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虚实相生·危中埋伏(1/2)
“阁主,请留步。”
秦淮脚步未停,眼角微挑,唇边浮出一丝笑意。那笑不温不火,如深夜窗纸后的灯影,看着明亮,却无法窥透其后。
“景公子。”他声音温润如玉,语调却仿佛藏着一柄细长的钩刀,“果然是在等我。”
他身后并无随从护卫,唯有两个年约十二三的小童子,一个抱琴,一个提壶,衣袍整洁,脚步轻盈,看着竟像是随秦淮游山玩水来的闲童。
他向前踏了一步,拂袖而入,未曾多言半句,竟有种主宾倒置的从容。
我转身,让开身位:“阁主既至,便请入座。”
浮影斋内灯火通明,朱红窗棂边垂着竹帘,四方食客笑语喧哗,酒香混着烤鸭香味穿过两道回廊,弥漫在夜色与灯火之间。
“今夜好热闹。”秦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厅堂,忽而一笑,“这东都近来荒芜了不少,倒不如景公子的斋馆热气腾腾。”
我微笑:“民以食为天,浮影斋也不过仗着旧街口的地利,承些旧客罢了。”
但他不知,或是不点破——浮影斋此刻看似热闹,实则每一席、每一客,皆是我布下的一道棋。
屏风之后,一位“酒客”醉眼迷离,却手握藏刃,轻轻转动指节;楼上雅阁内,一名“说书人”懒懒支颐,其实是柳夭夭亲自伪扮,她的眼神透过竹帘缝隙,时刻不离秦淮衣袍翻动的每一寸;而屋脊之上,一道人影蹲伏在角檐之处,犹如猫伏鼠行,正是陆青。
他整个人几乎与屋瓦融为一体,只一双眼眸清冷如夜,死死锁住那两个看似天真的童子。
杀局已成,风却未动。
我引秦淮入主位,他拈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而似笑非笑地道:“浮影斋果真雅致,不说这茶香,只这陈设,也胜过瑶香阁七分。”
我不语,只微微颔首。他放下茶盏,眸中似有玩味:“只是——少了些柔情。”
我眉梢微挑。
他便笑了起来:“听闻景公子身边红颜环绕,沈氏小姐、林家姑娘、还有那位……柳姑娘?”
我笑而不答,只顺势斟酒:“阁主消息灵通,小楼旧事也能知晓,不知是耳聪,还是眼明?”
秦淮抚掌:“是人多嘴杂。何况,‘浮影’之名,近来可是传遍东都。”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面上,“今日却未见诸位夫人作陪,倒是令人失望。”
我仍不接话,只道:“他们偶有私事,今晚不便相陪,阁主见谅。”
秦淮不再多言,慢慢靠入椅背,一手搭于扶手之上,似不经意地敲了敲:“景公子,你邀我来,不会只是为了一壶春酿罢?”
终于切入正题。
我眼中微光一闪,轻声道:“阁主快人快语,那我也便不再拐弯抹角。”
“是为了‘密函’。”我缓缓吐出两个字。
秦淮敛了笑,低头端起茶盏,盏沿在指节间缓缓转动,却不饮,只轻声回了一句:
“哦?”
那声音极轻,却仿佛夜雨入地,无声之中,已润过心骨。
秦淮指腹缓缓抚着茶盏,微垂眼帘,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钩意:
“景公子这几日,可是动得颇勤。”
我垂眸为他续了一盏,淡淡一笑:“东都地大人多,初来乍到,总要走动几遭,熟悉熟悉旧街。”
他抬眼看我,眼神中不带火气,偏偏令人如芒在背。
“熟旧街?这倒是说得巧。”他笑着捻起桌上香瓜子,指尖轻轻一弹,声音脆响,“你从醉仙楼走了一遭靖庙废坊,转回来又去了旧书巷,第三日还请了夜巡司的朱晏喝了半日花雕……若不是我知你是大夫,倒要怀疑你是来打探东都水脉的。”
我眼神未变,唇角笑意不减,只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也许归雁镇的老友知道我来东都,特地托人来找我小聚几回,叙旧聊旧事,倒不如秦阁主这等人物,自有美人好酒,不必沾这世俗烦扰。”
他顿了一下,缓缓道:“这位故人……也是为‘密函’而来?”
