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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风九万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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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楔子]

远处阴沉的天际又被一道闪电划破,云层滚动间似流出浓厚粘稠的污血。

沉闷的雷声掩盖了杜鹃嘶哑的啼叫,随着大殿的烛光越来越微弱,凄惨的鸟鸣也彻底隐匿在暴雨之中。

“子规啼血,亡国之兆。”

夏凌雪的侧脸隐藏在黑暗中,幽声低语,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掌心一枚颜色润泽的小玉牌上。

金銮殿下站着的众大臣无不低眉敛息,裹着宽大紫袍的身体瑟瑟发抖,竟无一人敢应答。

“扑通”一声,一位老者重重跪在金銮殿中央,涕泪俱下,哀声求情:

“陛下,镇国公已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看在她前些日子击退穷奇一族有功的份上,求陛下宽恕白大人吧!”

“若陛下您真下令剿灭白虎一族,只怕我天朝真要亡矣!”

听到这话,少女握住玉牌的手陡然攥紧,狠厉的目光径直穿过一排排的朝臣直直落到那老者坚挺的脊背上。

随之而来的又是亘久的沉默。

这时外头又是一声闷雷,打破了金銮殿沉沉的死气。

盯着那枚玉牌的长乐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缓缓扶着坚硬冰冷的龙椅起身,不禁冷笑,目光隐隐含了杀意:“您老倒是对镇国公一门忠心耿耿。”

李太师是朝中仅存的白氏一党,其余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只要和白氏有染便难逃一难。此情此景,一如当年的林氏。

长乐迟迟未对李太师出手,无非数次念及这老者是已故兄长的恩师。

她缓抬臻首,终是现了真容。

金銮殿下的众臣立即乌压压跪倒一大片,无一人敢直视天子真颜。

少女腰间的一抹暗黄绣着大朵金丝牡丹,勾勒出她纤细曼妙的腰肢,除此之外白色袍子上则是精致又张扬龙纹,乌黑的秀发盘成发髻,发髻上点缀着朵朵白色小珠花,最耀眼的则是那发髻两侧的黄龙对钗,两条金灿灿黄龙口中含着几乎透明的白玉珠。

可这些巧夺天工的饰品在她惊世的容颜下显得黯然失色,尽数沦为陪衬。

长乐缓缓走到大殿中央,森冷的目光扫过跪着的众臣子,漠然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他们的五脏六腑上:

“镇国公连同白虎一族拥兵自重,屡次三番欺君僭越,蠹国害民,朕念及镇国公戍边有功,一再容忍,未曾想,朕的退让,竟纵得乱臣贼子一发猖獗无度。狼子野心,直欲移天易日!”

“众爱卿认为朕该如何处置镇国公一族?”

众臣齐呼:“诛!”

呐喊响彻金銮殿,甚至比滚滚雨声雷声更为响亮。

她侧目望向殿外透过层层雨幕,恍惚间竟能看到跪着的那人的绝望表情。

李太师跪在地上死死抓住了她的裙摆。

“陛下,今日您要是不赦白虎一族死罪,老臣、老臣情愿一头就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技穷之人的疯狂叫嚣久久萦绕在大殿之上,跪伏的朝臣也随之一阵骚动。长乐的目光有些哀悯,她轻声道:“大将军关阳听令:亥时三刻,发兵北境,围剿白虎一族,就地诛杀,不留活口。”

一字一言,有若千钧。

实际上,左右威卫四十万大军在半个月前便已将北地重重包围,只等帝王一声令下,无数的长枪与利箭就会毫不留情地将这一方雪域化作血海。

闻言,李太师缓缓松开了手。似是对这个腐烂的朝廷,对眼前这个冷血的君王彻底绝望。

“天要亡我夏朝!”老者声嘶力竭地喊着,随后他的手颤抖着指向面无表情的女帝,疾声痛呼:“夏凌雪,你会遭到报应的!”

语毕,他心下一横,猛向龙椅撞去,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老者的头重重撞在龙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殷红的鲜血涌出,蜿蜒地流过苍苍白发,在金灿灿的龙椅周边漫延开。

夏凌雪走向已经气绝的老者,缓缓在他身旁蹲了下来,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动作轻柔地抚平那双死不瞑目的浊眼。

外头又是一道惊雷炸响,似乎要把整个金銮殿劈碎。

“谁还有异议?”

她低声问众臣子,语气虽轻却杀意难掩。

金銮殿无一人再敢出声反对,哪怕他们心中无比敬重镇国公,可为了活命也只能选择沉默。

李太师一死,这朝堂之上便再无镇国公余党。

众臣子心中跟明镜一样,跪在雨地中的那人怕是也活不过今晚。

[newpage][chapter:第一章 子规啼血]

1.

豆粒大的雨落在身上真疼。

明明经历过刀山火海,浑身上下的刀伤更是不计其数,可那些伤带来的痛与今日的痛相比竟不及十分之一。

白洛曦纤瘦的身体几乎被暴雨掩埋,只是脊背依旧挺直,她闭着眼一言不发。

九曲回廊下步履匆匆的宫人不时,议论纷纷:

“镇国公大人又被陛下罚跪啦?”

“今日朝堂上又死了大臣,这大夏朝的天要变了!”

