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虚实相生·危中埋伏(2/2)
秦淮眼角抽搐,嗓音略哑:“朱晏……你来的可巧。”
“巧?”朱晏挑了挑眉,拎着酒壶轻晃了晃,“是你把浮影斋的酒说好喝,我这不是应邀来尝。”
“那你来的……是替夜巡司传话的?”秦淮语气略带期待,却更像试探,“今日之事,是否……还有缓和余地?”
朱晏歪着脑袋笑了笑:“你问我是不是代表夜巡司,那得看你信不信我说的。”
“我不信你。”秦淮声音沉了下来,“但我信夜巡司。只要你们肯开口,我未必不能退一步。”
“退?”朱晏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扬眉笑道:“你是说,从这儿退到搅月楼?还是再退回东都内城,退到朝堂之上?”
秦淮怒气压不住了,寒声质问:“你们夜巡司便是这般背信弃义?你们当真要与我撕破脸皮?”
朱晏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中酒壶晃了晃:“这话说得好生怪。你秦阁主当年在南街一手挑起三宗械斗,又在云陵暗杀镇北王使者的时候,可曾问过谁‘信义’二字?这年头,信义这种事啊,哪值几个钱?”
“你!”秦淮额角青筋暴起,一字一顿,“你这是代表夜巡司封我去路?”
朱晏耸耸肩,笑意缓缓敛去,只吐出四个字:“此路不通。”
秦淮眯了眯眼,像是要再说什么——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声响自街道尽头炸起,震得墙檐尘灰扑簌而落。一声怒吼紧随而至,如山中猛兽啸动,铁与铁的回响震彻夜空。
“呔——!给我躲开!!”
一柄沉铁巨锤破空而至!
封猛来了。
那铁锤百余斤,丈长锤柄缠以红绫,如流星坠地,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砸向秦淮。
锤尚未到,人未及前,气已先至,连搅月楼的杀士都本能地往两旁避让,脸色骤变。
“找死!”秦淮怒吼,右臂一甩,暗纹手套如蛇翻腾,真气暴涨,以毕生功力硬生生接住巨锤一角,斜引之势,将其牵引偏向!
“轰!”
锤头砸中街边的一座茶肆,砖石飞溅,木梁炸裂,整间茶铺垮塌下去,尘土漫天,震得街道两侧的人群连连惊叫。
秦淮借此卸力,但双膝微屈,额上冷汗涔涔,口中一甜,几乎喷血。
他强提一口气,咬牙低吼:“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他身后杀士呼啸而至,齐声道:“阁主,撤!”
他眼中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正要喝令离开——
街边,那被巨锤砸塌的一线残墙下,忽然一道暗影闪现。
不是封猛。
我,立于断瓦残砖之后,身形半隐于烟尘与残垣之中,气息如枯木寒泉。
早在封猛启动之时,我已隐于他身后多时,并随着人与锤的遮掩不动声色。
“……终于,等到你气竭。”
我轻声喃喃,眼中悲意如潮水倒灌,七情之力·哀,自心底喷涌而出,刹那间蔓延四肢百骸,化作我一击之间最沉的一刃。
我冲出砖垣,悄无声息掠至秦淮身侧。
那一刻,天地如静止。
秦淮刚刚转头,眼中尚带惊诧。
我已出手。
七情之一·哀,化为一线幽光,秦淮原想以双掌做最后的阻挡,怎奈刚才那一击已使他气血上涌,根本无法提气,这一剑,贯穿他胸腹之间,鲜血在一瞬间盛放于空中,如同一朵开在寒夜中的血莲。
“你……”秦淮喉头溢血,眼神中是难以置信的挣扎。
我贴近他耳边,低声吐出一句:
“你失算了。”
他脚步虚晃,身躯摇曳,终于再无力支持,仰倒在街心青石之上。
血染了他那双精致的暗纹手套,染红了他苦心经营的东都棋盘,也染透了,他最后的算计。
我缓步上前,踩过乱砖血迹,来到街心。
夜色未退,街巷重归沉寂,连先前战斗的余波仿佛都被夜风抹去,只余地上斑驳的血迹,像是刚刚绽放又被风卷残花的梅红。
朱晏倚在街口的石灯下,神情懒散,像方才只是路过买酱油的邻居。他垂着眼皮,望着脚下随风飘起的一片布角,没有抬头,只语气淡淡地道:
“你想要的,已经大抵如愿。”
我走近一步,低声:“朱兄,此番多谢。”
朱晏斜眼看了我一眼,唇角扬起似笑非笑:“景公子,别谢得太早。这东都的局才刚动一子,你既已入场,就得演到底。”
他顿了顿,又似是随口道:“你想谋一席之地,就该守住那份局中人的身份,别回头,别心软,也别手软。”
我目光微沉,缓缓点头:“我知道。”
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哨,是夜巡司在清扫残局,街巷之间残影飞掠,那些搅月楼的杀士尚未逃出三个巷口,便被夜巡司与影杀联手截断。
数十柄冷刃在夜色中划出轨迹,仿佛一张织密的天网缓缓合拢。
几声低哼和痛叫后,东都的南街,终于真正归于死寂。
我转身,走到街心,原先秦淮倒下之处。
只见一滩血迹蜿蜒伸展,未干,在冷风中缓缓凝固。旁边,是那枚锦盒,木制外皮沾满灰尘,静静躺着。
可——人呢?