我扬眉:“阁主不是一直说,东都谁人不觊觎密函?”
“那景公子呢?”他问得更直,“是觊觎者,还是持有者?”
我一怔,抿了一口酒,随即轻笑:“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阁主布子东都多年,夜巡司虽恨你,朝堂却容你,密函落你手上,才是合理之举。”
秦淮眸色深了几分,身后那两个童子静默如钟,几乎连呼吸都听不见。他低头嗅了嗅杯中酒香,忽而叹道:“这酒太烈。”
“怕是容易醉人。”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他抬头看我,笑意再次浮现:“你总这样,话里话外虚虚实实,让人听不出几分真假。”
“那就看听的人,是想听真,还是想听假了。”
我们目光相交,四下热闹如常,可心中已杀机暗涌。
秦淮不再试探,而是慢慢道:“有人说你已得密函,有人说你得了一张假的,还有人说——”他顿了顿,语气忽而轻柔如絮,“你其实并不知道那密函,是真是假。”
我不答,捻杯盏,用指腹摩挲着杯沿:“真假,在未揭开之前,都有其用处。就如这盏酒,入口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它是醉人的烈,还是醒脑的清。”
“那你便信你手里的……是真的?”
我垂眸:“我信它有价值。”
秦淮静静看我良久,终于轻笑一声:“这三天你布了一局,可我仍看不清结局。”
“那就别急着看。”我对他轻轻一笑,声音淡淡,“等你看清的时候,或许已经在其中了。”
他没再说话,举杯饮尽。
那一杯酒下肚,已然入了局中。
我将酒盏放回几案,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忽然一缓,不似先前的凌厉试探,倒像是真心吐露:
“其实……密函之事,我本不该掺和。”
秦淮眉梢微动,却没出声。
我继续道:“若非沈云霁小姐托我保管一段时日,我也不想沾染这等风波。她是重情之人,曾于我有恩,我不过尽人事罢了。”
他眼神稍许松动:“所以,景公子并非存心夺函,只是——一时受托?”
我苦笑:“阁主也知我本是个江湖大夫,这些年来,看惯人生死已够疲惫。如今不过在东都谋个差事,图个平稳过日子……若真能从这局中全身而退,自是最好。”
秦淮轻轻一笑:“这等明哲保身之言,我听了倒有几分欢喜。世人都争这密函,唯你退得干脆。”
“我知道它不属于我。”我缓声道,“所以今夜请阁主来,便是想了断此事。”
他一愣:“你要交给我?”
我点头,不藏不掖,拂袖自怀中取出一方锦盒,呈于桌案之上。
“阁主所求之物,尽在其中。是真是假,我不妄论,但我敢保,此物出自沈云霁手中,半月前便托我暂管。”
锦盒通体墨底描金,暗纹隐约,封口处盖有一方沈家小印,看似尚未开启。秦淮的目光落在那方印章上,眸中深意浮动,许久未语。
“你当真要将它交给我?”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隐隐透出些迟疑。
我抬眸,与他目光相接:“若阁主愿收,自此你我两清。沈小姐之托,我已还情。你我之间,也再无瓜葛。”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我真的从此退出纷争,再不涉足密函风波。
秦淮望着我,眼中沉静似水,仿佛要从我一眼望穿心底。
但我没有退,也没有掩。
这一刻,我的神情中没有丝毫锋芒,唯有一种疲惫后的坦然,一种身在棋局却愿弃子出局的从容。
终于,他伸手,接过锦盒。
指尖触及封印的那一刻,他眼底仍有犹疑,但还是收入袖中,缓缓起身。
“此事……我会亲自验证。”他语气依旧温和,“若真如你所言,景公子今后,东都自有你的一方净土。”
我起身为他送行,拱手微笑:“阁主此言,景某铭感五内。”
秦淮轻轻颔首,转身走出雅间。两个童子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无声随行。
浮影斋外夜色正浓,街灯斜照,一如初见。
我目送他踏出门槛,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恍惚间,那背影竟有几分迟疑。
但我知道,真正的好戏——就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秦淮从浮影斋大门走出,脚下刚踏上青石街砖的那一瞬,整个南街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夜色如墨,街灯未灭,喧嚣未停,但所有声音却在那一刹静若死水。
连酒楼中调笑的客人,街边摊贩的吆喝,以及风中远处的猫叫声,都像是突然被人拧断了喉咙,归于死寂。
他察觉到了。
秦淮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四周。
“……终于舍得出手了?”他轻蔑一笑。
那一笑还未落下,街巷之中猛地破空数响!