白洛曦听到宫女的话,缓缓睁开了双眼。

瓢泼大雨中两个侍卫正拖着李太师的尸体不知往哪里去,两人拖得极费劲,嘴巴里不时发出恶毒的咒骂。

白洛曦猛得攥紧了拳头,明知她此时尚且自身难保,可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膝盖早已变得麻木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你们站住!”她沉声厉喝,由于常年身局高位,哪怕此时落魄,可仍旧气势逼人。

两个侍卫吓得脸色惨白,不敢不停下来,目光闪躲不敢看她,“敢问国公爷,有何吩咐?”

白洛曦最后望了眼血肉模糊的老人,转而取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其中一名侍卫。

“这里面有几片金叶子,你们拿去好生安葬了太师。”

两名侍卫互相对视了一会,赶忙接过了荷包,笑容满面:“属下遵命、属下遵命。”

“若没有照我说的做,在我死之前也会先杀了你们。”她阴沉沉地补了一句,目光停留在两位侍卫的脸上,似乎要把他们的模样记住。

“即便我死了,化作厉鬼也绝不饶恕你们。”

两个侍卫腿一软,瞬间跪到积满水的石砖上,不住地求饶。

白洛曦身上的衣物全都湿透,散乱的鬓发贴在雪白脸上,勾勒出一种脆弱精致的美,这样的她看起来格外孱弱。

她没有再看他们。

白洛曦透过层层的雨幕看到了站在回廊中的帝王。

夏凌雪也在打量着她。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相遇、碰撞,又迅速闪躲错开。

白洛曦穿过狂风暴雨走到她身边,在夏凌雪眼前跪下行了稽首大礼,“臣参见陛下。”

夏凌雪低头看着跪在她脚下的人,不知为何竟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

“国公不愧是战神在世,哪怕自身难保也要普度众生。”

夏凌雪笑着说,语气温柔,眼神却没有一点温度。

“陛下,要怎么样您才肯放过臣的族人?”

白洛曦不在乎她的冷嘲热讽,抬头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隐隐约约蒙上了一层雾气。

“真是奇怪,好像从国公进京以来,京城的天就没好过。这雨下了半个月,南方水灾也闹了半月,朕这半个月来没有一日能够安睡……”夏凌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自顾自的说道。

白洛曦听了她的话沉默了许久,她重重地咬着发青的唇,晦涩的目光落在夏凌雪精致的侧脸,轻声说:“原来殿下……竟这般讨厌洛洛……”

黄龙族向来善于操控天气,尤其是龙族的至纯血脉者的任何情绪都能时刻影响天气。

夏凌雪听到白洛曦的话,心里好像空了一块,闷闷地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要杀白洛曦这是事实,无可辩驳。

白洛曦进宫时便知道,自己注定不能活着走不出这宫门了。

从还未扶持夏凌雪登上帝位之时,白洛曦就已决定要用这一生来守护这位少女,守住这片江山。

她将所有的一切毫不保留的献予了凌雪。如果夏凌雪要她死,白洛曦会义无反顾地赴死,心甘情愿。

可她的族人们是无辜的,他们也是她白洛曦至死要守护的人啊……

她轻轻握住夏凌雪藏在袖子里的手,一如很多年前那样,只不过如今的她是跪在她的面前。

“从小到大,陛下想要的臣都会给,哪怕是臣的性命……”

“只是看在臣与陛下那么多年的情分上,请陛下放过臣的家人,臣一死,白家也只是一盘散沙,他们不会对陛下,对陛下的江山构成任何威胁……”

夏凌雪继位这些年,无数手段施加在白洛曦身上,几乎摧毁了这个昔日战神的一身傲骨。

白洛曦虽然整日笑嘻嘻地把酒狂欢,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可这酒喝到肚里都成了数不清的愁与恨。

夏凌雪怅然若失地盯着她眼角的泪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白洛曦,你这是在求朕吗?”

白洛曦可是身经百战,无一败绩的镇国公,是纵横西北,直驱蛮夷千里,收复无数失地,一雪正元之耻的战神大人。现在这位天下无数黎民心中所向无敌的战神却匍匐在她脚下,这位她曾经的挚友,正声泪俱下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不,不是臣在求陛下。是洛洛,在求长乐……”白洛曦惨然一笑,她也不知道夏凌雪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作不懂。

她没有解释也不想继续解释。

只有天知道,她的软肋一直都是夏凌雪。

若不是因为她是夏凌雪,她白洛曦又怎会一次次心甘情愿踏入她设下的陷阱……

可她如今累了,不想再说了。

“求陛下,赐臣一死!”白洛曦松开了夏凌雪的手,跪在夏凌雪面前叩了一首,不卑不亢。

夏凌雪望着空洛洛的双手,她的手像冰块一样,白洛曦的手是滚烫的。

刚才白洛曦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滚烫的触感让夏凌雪的思绪回到多年前那个旖旎的午夜……

她完全忘却的那个午夜,有些被刻意掩埋的记忆似乎正在喷涌而出。

夏凌雪手猛得一颤,往后退了几步。

白洛曦木然地看着她如避蛇蝎的模样,没有表情也没有情绪,像一个木偶娃娃。

夏凌雪垂着眸看着木然的少女,再次死死握住挂在右手的小玉牌,鬼使神差般地答:“好,朕答应你。”

[newpage]2.

