财。”
当晚埋锅造饭安营歇息,转天早上起来我把四十多个大嫂子、大姑娘、半大小子们分成四组:第一组都是年纪最小的几个人,他们由英子带领去山里打猎;另一组则相反,全是岁数最大的,她们由会计带领留在营地给大伙烧饭;我和胖子各带一组年轻力壮的轮流去挖烧塌的将军墓,由支书指挥全局。
屯子里的人们带来了大量的工具,锹、镐、铲子,甚至有人还带来了几把完全用不上的锄头。我又把我这一组的十个人分成两拨,一拨挖掘塌方的封土琉璃瓦,另一拨负责搬运挖出来的土石,工程进展得有条不紊。
这时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乌云,霹雳闪电骤然而至,下起大冰雹来。众人乱了套,为了躲避冰雹都向谷口的帐篷跑去。
回到营地会计一点人数,除了进山打猎的那一队之外,还少了三个……
野外的天气说变就变,这场冰雹来得太快,冰雹砸死过人和动物的事不是没有过,所以大伙一看下起雹子来,都用一切可以利用到的东西遮住头顶往回跑,慌乱之中难免有人跑错了方向。
不过我最担心的就是传说中的“大烟泡”。自从我们来了野人沟之后处处小心谨慎,却并未发现谷中有大烟泡,这几天也慢慢的有些大意了,要是万一不小心让大烟泡给捂到里面,那就连神仙也出不来了。
我对支书说:“支书,咱们清点一下,看看究竟是少了哪三个人?是哪一组的?这样咱就能推测出她们的活动位置,然后我带几个人去找找看。”
支书道:“哎呀,还是我大侄儿这小脑瓜好使,我急得都眼前直发黑,一出啥事我脑子就不好使,赶紧让会计侄儿查查,缺了哪仨人?”
众人从躲避冰雹的慌乱中平静了下来,这时冰雹也停了。这场雹子下得虽急,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刮起一阵阵大风来,把天上的乌云吹散了。山风呼呼的号叫,吹得野人沟中的落叶漫天飞舞,天气突然之间就变凉了。
会计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清点,最后过来对我和支书汇报:“叔啊,三个人是百灵、桂兰这俩丫头片子,还有老王家的二儿媳妇。这可咋整,咱赶紧带狗找去吧。”
这三个人是胖子那一组的,由于还没轮到她们干活,就在沟里东边两个、西边三个地扎堆儿唠嗑,变天的时候大伙都顾着往回跑,谁也没注意她们。
支书说:“这三块料,说了不带她们来,非要来,来了这不就添乱吗?胡大侄儿,你看咋整?要不咱们一起去找找?”
我说:“刚才这一通雹子加大雨点子来得太猛,她们可能是跑到哪避雨去了。去的人不能太多,多了也没用,别回头人没找着,又走丢了几个,那就更麻烦了。我带四五个腿脚利索惯走山路的人去找,我在这野人沟住了半个月,地形很熟,你们不用着急,就安心留在营地等着吧。天气凉了,让嫂子们给大伙熬些姜汤驱驱寒。”
支书一拍大腿:“就是这么的了!”
我和胖子又带了五个猎户出身平日里穿山越岭惯走的人,从野人沟中心的古墓处找起。大部分的猎狗都被英子他们带进山里打猎了,因为我们需要大量的粮食和肉食用来供应将近五十人吃饭,打猎的那一队狗少了不够用。
还要留下几只狗看守营地,防止野兽来袭击。我们只带了三条狗,它们中只有一只是猎狗,其余两只是看家的大黄狗。
南北走向的野人沟,北边是辽阔的外蒙大草原,我们的营地也设在这边,南面连接着绵延起伏的大山和原始森林。此时正刮着大风,呼呼呼地灌进野人沟,我们是顺着风,狗的鼻子在这时候也不太灵光了。
我带领着搜索队边找边喊,一直走到野人沟南端的出口。这里的树木已经很密了,全是白桦树和落叶松,除了我们这些人的喊声走路声和猎狗们发出的吠声之外,只有呼呼的风声。我感觉这里有些不同寻常,太安静了,甚至显得有些阴森森,似乎这片林子没有任何动物和鸟类,就连森林中最常见的小松鼠都没有,让人心情很压抑。
三只巨獒曾经从这里赶出来一只大野猪,因为这片林子很静,我们从来没到这边打过猎。我正有些犹豫,忽然猎狗叫了起来。
我放开猎狗,它箭一样蹿了出去,其余众人紧紧跟在后边,在一棵大松树下找到了三个失踪的女人。百灵和桂兰两个姑娘正抱着老王家的二儿媳妇不知所措,见我们来了赶紧招呼我们帮忙救人。她们早就听见了我们的喊声,由于是逆风,她们的声音我们始终没听到。
老王家的二儿媳妇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我用手指试了一下她的鼻息:“没事,呼吸平稳,不是中毒,有可能是吓昏过去了,回营地歇会儿就能醒过来。你们怎么跑到这来了,是不是碰上野兽了?”