第一波进攻骤然而至。
暗夜中,无形巨网如银蛇腾空,铺天盖地,带着骨裂的风声朝他头顶罩来。
与此同时,地面机关被触,连环飞钉如骤雨横扫而来,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箭阵。
紧接着是弥天烟雾,从两侧街口齐齐喷出,带着昏迷粉与追魂香,一刹那吞没了整条街道的光与线。
秦淮神色未变,袖袍一卷,轻喝一声:
“阿十,阿十一。”
两名童子倏然如鬼魅跃起,一个掌风翻卷大网,劲气从指间炸开,瞬间将攻势拦腰击断,连带几根金属蛛丝当场断裂;另一个腾身而起,长袖扫开暗器,脚尖点地连翻三跃,一边口中咒念不停,一边吐出一道紫色雾光——竟将那昏迷烟粉尽数反推回去。
短短三个呼吸。
三波袭杀,尽数破去。
秦淮仍立在原地,衣角未动,神色从容,只是指尖微屈,藏在袖中的银丝缓缓游走。
“‘影杀’,手法还不错。”
他缓缓抬头,望向夜色尽头:“但,够杀我么?”
说罢,他身形一掠,整个人像一缕烟影,瞬间越过一座屋檐,掠出两个街区,身后只余一串残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第三个街口时,一道猩红人影蓦然从天而降!
柳夭夭出手了。
她换下了浮影斋中常穿的衣裙,身披夜行短甲,腰系赤绫剑,一出手便是杀招,剑影旋如怒龙,从街灯残影中甩出万道残光,直逼秦淮腰腹要害。
“秦阁主——就不想听听小女子敬你一声‘留步’吗?”
剑声破空,夹杂细碎机关之音,显是“影杀”为她量身定制的联动装置,若秦淮敢迎上一步,便是铺天盖地的绞杀机关从四面封来。
可秦淮却仅仅侧身一转。
他的脚步仿佛早已量好,恰在柳夭夭两个剑招交替之时,从剑招之隙中穿身而出,一脚踏在对面屋檐之上,整个人已远去五丈开外。
“柳姑娘,”他声音悠然,“你果然还是舞得漂亮,只可惜……不够快。”
柳夭夭眉心紧锁,手中宝剑猛收,眼神不善:“老狐狸果然不好缠。”
夜色再沉,秦淮的身影也已融入了城中暗巷。
他的方向,不是宫中,也不是瑶香阁,而是朝他在东都城西的“揽月楼”奔去——那是他的核心地盘,也是他真正信得过的防守圈。
可他没有发现,正是他奔往的方向,陆青已悄悄绕路潜伏,影杀更是在他以为脱身的道路上……悄然布下一道真正的杀线。
秦淮身形若电,衣袍猎猎翻飞。
他脚下未停,身后柳夭夭的剑风尚未完全消散,他已掠过两个街区,直奔搅月楼所在——那是他的地盘,是东都最隐秘的心脉,也是他最后的保险。
可他刚刚跃上坊前一堵矮墙,便听见一声极轻的嗤响。
那声音不带丝毫杀意,亦无煞气。
只像是——黑夜吐出的一个轻叹。
秦淮心中猛地一凛,足下一顿,强行偏移身形,半侧身去。
几乎是同时,一道寒光从黑暗中掠至——快得毫无征兆,冷得没有温度。
刀从墙后出,斜斩而下,去势不疾,却藏着一种极致的狠意。
陆青出刀了。
他的眼神漠然,从阴影中看着秦淮腾跃的身形,像看一头被赶进笼中的老虎。
没有叫喝,没有出招试探,只有那一刀,直取要害。
影踏九幽。
刀意极深,割裂夜色,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寒弧线,宛如割裂生死之界。秦淮虽早有警觉,却仍迟了一步。
他左袖猛地卷起,暗纹手套骤然撑开,隐隐有金纹浮动,将那一刀硬生生挡下。
“锵!”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秦淮被震得手腕微颤,气血翻涌,左臂发麻,身形后撤两步,方才稳住。
他眼中寒意一闪,心知若再慢半息,陆青那一刀便会撕开他的脖颈。
“……好狠。”他喉中低咕一声,面上却笑,“果然是‘寒渊’最锋的刀。”