正元四十载六年

沙漠的边际是连绵起伏的雪山,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顶掩藏在缥缈的云层下。

不知何时又起了风,风一大卷起漫天的黄沙,沙尘暴在步步紧逼。

夏凌雪牵着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落脚。

她清晨收到宫中来信,晌午收拾了行李告别朋友,一路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去往神都。

途中遇到沙尘暴,马无论如何也不愿往前走,无奈之下夏凌雪只能找客栈歇息一夜。

“韶王被困阳同关,宫中巨变,公主殿下速归 。”

夏凌雪借着微弱的烛火,再一次拿出这张她已经看了数百遍的纸条,试图从中看出任何可疑的端倪。

她十几岁时就在外游历,告别了宫中的明争暗斗,从北境到南疆,几乎走遍了地图上的每个角落。

夏凌雪离开这么些年,她对神都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

若不是事关兄长韶王,她此生怕是也不会再踏入神都半步……

耳畔风声呼啸,飞舞的狂沙碰撞在窗户地面上,发出剧烈而又密集的响声。

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夏凌雪想起刚刚找老板娘要了饭菜,没想到这么快就弄好了。

“来了来了,别急。”

她把纸条折起压在茶杯下,转而起身往门口走去,刚把门栓打开,有股巨力迅速推开房门,紧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厉刃径直捅向她的胸口。

夏凌雪脑海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凭着龙族敏锐的直觉堪堪躲开了致命一击,只不过肩膀还是被利剑划伤。

对方丝毫没有给夏凌雪任何喘息的机会,连连出招,招招致命,剑法诡谲阴毒,哪里是涉世未深的夏凌雪所能应付。

她只能步步后退,直到被逼到墙角,再无退路。

雪白的衣衫被鲜血染红,凌乱的黑色发丝掩盖住了夏凌雪通红的目光,她紧紧握住护身的佩剑,手在不停地颤抖。

“殿下,对不住了!”

黑衣人见女孩无助地依靠在墙角瑟瑟发抖,好像一只蝼蚁随时都能被踩死,毫无威胁可言。

他暂时停下了猛烈的攻势,可也就是这短暂的一瞬,低垂着脑袋似是无力反抗的夏凌雪却陡然露出诡异的笑容,手中的暗器像一阵风似的,迅速飞了出去割断了敌人的脖颈。

——结束了吗?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尖锐又急促的哨子声给了少女答案。

她瞬间意识到事情不妙,确定已将茶杯下的字条收好后,迅速拿起行李从窗户口跳了出去。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迟了。

凭借着灵力安稳落地的她发现,漫天黄沙中竟还是数十名黑衣人,他们各自手持长剑团团围住了孤独的少女。

“你们是宫里面派来的?”夏凌雪厉声问道,她苍白的脸由于生气多了一丝血色,看起来格外明艳动人。

回答她的是劈头而来的剑风,比刚才更猛烈力量更可怖。

夏凌雪这下没有再躲闪,她知道再如何躲也是躲不开的。

她提着剑毫无畏惧地冲了上去,染血的白色长裙像点缀着朵朵红梅,在万里黄沙中恣意绽放野蛮生长。

若是真的要死,那便让他们一起为自己陪葬。

这时在黄沙的深处突然传来低沉婉转的曲调,夏凌雪从未听过这种曲子可心里却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曲调似有万千愁绪,又像是从地狱中传来的低语,眼前绽放出无数的曼陀罗。

包围她的黑衣人全都停下了脚步,表情痴痴傻傻,更有甚者尖叫一声,突然用手中的长剑自我了结。

滚烫的鲜血洒落在黄沙上,触目惊心。

夏凌雪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黄沙深处,她紧了紧手中的剑,快步寻着声音向前。

越往沙尘暴中心走,世界就越发的混沌,双眼就越难睁开,最后她索性闭上双眼,埋头往前走。

直到曲子的声音越来越鲜明生动,风的响声也越来越微弱,夏凌雪这才停下脚步缓缓睁开双眼。

沙尘暴的中心竟是一棵参天的胡杨树,树叶上遍布金色的树叶,好像时间都静止般,树叶竟没有一丝地晃动。

吹这首曲子的人就坐在这棵胡杨树的树干上。

夏凌雪仰起头,抬起手挡住刺目的太阳光,恍惚间她看到生生世世也难以忘却的场景,好像刻在了灵魂中。

绝美的红衣少女懒散地坐在树干上,手里拿着胡杨树叶放在嘴边轻轻吹奏。

阳光落在她及腰长发上好像点缀着星空,随着少女的动作轻轻晃动,星光散落满地。

同时也落到了夏凌雪的心上。

少女似乎看到了夏凌雪,吹树叶的动作猛得一滞,曲调瞬间变得破碎不堪。

夏凌雪盯着她的目光还没有收回。

她收起了树叶,从树干上轻飘飘地飞了下来,好像是九天下凡的仙女。

少女站在夏凌雪面前,歪着头,可爱地看着她,“你还记得我吗?”