百灵说了经过,在等着干活的时候她们三个人就在野人沟里闲聊,女人们的话题也无非就是哪个小伙儿长得贼带劲,哪家的姑娘长得黑之类的。正唠得起劲,原本晴朗的天空阴云密布,连给人抬头看看天色的时间都没有就下起了大冰雹。她们三个家里没有猎手,都是务农为业,从没进过深山,缺少经验,着急忙慌地躲避也不知怎么就蹽反了方向,奔南边下来了。
桂兰又补充说老王家的二儿媳妇岁数比她们俩大几岁,她们都管她叫二嫂子,平时在屯子里关系处得就不错。当时她们俩跟着二嫂子蹽,开始的时候光顾着低着头捂着脑袋没看周围的情况,但是后来越蹽越觉得不对,等冰雹停了,仔细一看周围全是树,除了她们三个连个人影都没有。密集的大树如同伞盖遮天蔽日,山风吹得落叶像雪片一样飘,甭提多吓人了。她就问二嫂子是不是蹽错方向了,要不赶紧往回蹽吧。
二嫂子也觉得奇怪,说刚才天色忽然一黑,看见老些人往这边蹽,几乎全是男人,长什么样也没看清楚。当时让冰雹砸得都晕了,没多想就随着这些人蹽,蹽到最后除了她这两个妹子,周围什么人都没有了,这才感觉有点害怕。
忽然,她们发现一棵老树底下蹲着一圈人,足有好几百号,全是男人,撅着屁股蹲在那,一排一排的,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背。这些人是整啥的?她们听说过山里的人参、何首乌、灵芝都是最值钱的名贵药材。特别是人参有很多名称,又叫神草、地精、天狗、棒槌,这东西都长在深山里,数百年的老天狗那就成精了,能变大胖小子,也能变大姑娘。要是进山的人遇到极品老山参,这时候绝不能声张说我看见人参了,只能跟同伴说我看见“二角子”“灯台子”“三花巴掌”,这是黑话,否则人参精一听见有人看见它就借地遁蹽了。必须悄悄地拿红线系个扣,等到晚上它睡着了再来挖,挖之前还要先祭拜山神、吃斋沐浴,用红布包住挖出来的人参才能拿回家去。
这些人蹲在那一动不动的,是不是在挖人参?怎么有那么多人参?二嫂子好奇心起就想过去看看,百灵和桂兰胆小,拦着她不让去。她不听,自己走过去一拍蹲在地上那人的肩膀:“大哥,整啥呢?”
结果也不知道她瞅见啥了,一声惨叫就晕倒在地,百灵她们俩赶紧过去搀扶。这时蹲在树下的那些男人都消失不见了,就好像平空蒸发在了森林的空气中。
百灵对我说:“胡哥,然后你们就蹽来了,可吓死俺们了,大白天见了鬼了,那老些人……都跟那猫着,也不知道是整啥的……一眨眼就全没了。”
我招呼胖子和我一起到百灵所说的地方看了一看,满地落叶,秋天已经过去了一半,就要到深秋了,白桦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响成一片,哪有什么几百号人蹲在地上?我们俩边走边找,要是真有什么情况必须尽快查明,不能让这些事威胁到大伙。
没走几步,胖子脚下一绊摔了个大马趴,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以为是条树根绊的他,用手一摸不太像树根,拿到眼前一瞧,立刻扔了:“我的妈呀,人大腿!”
我听他说的奇怪,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看,原来是半截人类手臂的臂骨,再到胖子摔倒的地方察看,土中还伸出小半截骨头,可能是胖子一腿蹚上把从土中伸出来的这条臂骨踢断了。
我派了两个人先送百灵她们回去,带领剩下的几个人用猎枪的前叉子挖开泥土,没挖几下,土中就露出了大量人骨。胖子问我道:“我的天,这么多?难道是修建关东军地下要塞的那些劳工都让关东军杀了,埋在这林子里的万人坑中,刚才桂兰她们仨见的那些是鬼?”
一阵透骨的山风吹过,寒意渐浓,挖土的几个人都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具具骨架埋叠压着在泥土中,我们只挖开了落叶层下的一小块地方,就已经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骨了?人骨上可以看见明显的虐杀痕迹,肋骨、颈骨、头骨上的刀痕清晰可见,还有不少与身体脱离的骷髅头散落其中,显然是被人用刀斩下来的。
关于黑风口的传说很多,最有名的恐怕就是金末元初蒙古人大破金兵主力的那次著名战役。数十万金兵尸体堆成了山,蒙古人打扫战场时把他们的尸体草草地扔进了野人沟,据说整条山谷都给填平了。此地作为古战场至今将近千年,那些金兵金将的死尸早已腐朽化为了泥土空气。
树林中的累累白骨应该不会是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金元黑风口大战也是历史上唯一一次在此地进行的大型战役,一直到后来关东军秘密驻防,就再没听说过有别的战斗发生。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列宁同志曾经说:“在分析任何一个社会问题时,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绝对要求,就是要把问题提到一定的历史范围之内。”胖子觉得树林中的大量人骨都是关东军杀害的中国劳工,这个假设完全符合列宁同志的要求。
但是还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胖子在树下走路的时候被一条臂骨绊倒,这才发现了土中埋葬的大批遗骸,不过怎么会有一具人骨的手臂从泥土中伸出来半截?
这事实在是有点兀突,如果当年关东军掩埋尸体的时候就露出来一只手臂,那这里埋的死尸早就被野兽挖出来吃没了,难道是……它故意从土中伸出来绊了胖子一下,好让我们发现他们?想到这觉得有点发毛,我不敢再往深处去想,招呼众人把挖开的泥土重新填了回去,就匆匆忙忙地回营找支书商议对策。
我们匆匆赶回山谷另一端的营地,见英子她们一队也从山中打完猎回来了,虽然遇到了冰雹,但是仍然猎到了数只狍子、野獐,足够人和猎犬们吃上三四顿了。
有几个年纪大的妇女正忙碌着烧饭,其余的有些在休息,有些围在帐篷里看望老王家二儿媳妇。我进了帐篷,见她已经醒了过来,喝了几口热姜汤,正在给支书等人讲她在树林中的遭遇:“俺离近了一看吧……哎呀,你们猜是咋回事?……猜得出来吗?俺跟你们说吧,它是这么回事……哎呀那家伙……说了你们可能都不相信……老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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