陆青未答,只一转腕,又一刀如影随形。
两人瞬间斗在一起。
刀光与掌风,在狭巷之间交织如网,刀每出一式,皆是封喉,掌每动一步,皆为杀命。
秦淮被迫应招,虽经验老道,步步退让,却始终难以摆脱陆青那若影随行的贴身压迫。
十数个回合。
街石碎裂、砖屑飞扬,秦淮脚步沉重,心头已是微乱。陆青的攻势如毒蛇缠身,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这时,柳夭夭赶到。
“原来你躲在这儿。”
她声音清脆,剑已出鞘,带着她独有的那种灵动与轻盈,如风中桃花,娇艳却藏针。
剑尖一挑,直击秦淮肩胛。
秦淮怒喝一声,双掌猛推,将陆青逼开半步,偏头避剑,却也因此让出破绽,被柳夭夭划破衣襟,血珠乍现。
陆青眼中寒光一闪,一刀横斩封喉。
秦淮咬牙,内力贯掌,硬接刀势,身形被震退数丈。
两人一前一后夹击,秦淮被彻底牵制。
几息之间,便已气息紊乱。
他知道,这一战若再如此缠斗,恐怕命也得交代在这条破巷中。
他眸光一沉,手中动作忽变,暗纹手套“嘶”地一声爆出金光,掌心涌出一缕缕细如发丝的毒丝,在空中激射成网,寒气扑面,隐隐带有一股灼喉腐骨的剧毒。
柳夭夭轻呼一声,剑尖一荡,腾身避开。
陆青目光一凝,足尖一点,强行横身旋退。
毒气将两人迫退数丈,秦淮终于得了一息之机。
他剧烈喘息,眼中杀意犹存,唇角却露出一丝狞笑。
——后援,到了。
巷尾街角,一声沉重的锣声从街心传来。
如同打破沉默的低钟。
数十道黑影自街口、屋檐、坊门两侧同时跃出。
黑衣、黑面、青纹、劲装。
搅月楼,现身!
那是一支完全听命于秦淮的死士部队,悄无声息,却行止如军,齐齐将陆青、柳夭夭与后方赶来的影杀队拦在街前。
巷口一瞬间沸腾,杀声起处,寒光交击,战局爆发。
而秦淮站在乱流之间,像是终于喘过这口气,他抬手拭去唇角血丝,眼神重新变得平静。
他吐出一句话:
“不过尔尔,一切……尽在算计。”
秦淮脚步虚浮,衣袍微荡,目光依旧冷厉,左手死死攥着那枚锦盒,右袖中微不可查地捏着一粒药丸。
就在搅月楼的杀士欲从暗巷逼出,准备接他离去之时。
远处,一道孤影踏入战圈,他听见街口一阵轻巧脚步,像是从茶铺中走出来的人,慢悠悠地踩在街心的青石砖上。
他不快不慢,一步一摇,像是刚刚买完酒菜,要回家晚饭的市井闲人。
朱晏。
还是那身破褂子,还是那双布鞋,手里还提着一根沾了糖的竹签,像刚从城东的糖画摊子回来。
可是他脚步踏入街心的那一刻——
整个街巷,像被无形之手按下“静止”。
杀声仍在,但仿佛变成背景的模糊轰鸣。
寒光交错,却再无一人分心旁顾。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身影上。
秦淮的眼神顿时一凛,身体微不可察地紧绷。
“……怎么是他?”他喃喃。
朱晏叼着糖签,看似随意地走到街中央,站在两方阵线之间。
他没说话,也没亮武器。
但他的到来——就足够让秦淮明白了。
夜巡司,不再是他的盟友。
不是旁观者,也不是静默的棋子。
那是站在刀背后的,推手。
而这一刀——就等着他什么时候“自己”撞上来。
朱晏像是完全不知此处刚才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只打量了一眼满地横尸与残破墙檐,叹了口气:“啧,浮影斋这一带,生意怕是要歇几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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