她的嗓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股子稚气,这让夏凌雪回过神来。

夏凌雪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警惕地看着她,“我们从未见过,何谈我记不记得你一说。”

少女有些失望地看着她,不满地嘟了嘟嘴,“那就是不记得了。”

她没再说话而是错过夏凌雪,随意挥了挥手,刚才还在肆虐的沙尘暴竟瞬间被镇压停息下来。

夏凌雪站在原处,惊讶地看向少女。

少女看到夏凌雪错愕的目光,不免心里有些小自豪,她笑了笑脸颊两旁出现可爱的小酒窝。

白洛曦满脸写着快夸我快夸我,若是有条尾巴只怕能翘到月亮上去。

“我曾经有位朋友也有操控风的能力,只不过他没有姑娘你这么厉害。”夏凌雪低声说道,跟在白洛曦身后一步步向前走去。

“那你的位朋友呢?现在在哪里?”白洛曦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好像去前线了,生死未卜……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夏凌雪嗓音低哑,她捂着受伤的肩膀,脸上的神情尽是疲惫。

白洛曦目光里隐隐闪过担忧,又被压抑下去,她装作满不在乎地别过头不再看向夏凌雪。

师父特意警告过她切勿向任何人暴露身份,要不然会打断她的虎腿……

“你结了什么仇什么怨?竟然让人这样大费周章刺杀围剿你。”白洛曦漫不经心地问道。

夏凌雪纠结地咬了咬唇,想了半天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猜大概是我的某位兄长派来的刺客。”

白洛曦目光暗了暗,她猛得上前,从沙子里拽出一位还剩半口气的刺客,使劲拍了拍那人的脸。

刺客剧烈地咳嗽出声,吐出好几口黄沙。

白洛曦嫌弃地拧起眉头,恶狠狠地问:“我问你,是谁派你来的?”

刺客瞪了她一眼,使劲咬住舌头想要自尽,却被白洛曦抢先一步拧碎了下颔骨。

刺客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冷汗布满黝黑的脸庞。

“我之前就是从你们当中走出来的,你要是不说话,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白洛曦这样说着掏出了一把小银刀,刀刃闪烁着太阳的光芒,她满脸无辜地笑了笑,小声贴在刺客耳边说:“你说我该从哪里剥呢,你知道在军中有一种特殊技法能使人全身剥完皮依旧几个月不死,每日一口灵气吊着,直到说出实话为止。”

“我以前在军中见了数百次同僚或是敌军被剥皮抽筋,心里痒痒的狠,今天终于有了机会实践,先从哪里剥好呢?头皮怎么样?”白洛曦这样说着,还是笑嘻嘻的,好像真是从地狱里来的小恶魔。

寒冷的刀刃刚刚贴在皮肤上,刺客精神上已经承受不住彻底崩溃,大声哭泣着供出指示的人:“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也不知道,小的只知道是祁王府的黎大管家给了我们老大一笔钱,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夏凌雪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嘴中轻轻呢喃:“竟真是二哥哥……”

“算你识相,那我就饶你一命。”

白洛曦嘴上这样说,手却慢慢放在了几欲癫狂的刺客脖子上,毫不留情用力一扭。

刺客的身体僵硬地倒在了黄沙中。

夏凌雪看向刺客的尸体又看向白洛曦,没有说话。

“伤害你的人都得死。”白洛曦表情无辜地说,她慢悠悠地起身就要离开。

夏凌雪在她身后叫住了她,拱手鞠了一躬:“敢问姑娘姓名,姑娘救命之恩,长乐无以为报。”

白洛曦背对着夏凌雪朝她摆了摆手,走了很远一段距离后她突然回过头,她见夏凌雪还在原地看她。

白洛曦对她笑了笑,笑容灿烂耀眼:“下次再见面,我一定告诉殿下我的名字!”

夏凌雪听到“殿下”二字脸色一变,正欲仔细询问时却已不见少女踪影。

她呆愣地看向少女消失的远方,好像丢了魂魄一般。

[newpage]3.

自那天之后,埋头赶路的夏凌雪便越加的小心谨慎。

直到途遇一片如梦般蔚蓝的湖泊,她骑着马穿过湖泊边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任由旷野的风吹动乌色的长发,隐约中,她感觉此经一去,恐怕再也没有回头路。

夏凌雪第一次停下马,在湖泊旁驻足了很久,望着傍晚火红的太阳缓缓从湖边下沉,直至再不见曦光。她重新上了马,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回头。

一路快马加鞭。她手里持着公主玉牌,一路沿官道畅通无阻。

神都宏伟而古老的城门,终于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神都城里依旧是多年前她离开时的景象。坊市之间歌舞升平,喧闹嘈杂,街道上熙熙攘攘,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夏凌雪进宫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拜见她许久未见的父皇,而是瞒着所有人到了清冷的嘉熙宫。

母妃在这里诞下她和兄长,母妃也是在这里永远离开了他们。

沿着已经有些破败的宫道一路前行,青石板道的两边种了许许多多的李子树,一到夏天绿树成荫便会挂上一颗颗灯笼般的李子,每到那时,兄长韶王总会把走路尚且不稳的她托在肩膀上,而骑在他肩上的长乐便拿着小竹竿学着那些当差宫人的样子,胡乱地挥舞着,打下一片片的李子,像下雨一样。

这大概是夏凌雪幼时最快乐的事情。

宫墙旁边的李子树又已开了花,花朵灿若云霞,只不过那个陪她打李子,疼爱她的兄长,此刻又身在何方?

