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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浮影之下,局中之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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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位于青石巷尾,三层木楼高挑半空,面南而开,正好俯瞰整条东都南街。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盏中茶已凉,青烟袅袅,从鼻端滑入胸口,像压在心头的一块冷石。

我右手搭在扶栏上,指节轻敲,不急不缓,像催促,又像等待。

楼下是热闹的人间烟火。

街头正摆开一场花灯戏,小贩挑担叫卖,卖糖葫芦的童子用力吆喝,几个士子围在棋摊边指指点点,身边过客来来往往,无一人驻足多看我一眼。

可我目光未曾离开过这条街,像一把钝刀,钝而沉地剖开人群,将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眼神都收入心底。

我在找人。

一个不会主动露面的人。

朱晏——夜巡司不公开的联络使。那是个极难定义的人,出现在最不起眼的街角,扮成最普通的模样,却握着夜巡司最隐秘的命脉。

我等他,也在等这座城给我答案。

东都如今,局势看似平稳,实则暗流翻涌。

若论实力,夜巡司掌刑统军,手段狠辣,已是如日中天;但论隐秘与深层操控,最令人忌惮的,却是那位“阁主”——秦淮。

夜巡司与秦淮,像是两柄并立的刀,一锋一阴,互相牵制,却又彼此利用。

它们之间的平衡,维系着东都的秩序,也维系着我此刻不动声色的等待。

但我不想维系。

我是来打破这个平衡的。

要么让夜巡司吞下秦淮,要么——我亲自动手,斩断秦淮这条蛇头。

因为时间不等人。

谢行止已经开始行动了,系统的异动越来越频繁,飞鸢门那边也蠢蠢欲动。

而秦淮,他的计划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快到连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次我必须先出手。

街对角,一个身穿灰蓝褂子的瘦削男人走过豆腐摊,他脚步微踉,袖口处带着油渍,像是方才与人喝过一场酒。

眼神懒散地扫过人群,仿佛在寻找,又仿佛只是随意张望。

我看见他摸了摸鼻梁。

就是他——朱晏。

他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这座城的心跳上。他在等我给他信号,或者说,他在等我“自己”上钩。

我没有动,只是抬起茶盏,轻啜一口。唇角微扬,不显一丝情绪。这座城的秘密,终于要开始松动了。

朱晏是从南街的豆腐摊拐进来的。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家酒馆里溜出来,脚步微飘,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袖口沾着油星,走路时还不时咳上一声,像极了个混吃等死的闲汉。

我恰好在楼下转角出门,手里还捏着茶盏盖,装作要去洗盏,眼角余光却精准地与他交汇。

他停住脚,愣了一下,然后笑:“哟,大夫也来这醉仙楼喝茶?”我笑了笑:“朱掌柜也难得肯离开坊口小馆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哪能啊。”他懒洋洋地拢了拢衣襟,“有人送了几坛好酒,说醉仙楼能配菜,我这不来见识见识么?”

“既然是巧遇,不如坐坐?”我举了举手里的茶盏,向楼侧一指,“楼上正空着个雅间,安静。”

他斜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抬脚先上了楼。

——这就对了。

朱晏不是傻子,他早认出我是谁,只是不想在楼下曝了行迹。

雅间幽静,隔着一扇竹纱屏风,可以听见外面丝竹低响。

朱晏斜倚榻上,掀开茶盖,低头闻了一口,似笑非笑。

“你不是来喝茶的。”他说。

“你也不是来看酒的。”我答。

我们对视片刻,他挑了挑眉:“所以呢?你找我,是要什么?”

“情报。”我并不隐瞒,“夜巡司的嗅觉一向灵光,我想你最近应当也注意到了——秦淮突然沉了。”

他不语,捻着茶盖边沿,不置可否。

我继续道:“这不像他。东都风吹草动都能惊他梦醒的人,最近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连瑶香阁的消息都懒得问。”

“你说他沉了,”朱晏看我一眼,“可我听说,他的人在坊间却没歇过,前两日刚收了几个口风紧的密探,专挑跑外的盯。你不觉得奇怪?”

“他是怕了。”我说。

“怕什么?”