我微一怔,沉下身,指尖掠过血迹,那温度已微凉,确是溅出不久的血。可四下望去,连一丝拖痕都无。秦淮的尸体,仿佛被风带走。
这不可能。
除非……他从未真正死去。
“他人呢?”
是陆青的声音,带着低沉的怒意。他自左巷跃下,衣袂尚带血色,一双眼冷若寒冰。
紧随其后,柳夭夭也翻身落地,拍拍手上的尘土,皱着眉看了一圈:“我刚绕后时,明明看到你那一剑刺穿了他……怎么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沉默望着那滩血。
那不是假的。
那剑,也不是刺偏了。
可现在——
我轻声道:“他若真能在气竭之下还逃出生天,那今日……只是逼出他的一张牌。”
陆青沉声道:“不除此人,东都无宁日。”
我点头,低头捡起锦盒,指腹摩挲着那道微微凹陷的刃痕,缓缓闭眼。
“此局暂成,可人未除。我们只能——”
“从长计议。”
夜色如幕,灯火未明。
而那摊血之下,仿佛藏着的是一个未竟的杀局,以及更深的迷雾。
夜已深,浮影斋后堂的灯火昏暗,一盏青瓷灯静静燃着,油焰轻颤,映出墙上一道模糊的影子。
我独坐在屋中,未着外袍,茶未温,窗未关,整个人如失了魂。
指节微颤,掌心尚残着那一剑穿透 flesh 与命门时的余震。
我的手……还在抖。
案前那只盏,参半苦茶,参半血味。手指紧握,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颤抖。
那一剑,我是如何藏身于封猛锤后的墙影,又是如何借风声与瓦破之机,跃出身形,趁秦淮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一剑封喉——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还是走了。
不,准确地说,是我杀不了他。
不论是心软,还是命数。
我抬头,望向那扇未掩的窗,风吹动竹帘,带起几缕纸屑般的寂寥。
我到底……错在了哪?
我不是第一次杀人。
但这一次不同。
我精心布局、百般算计,挑起夜巡司与秦淮的矛盾,又拉拢陆青、柳夭夭与影杀,甚至以一份伪密函引他入局——
可到最后,我却像一个在泥沼中挣扎太久的人,终于爬上岸,却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了另一处更深的淤泥前。
江湖的规矩,是生是死,看的是心狠手辣。
可我是个大夫啊。
归雁镇时,我救过乞儿、官兵、甚至救过来刺杀我的人。
可现在呢?我以一大锤为幌,以街头杀局收网,只为逼他信我、走我设好的路,然后一剑封喉。
“我到底,会走向哪里?”我喃喃自语,声音低得仿佛一丝灰尘。
忽听门外脚步轻响,推门入内的,是林婉。
她未着华服,只着一袭青布常裙,手中捧着一盏参茶,轻声道:
“君郎,夜深了,该歇歇了。”
我望着她,眼中莫名有些湿意,却笑不出。
林婉放下茶盏,看了我片刻,没有问,也没有多话,只是轻轻坐在我身边。
她伸出手,触到我还在颤抖的掌指,眉头一皱,却并未急着责备,而是轻柔地包住了它,像小时候替人暖伤那般,一点点揉、捂、安抚。
我低声道:“我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到……秦淮能在那种局势下脱身。”
林婉:“他老谋深算,一生都在破局中生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摇头,苦笑:“可婉儿……我今日在街心那一剑,虽有大义为名,却终究是暗算。”
“我骗了他,设计他,图的是他的命。”
“我这样的人……真的还有资格,说自己是个大夫吗?”