夏凌雪刚到嘉熙宫门前,见嘉熙宫门前挂着白绸,她心中一直不确定的某种预感竟成了真。

她觉得有些恍惚,记忆中兄长的笑脸越来越模糊,上次再见面还是在江南的一家小酒肆中。

兄长下江南来治理水患,两人在酒肆饮了半壶温酒,兄长便又急急忙忙穿上官服离开。

没想到那次见面竟是永别。

“嬷嬷,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夏凌雪一进扶住了老人即将下跪的身体,她看着老人发上别着的白色绢花,强忍着泪水焦急地问。

李嬷嬷见到了夏凌雪,瞬间老泪纵横,“公主殿下,您终于回来了,那帮天杀的,就是他们为了皇位害了韶王殿下!!!您可一定要替殿下报仇啊!”

“可怜殿下的尸骨都不能收回,就任着他被抽筋剥皮吊挂于阳同关城门上......你那薄情寡义的父皇,竟连为他的收尸都不愿!”

李嬷嬷每说一句,夏凌雪的脸就跟着惨白一分,直到最后,血色全无的脸上只剩下恨意滔天的苍白。

一切的起因便是北方蛮夷借道西岭攻袭西北重镇——阳同关。

西北本就战事吃紧,阳同关作为重镇,本该有重兵把守,即便遭遇突袭,也该能固守待援——谁能想到,那号称三万精兵的守备,实际上竟只有不足两千的老弱病残。

仅仅不到一个时辰,破关而入的蛮夷趁机长驱直入,几日之内连破十数城,劫掠无数,惨不可闻。

军情送至神都之时,皇帝自称龙体抱恙难以理事,满朝文武相互推诿,而各位皇子更是避之不及,唯恐引火烧身。只有韶王夏阶请命,亲率十万大军奔赴西北,抗击外敌。

大军一路北上,士气恢宏,韶王又是难得的名将之才,数月来边关频频传来捷报,接连收回大小城池十余座,并截获蛮夷主力,只待最终一战。

然而,正是此刻,一封密函飞入宫中,其中清楚写着,韶王如何与外族蛮夷勾结,意图谋反,自立为王。

帝王震怒,连夜召韶王夏阶回京。

可战事正是如火如荼之际,两军相战胜负本就在一线之间,临阵换将岂不是自毁长城自寻死路?

韶王抗旨不遵令皇帝勃然大怒,甚至于朝堂之上大骂夏阶乱臣贼子。

自此,征讨大军腹背受敌,苦苦支撑十日有余,最终弹尽粮绝,全军覆没。

韶王重伤被俘,死前遭受的是敌人的百般折辱,以及亲人们的冷眼旁观。他的尸骸被抽筋剔鳞剥皮碎骨,倒挂阳同关城门之上,以作羞辱。

夏凌雪大致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的发晕,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在扭曲,旋转,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如此虚幻与缥缈。为什么保家卫国的忠勇烈士要受到这样无端的猜忌?为什么奋力杀敌的忠臣良将要受到这样凄惨的折辱?兄长何辜?十万将士何辜?千千万万罹难的西北百姓,何辜?!

她踉跄着跌坐在一边的石椅上,头痛欲裂,只是更多的,却是无限的愤恨与绝望。深吸着气,她强迫着抓住最后的几丝理智与清明。这一刻,愤怒只会冲昏头脑,而被冲昏头脑,就意味着彻底的失败。内心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平息,重新睁开眼睛的一刻,她才发现,一旁石桌的一角,已经被自己攥成了齑粉。

她单手撑起鬓角,轻揉依旧悸动不已的太阳穴,她忽然觉得好像一切都有些怪异。这件事情里面,她另外两位兄长,御王和祁王,好像完全没有参与,这二人难道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置身事外?

祁王还有当今太子御王殿下,他们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李嬷嬷擦了擦眼泪,她看着夏凌雪那渐渐阴沉的脸色,低声说道:“有人曾看见御王与宫中负责采办军中粮草的书吏来往密切。那人先前受过殿下的恩泽,不忍心殿下死后还要含冤九泉,这才偷偷写了封信给了我。”

“只不过那人我也好几日未见他了。”

夏凌雪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什么,她目光幽静地说:“嬷嬷,只怕那人已经遇害了……”

[newpage]4.

“儿臣长乐给父皇,母后,二位皇兄请安。”

夏凌雪对着主位上的帝后恭恭敬敬福了一礼,而余光却轻轻扫过站在一旁的祁王御王两人。

坤宁宫内室燃着的龙涎香浓烈而又沉郁,夏凌雪收敛的目光也越来越冰凉。

她在嘉熙宫还未待多久,皇后那边便派遣了贴身女官唤她过去。

“长乐不必多礼,快过来坐着,让父皇母后好好看看。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如今竟都成了大姑娘。”

皇后和蔼地笑着,目光落在夏凌雪弯下去的脊背,笑起来柔情似水。

“谢谢母后。”夏凌雪低着头,温顺地坐在皇后身旁。

夏凌雪的母妃离世之后,她与夏阶一直被记在皇后名下抚养长大。

只不过那时皇后已有嫡子御王,对他们兄妹俩并不是特别上心。

“抬起头来看看。”皇后端起桌面上的茶,轻笑着说。

夏凌雪藏在袖子里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可还是听话地抬起头来。

周围传来一阵阵的抽气声,坤宁宫上下的人都不自觉被夏凌雪吸引了目光,有人不免小声窃窃私语。

“天啊,太像那位娘娘了……”

“公主殿下生得好美。”

祁王和御王两人甚至都被夏凌雪的美貌一时晃了心神。

可看到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皇后的笑容渐渐僵硬在脸上,随后不动声色地啜了一小口清茶,以此来遮掩住不悦的情绪。

当年就是这张该死的脸,迷得皇帝神魂颠倒,若不是她及时出手......