“密函。”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朱晏指尖微顿,茶盖碰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响。

我放轻声音,却不让他听不清:“我有确切消息——秦淮,已经掌握了密函的情报。”

“可他没动。”朱晏低声道。

“正因为他掌握了,才没动。”我盯着他,“他在等——等那份情报变得‘值钱’。现在谁都知道沈云霁手里的东西不简单,可真正的核心只有他一人窥见。他想坐地起价。”

朱晏嘴角动了一下,笑意却不真:“这么说……这消息是你送给我的礼?”我不说话,只微微举杯。

他凝视我一会,慢悠悠抿了一口茶,像喝的是烈酒,嘴角抹过一丝凉意。

“你就不怕我转头把这消息给了秦淮,让他知道你在背后捅刀子?”我看着他:“如果你真想做中间人,这会儿就不会跟我进来。”

朱晏笑了,轻叹一声:“大夫不简单哪,原来你一直在等我出牌。”他放下茶杯,语气微变,带了点真意:“但你说得对。秦淮太沉,他掌握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多。”

我低声道:“但他的命不值这么高的价。”

朱晏看我一眼,眸光一闪:“你想动他?”

我微微颔首,语气轻得像春日柳絮:“要打破这座城的平衡,第一刀,不能慢。”朱晏放下茶盏,手指在膝上磨了几下,脸上那股市井式的笑意终于褪去几分。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语气带了些打量与锋锐:

“你想动秦淮……可惜,这事大得很。夜巡司不是不动手,而是怕下手后,扯出别的麻烦。你呢,你在这局里到底图什么?”

我没有急着回答,只慢慢地倒了半盏酒,放在自己手边,看着他手指的动作停了几息,才开口:

“图什么?也没什么太复杂的。人活一世,总得求个名、求个利。”我轻笑,“我不过是个大夫,在归雁镇混口饭吃。可现在见了东都的天,也想做点事——”

“什么事?”朱晏语气很轻,但盯着我看得极紧。

我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入朝为官,一官半职不求大,只要能封个实职,有牌面、有实权……自然,也有前程。”

朱晏的神色略有变化,却依旧吊儿郎当:“你说秦淮手上有密函情报,这种话哪天不在茶楼酒肆里流传?我若是把这话真信了,回头往上报,被人问起来历,只能说是在醉仙楼听来?”

我一笑,将左袖轻轻一掀,从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压在桌上:“我当然不止一句话。你若真想查,便去这个地址看看。”

朱晏盯着纸条,眼神微凝,语气慢了下来:“这是……?”

我声音压低,仿佛无意间透露:“你们夜巡司的人,陌七,死在那里。”“陌七?”朱晏终于不再装模作样,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不错。”我望着他的眼,话锋轻挑,“他是你们夜巡司直接负责密函一线的联络使,消息灵通,暗中查了不少东西。只可惜,命短。”

朱晏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盯着那张纸条,拳头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

我继续:“我不清楚你们夜巡司是否还掌握他手头的线索,但我敢肯定——他死前查到了足够让你们惊讶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朱晏低声。

“我当然不知道。”我抬眸望着他,语气带笑,“我只知道他死后,身上留下的‘痕迹’、‘线索’、‘信物’,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秦淮。”

朱晏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开始变得幽深,一种判断与怀疑的锋锐在其中翻滚。

我慢条斯理地为他倒了一盏酒,缓声道:“你不信我,我可以理解。但你若肯走一趟,就知道——陌七不是简单的死,他死得太‘刚好’了。”

“他若只是死了,事情也就罢了。可现在,他死在查密函的节骨眼上,而且一身的蛛丝马迹,竟然全指向秦淮。”

我顿了顿,像是无意地笑了一下: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朱晏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语气变得缓慢而危险:“你想借我们之手,动秦淮。”“我只想在动之前,提醒你们,局,已经开始了。”我端起茶盏,“你们若不动,他就要坐地起价,甚至反客为主。夜巡司是破局者?还是陪跑者?”