林婉静静地听着,待我说完,才轻声道:
“你是大夫,景曜。可大夫并不是不沾血就能救人。”
“有时候,要救的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城、一国,甚至是你自己。”
她眼神澄澈,如夜色中唯一亮着的灯火:
“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忘了初衷。你没有杀错人,你只是做了那个没有人敢做的选择。”
我心头微震,望着她,忍不住喃喃:“可若我从此走下去,是不是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林婉微笑,将自己送入我的怀中,轻声道:
“若你终有一天真的忘了底线,真的不再痛苦,不再挣扎,不再犹豫——那才是你真正堕落的那一刻。”
“可你不是。”
“你还会问,你还会悔。那你就还是你。”
我怔怔地望着她,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胸腔一阵酸楚翻涌,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伸出双臂,缓缓将她抱入怀中。
林婉身子一颤,却未挣开,只是轻轻靠在我胸前,低语:
“没关系,累了就靠着我歇一歇。只要你不放弃我,我就永远不会放开你。”风,从窗缝中吹入,带起灯火轻摇。
浮影斋后院·屋檐之上
夜色浓重,东都已入子时。屋瓦上积水未干,风过处,轻轻泛着涟漪。
柳夭夭单膝半蹲,望着景曜所在的屋子,指间转着一枚细细的骨针,眸光却深不见底。
“你倒是狠得下心。”
她轻声嘟哝,语气却无怒无怨,反倒带着一点古怪的心疼,“那人若真死透了也好,可惜……又是空局。”
她看了眼远处陆青守望的院角,那人已倚柱沉思,周身刀意依旧未散,冷得像孤岭霜锋。柳夭夭挑挑眉,收回目光。
她知景曜此刻的心情,太明白了。
从他用调动陆青的那刻开始,从“封猛”锤下前那抹如烟之影闪出,她就知道——
景曜,是用尽了所有筹码来赌。
她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却带着点像是宠溺的无奈:“你若真狠得下心,也不会一直手抖吧,大夫哥哥。”
她忽然躺倒在瓦面,望着夜空那颗孤星,心道:
“也罢,你在泥里翻,我在天上看,等你厌了风雪,下来喝酒就是。”
浮影斋后屋·窗影之外
沈云霁手执香灯,静静地立在屋外几步之外。风穿过朱纱灯笼,在她衣袖上投下一圈又一圈动摇不定的红光。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去,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一扇虚掩着的门。
门内,是景曜与林婉。
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里面的气息很温柔,是她不该也不愿破坏的温柔。
良久,她才低声自语:
“你终于……动手了。”
她语气中没有责怪,也没有惊讶,只是淡淡的忧伤与自我疏离。
“你说过,杀人不是你的事……可你终究杀了人。”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抹雾,“你是大夫,不该沾血,可你却甘愿染指这局,为天下……也为我们。”
她看着屋中那盏不灭的灯火,心底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若有一日你真的杀红了眼,走上那条再也回不来的路……那我,会不会也只能像现在一样,只能远远地看着?”
灯影流转,她的身影缓缓隐入夜色,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东都·靖庙后·夜巡司内堂
冷香袅袅,墙上挂着一道未干的山水图,墨色未尽,锋意未藏。
朱晏立于堂中,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打扮,袖口还有血迹未净,但整个人却比往日寡言许多。
案后,司马先生拈起一枚铜筹,在指尖来回打转。青光一圈一圈落在他眉间,像他那从未明说的权衡。
良久,他轻声道:
“说说吧,从你们见面开始。”
朱晏不急不缓,细细陈述从浮影斋设局,直至封猛掷锤、景曜现身、秦淮倒地,一字未漏,语气不动。
司马先生听罢,未即回应,只将那枚铜筹轻轻放回盒中,随手取过身边文案,摊开,是一幅完整的东都街区图。
他取笔,于浮影斋前做了一个红圈,继而向西,点出青石街、搅月楼、墨屏巷尾三处,最后笔锋一顿。
“你说,最后只余一滩血,秦淮的尸身却不见?”
“不错。”朱晏神色平静,“我与景曜都以为他已经是穷途末路,哪知仍被他留了一手。”
司马先生没有出声,只是在图上勾出一个细细的箭头,自墨屏巷折向城西偏门。
“他不会回搅月楼。”他说。
朱晏眉一挑:“不回?”
“搅月楼虽是他的基业,但今夜搅月楼众全数暴露,已被我们记录在册。”司马先生淡淡道,“那不是他的归宿,而是他给他人看的‘根’。”
他敛目凝思,道出一句:
“真根……在‘他人不知’之处。”
朱晏点了点头,似有所悟:“阁中传闻,他在城西设有一‘镜阁’,可供秘会与藏身。只是无人能证,皆当传言。”
司马先生将手中笔放下,转向案侧的另一份简册,上书:“局后善后·景曜卷”。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浮影斋局势总览”上,缓缓开口:
“此战,景曜之局几可谓缜密——以情动夜巡司,以局引秦淮,以奇取破局。”
“其人虽未正面杀敌,却以‘哀’之力伏于千算之后,终得一击必杀。”
“此等心术与心志,实非常人。”
朱晏轻笑:“我那时见他手在抖——心志虽沉,终究未脱初心。”
“他未脱初心,是好事。”司马先生却冷笑,“可这世道从不会奖赏初心之人。”
他合上卷册,目光投向夜窗之外,东都高墙内灯火星点,犹似昨夜余火未熄。
“秦淮未死,便不会善罢甘休。他若遁形,必反扑;而景曜,已无退路。”
“夜巡司该怎么办?”朱晏问。
司马先生缓缓起身,声音仍温和:
“我们,是秩序的手,不是乱世的刀。”
“秦淮尚未显明反心,不能由我们动手。但我们……也绝不会再替他遮掩。”
他负手缓步,走至竹帘前,淡然道:
“命人盯死城西、城南、青楼、旧码头……尤其是‘镜阁’传闻地段。”
“若三日内无动静——传我令。”
“秦淮为不臣者,夜巡司将不再庇护。”
“而景曜……”他顿了顿,“可暗中观察,列入候举之人。”
“此人,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朱晏耸耸肩:“你倒是也下注了。”
“下注?”司马先生微笑,“东都本就是个大赌局。”
“这次,我赌景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