一抹阴狠的厉色在皇后的眸中转瞬即逝。

“的确是长大了。”皇帝终于说了一句话,目光流连在夏凌雪精致的眉眼上,思绪却好像飘到很远的地方。

皇后握着杯子的手一紧,随即笑着说:“这次回来就留下吧,你母妃临走时再三嘱托我照顾好你们,可本宫不仅没有照顾好你和你兄长,反倒让你皇兄做下如此错事……”

她这样说着眼眶变得通红,似乎是对夏凌雪满是愧疚。

夏凌雪连忙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拿过手帕轻轻地为皇后拭去眼泪,“皇后娘娘大恩大德,长乐与皇兄无以回报,只是娘娘,皇兄的事情尚未查清……”

“长乐,放肆!”

夏凌雪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皇帝喝住,他目光严厉,刚才看向她的柔情顷刻消散无踪。

“那逆......韶王之事朕已有定夺,以后莫要再提此事!”

夏凌雪看向陡然暴怒的帝王,咬了咬唇,终是不管不顾在帝后面前重重一跪。

“父皇,母后,请听儿臣一言。皇兄之事定有蹊跷,若非如此,为何儿臣在赶回神都的途中会遭人刺杀?若不是有人相助,只怕儿臣早就丧命于西北的荒漠中。”

“哦?未曾想到,竟还有贼人胆敢害我大夏的公主?”一旁乐得看戏的御王恍若一切事不关己,他幸灾乐祸般地笑着,见缝插针随口插了一句。

夏凌雪听到御王所言,心里恨意更甚。

“父皇母后,儿臣回京本是绝密,儿臣的身份更是鲜有人知。寻常山匪盗贼何来如此天大的本事?究竟是何人,能派数十名死士对儿臣痛下杀手?”

皇帝不断拨弄手里的琉璃珠,冷冷地看着夏凌雪缄默不言。

皇后很心疼地拽住夏凌雪的手,叹了口气:“你快起来,可怜你这孩子小小年纪竟遭受这些蹉跎。”

“父皇,母后,想要置长乐于死地的人,就是长乐的这位好哥哥!”凛冽的话音如同刺骨的寒风,令整个大殿陷入冰点。夏凌雪回过头看向已经变了脸色的祁王,面若寒霜。

祁王不同与御王嫡长子尊贵的身份,也不同于韶王有个受宠的母妃 。

祁王的生母是名身份低贱的宫女。

皇上的一次醉酒才让那名宫女有机可乘爬上了龙榻,最后受孕生下来祁王。

祁王自知出生低微,向来无心于朝中权利争夺,只求将来做个闲散的逍遥王爷,素日里与太子御王交好。

皇后拉着夏凌雪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她怔怔看着眼前跪着的姑娘,说:“长乐,你莫要胡说!你的二皇兄怎么可能会害你呢?”

“是啊,长乐起初也不敢相信,二皇兄可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啊,可这话那死士亲口所言,长乐难道会昧着良心污蔑祁王殿下吗?”夏凌雪已是泪流满面,她哭得时候更是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想去护住她。

“五妹妹休要胡说,我又有何理由要害你?!父皇你可要相信儿臣啊!”祁王回过神,连忙跪到皇帝面前,而他回望长乐的目光,满是刻骨的恨意。

“为何要杀我?”夏凌雪目光扫过祁王又看向一脸事不关己的御王,不禁冷哼:“只怕是为了灭口。”

祁王自然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不过是御王手里的一把刀,真正的幕后主使,只有当朝的太子殿下——御王。

夏凌雪拿出嬷嬷给她的那封信件,跪着递给了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皇上。

“请父皇明查!还我皇兄清白!”

皇帝拿过那封信件缓缓扫了一眼,越往下看眉头拧得越紧,屋内的气氛便越加冷冽。

祁王与御王对视一眼,大致知道那封信便是他们千方百计想要销毁的证据。

皇后见此无声地拧了拧眉,长睫下的目光逐渐变得阴冷。

“这封信白纸黑字写着御王殿下与采办护送粮草的书吏有密切来往,敢问御王你既不去战场打仗在军队又无职权,为何偏偏要与这书吏在春满楼密谈?”

夏凌雪言辞犀利,目光死死地盯着祁王御王两人,似乎想要将他们二人生吞活剥。

“你以为宫中寄给我的那封信便是此信,于是你便急匆匆让祁王派那些死士来杀我,不曾想,我不仅侥幸逃过你们的追杀,更顺利拿到了这封信!”

“你们对我与韶王这样赶尽杀绝,你们难道不怕遭到报应吗?”夏凌雪一字一句吐出,心里的恨意毫不遮掩地显露。

大殿之外,本是万里晴空,此刻却乌云密布,一道惊雷骤然炸响,青白的雷光将大殿上所有人的面庞都映照成惨白。

“五妹妹这封信又能证明什么呢?就凭你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封信,还有你这一番胡言乱语,就能定本王谋害皇嗣之罪?妹妹你一张嘴就是信口开河,本王与你二皇兄莫名奇妙就成了你口中残杀手足之人。”开始猝不及防的御王很快回过了神,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似乎一切都只是场怡情的闹剧,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夏凌雪,语气难以想象地亲和:“既然妹妹言辞凿凿,不如就去把写信之人带来,让他亲自指认指认?”