朱晏盯着我,半晌后,嘴角缓缓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这人,说话真能挑人心。”

他站起身,抖了抖袖口,收起纸条:

“好,我去看看陌七。”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我一眼,淡淡道:“但如果你在骗我,那你这醉仙楼的酒,也就是你在东都喝的最后一杯。”

我轻轻一笑,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中淡然如水。

——线索已经抛出,夜巡司是聪明人,他们知道如何将鱼钩拽紧。

夜已三更,东都街巷沉入昏沉,唯有靖庙后那片荒地仍风声不断,草木低伏,似乎也察觉将有密事临身。

朱晏走得慢,身后带着几分斜月残光。他嘴里叼着一根甘草,步子虚虚实实,在废屋前停下。

那是间早被废弃的小屋,砖墙脱落,瓦片断裂,门扇也不翼而飞。屋前是片草地,却有人在草中翻出一道浅坑,土色新鲜,显然掩埋不过两日。

朱晏半蹲下来,拨开松土,果然,一具尸体就在下方,草草掩埋,甚至连面容都没盖好。

死者身形清瘦,衣衫尚整,死状却极惨,喉下红肿发黑,显然是中毒后生生憋死。

他目光一敛,从尸身袖口中拈出一张对折的油纸,上头书着一行小字,模糊难辨,须借夜巡司特制的水墨火印方能显现。

他指腹一摩,字迹渐现:“函·壬寅·东厢交点·赤符换影。”

朱晏眯起眼:“……夜巡司密语?”

他盯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陌七,他倒是,还盯着密函线……”

他神情第一次动容,脸上的玩世笑意悄然褪去,眉宇间只剩下山雨欲来的冷。

接着,他目光落到尸体咽喉处,那是一道黑紫色的刺点,极其细微,若非他早有准备,几乎难以察觉。

他抽出一根缝衣银针般细的探针,小心探入伤口。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这是……飞鸢门的‘散影针’?”

可他随即皱起眉头,将尸体的喉口周围轻轻拨开,一缕极淡的香粉气味扑鼻而来。

“……不对,这不是飞鸢门惯用的配毒,这香气,是‘龙尾兰’。”朱晏手指一顿,慢慢坐直。

“秦淮的东西……”

他目光越发幽深,抬起袖口,从暗袋中取出一支银罐,将尸体咽喉残余的毒气收起,待回司内检验。

他低声呢喃:“这是……飞鸢门的暗器,秦淮的毒?”

“这不可能是合作,更像是——栽赃。”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目光沉冷如水。

他缓缓直起身,拇指与食指慢慢揉着那张纸条,一边打量周遭草痕脚印,一边轻声道:

“死者是我夜巡司的人,身藏密语情报;杀他者,手段干净,意图明确;线索留下得也……恰到好处。”

“这不是单纯的灭口,是有人要我们看见这些。”

他低头望了眼死者残脸,叹息一声,抬头望向远处城中微亮的灯火。

“能布下这等局,怕是那位小郎君也清清楚楚——我们夜巡司一定会找来。”他轻轻笑了声:“他倒是诚实,没说谎,也没说全。”

他把纸条收入袖中,将尸体重新掩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习惯了给死者收场。

最后,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不甚整齐的土堆,目光沉静如水。

“秦淮,脱不了干系;他,是局内人。”

“那位小郎君……定然知情。至于他是不是动手的?这法子不像他,但他知道后,至少是个旁观者。”

他慢慢转身,披起风裘,往城中走去,边走边自语:

“事已至此,如何应对,还得回去禀一声……”

“不过——”

“这刀子,既已擦在秦淮脖子上了,咱们……倒也可以等着看他怎么反应。”夜更深了,街上的人潮早已散去,只余几盏昏黄的灯火,斜斜照在青石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靠在窗边,手中酒杯已空多时。街景模糊,我却看得入神。

两个时辰,足够他来回靖庙旧屋一趟,也足够他掘地探尸,抽丝剥茧。若朱晏只是夜巡司里寻常密探,查完尸体,回来找我对质便是。

但他不是。

他是老狐狸,脚下油滑、眼里藏刀,最会做的事就是——“拿了消息,转手进大堂”。

果不其然,我猜得不错。

我放下酒杯,轻轻一笑。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朱晏应该正在回夜巡司的路上,或者——已在司中将我一言一语,全都如实禀报。”

我没有急。

我在等。

这个局本就不是为了朱晏,而是借朱晏,将“秦淮图谋密函”这颗棋子,推入夜巡司的棋盘中。

我从未奢望说服朱晏,他不是那种人。

但他背后那群真正做决定的人……他们不能不信。

“秦淮图谋不轨。”

“密函已落入他手。”

“而今唯一死者,是你们夜巡司的线人。”

这就足够了。

“你们不动,朝廷会疑。”

“你们一动,平衡便破。”

我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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