夏凌雪几乎咬碎了牙。“你这样心狠手辣,连你的妹妹都不肯放过,既然那人知道你的秘密,你又岂会留下活口。”

御王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与亲切,他几乎凑到了长乐的耳边:“五妹妹无凭无据便指摘本王谋害皇嗣,那本王是不是可以说,五妹妹妖言惑众呢?”

“够了!再吵都给朕滚出去。”皇帝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他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韶王叛国证据确凿,至于这封信还有祁王行刺一事,无凭无据不足为信,此事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父皇,您难道连儿臣的话都不信吗?儿臣有何理由来污蔑两位皇兄?”

夏凌雪没想到皇帝竟能偏袒御王至此,她不死心仍然对皇帝抱有幻想。

“父皇,御王跟祁王是您的子嗣,难道长乐与韶王哥哥就不是您的骨血吗?韶王哥哥的尸骸至今都被悬在阳同关,您这样做,就不怕他冤魂难安吗!”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显然是在暴怒的边缘。

“李鱼,快把长乐公主送回嘉熙宫,无事莫要让她出来!”皇后连忙吩咐宫女,让人把夏凌雪送走。

“不用了,我自己走。”看清了一切的夏凌雪彻底明白了何为绝望。她自嘲地惨笑着,转身走出了坤宁宫——刚刚踏过门槛,她就清晰地听到了布帛裂开的声音。恍惚间夏凌雪似乎能看到皇帝气急败坏将信撕碎的模样。

她无声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坤宁宫。

嘉熙宫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与兄长的回忆。

其实她的母妃并不是病死的。

夏凌雪那时年岁小,对一些事情记不清也不明白。

她只记得那是一场暴雨后的夜晚,母妃的寝殿里突然闯进两个太监模样的宫人,他们不知对母妃说了什么,下一刻,他们便一人按住母妃的肩膀,一人把整整一瓶药给她灌了下去。

兄长与她就藏在柜子里,兄长泪流满面地死死地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直到母妃彻底没了动静,那两人才迟迟离开。

他们本是想与母妃捉迷藏的,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一幕。

自那以后兄长就成了她唯一的亲人,替她遮风挡雨,教她读书认字习武。

宫中皇室宗亲子嗣众多,夏凌雪常常遭到欺负,只因她是没有娘的孩子。

素日里连虫子都不舍得踩的兄长,为了她去和那些宗室子弟打架,每次都换来一身的伤,为此兄长更不知被父皇罚跪了不知多少回。

她年少时很是眼馋其他女孩们孔雀翎做的裙子,而夏凌雪常常只是一条素裙加身,不知被各种世家贵女皇姐皇妹明嘲暗讽了多少次。

她不过是稍微抱怨一句,不过几日,兄长就送给她一条更为华贵的白雀翎长裙。

为此兄长不知受了御王多少欺辱,可他也只是说:“别人有的,长乐也得有,还要更好。”

后来兄长十五岁时便去西北苦寒之地带兵戍边,只是为了争份军功回来让她不再受他人冷眼欺凌。

夏凌雪日渐长成,模样张开了越来越像死去的宁妃。

这勾起了皇帝的怜悯之心,皇帝把她与兄长记在皇后名下。

夏凌雪在宫中的日子逐渐好过起来,她亦是把皇后御王当成自己的亲母后亲兄长一般对待。

她不免想到兄长去西北前的嘱托,还有那次江南酒肆一遇。

他无数次与她说过:“皇后御王伪善,切莫相信。”

还有那数次将说未说,满是踌躇的神情。

当时夏凌雪志在远方,满心都是异国他乡的山水风光,哪里会想那么多,只是以为兄长治水劳累,又或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兄妹小叙。

万万没想到,那竟是他们兄妹此生最后一见。

自此已是天人永隔。

可能从那时开始,兄长就早已预料到了他的结局。

不然临别时,一向干脆利落的兄长怎会数次回头,好像要把她的模样彻底记在心里。

生生世世都不再忘记。

夏凌雪走了许久,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她低着头小声呜咽着,泪水模糊中,她看到大片大片的李子花随着风飘落。

风抚在她的面孔,轻轻柔柔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伴随着李子清甜的芬芳。

“兄长,是你吗?”

“你来看长乐了是吗?”

她打马从西北穿越重重山脉,越过无数湖海,一路上见风不是风,见海不是海,见山不是山。

她只觉得湖海山川皆是他,可又不是他。

须臾之间,一切归于平静,好像刚才的狂风只是幻觉。

可脸颊上的触感却又是无比清晰分明。

夏凌雪握着那把佩剑,冥冥之中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鱼见她表情不太对劲,轻声催促夏凌雪:“公主殿下,请您快回嘉熙宫吧,求您莫要为难我们做奴婢的。”

“我就是为难你们了,那又如何。”夏凌雪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即一掌劈向了李鱼的脖颈。

李鱼没想到夏凌雪会突然出手,她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夏凌雪把她拖到了宫殿角落藏好,只身走到了御王回东宫的必经之路旁隐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夏凌雪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御王醉醺醺的走路歪歪扭扭,似乎是喝了不少的酒,嘴里还哼着小曲儿,隐约还能听着些诸如“婊子”“肏死你”之类的污言秽语。

夏凌雪冷眼瞧着,她只觉得满心厌恶。

她手握剑柄,长剑终是出鞘。

裹挟着寒意的长剑速度如鬼魅,瞬间抵住了御王的心口。

可御王身为太子又何尝是平庸之辈,他只听那一声剑鸣便觉察危险将至,迅速用灵力避过那一剑锋芒。

可夏凌雪哪里肯放过这人面兽心的畜生,长剑如流水般尽数落到御王身上。

御王接连闪身避过剑锋,虽受突袭又正微醺,对这武斗比试更为老道的他却渐渐扳回劣势,更算准了长乐一剑已出,再发不及的一瞬,于掌中聚起真灵,直直打向夏凌雪——只要逼得长乐转攻为守,他便能就此一举逆转危局,乘势反击。

“说到底,不过就是个丫头片子而已。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皇兄我......”

一掌挥去的一刻,他竟是兴奋的浑身燥热难耐,看向眼前少女的目光也更是几乎喷火。玩女人,当然要玩最美的了!就算妹妹又怎么样?!何况这婊子竟敢在父皇面前......

眼看这一掌就要落到自己的身上,夏凌雪却咬紧了银牙硬生生抗了这一击——她本就是抱着两败俱伤,甚至于同归于尽的想法而来。她没有击败御王的自信,但有以死相博的勇气和决心。

御王呆呆的看着那柄青色的长剑狠狠扎入了自己的身体,若不是有灵力紧急相抗,将之死死卡在三寸之处,恐怕他现在已经......

血瞬间染红了御王的衣衫,也唤醒了御王的醉意。

御王死也不会想到,当年任人欺负的小姑娘,如今竟敢用这种以命相搏的打法与他殊死一战。

“夏凌雪!你疯了?!你这是做何?你知道谋杀太子可是死罪?”御王厉声喝道,只是声音还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恐惧。

夏凌雪用力压住喉咙间的一股腥甜,看似已经稳操胜券的她实则也是灵气紊乱,强弩之末。只是她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目光越来越阴寒森冷。

她想起在西北时遇到的红衣姑娘,那姑娘只是用一把小刀就把受过训练的死士吓得魂飞魄散,尽数招供。

她没所谓地笑了笑,嗓音低哑,强聚灵力又是狠厉一顶,令剑锋往皮肉里又陷一寸。

“再有两寸,后果如何,皇兄自知。”

御王无比清楚地感受到坚硬冰冷的刀刃在滚烫的皮肤里来来回回的触感。冷汗从他的额头一路狂奔直窜下来。

恐惧完全强占了疼痛的意志,他咬了咬牙,额头上的冷汗被风一吹立刻打了两个寒颤。

“好妹妹,你想要什么?别冲动好不好?”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要这件事情的真相!”

月白色的长袍随着风狂舞,飘动的青丝掩盖她眼底的情绪,夏凌雪握着长剑作势又要往御王心口深个半寸。

血的腥味刺激着她的神经,夏凌雪努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一剑了结了御王。

“是,是我做的,是我害了夏玠……是我对不起你……五妹妹……”御王小心翼翼地说着,目光却暗中睨着夏凌雪,试图找到反击的机会。

夏凌雪没想到他这么果断地承认,看向御王的目光有些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而御王的眼睛却忽的一亮,他急切地望向夏凌雪的身后,“父皇!救命!快救儿臣!”

夏凌雪拧眉,不想再多言,手里凝聚的力量涌向长剑。

几乎同时,身后那股强大的力量瞬间打向了夏凌雪的脊背。

夏凌雪本就是勉强支撑,这毫不留情的一击几乎令她肝胆俱裂。她捂住心口跪在地上,鲜血大口大口地吐出,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 浑身上下都如灼烧般的剧痛,但她却仍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她看到了,那把承载了她大半功力的剑,就在那同时插入了御王的心口。

御王瞪大着眼睛,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哥哥,我终于,替你报仇了……”夏凌雪轻声说,她捂着胸口,无力地闭上眼睛。

晚风拂过她嘴角的血珠,包裹着她的周身,似乎在低语诉说。

“来人,来人!把这个逆女打入天牢!”

皇帝的咆哮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远在天涯彼岸。夏凌雪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她没有问皇帝听没听到御王承认的话,也没有质问皇帝为何要这样伤她。

她已经认清了父皇的嘴脸。

早在母妃死去的时候。

难道不是吗。

[newpage]5.

夏凌雪笔直地在天牢中打坐,月白色的长袍不染纤尘,挽起长发的金钗不知掉落在何处,长长的青丝随意的披散开让她如同月下的仙女。

她是公主,即便身陷囹圄身犯重罪,手上也并未戴上枷锁。

只不过她脸色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都这样狼狈呢?”少女悦耳清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中响起。

夏凌雪听到熟悉的嗓音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目光落在少女一双黑白分明的星眸上,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姑娘,又见面了。”她伤还未好,嗓音更是嘶哑。

“你为何一点都不惊讶。”白洛曦无趣地绕起裙子上的丝带,樱唇微微抿起。

“我都已经这样了……”她话还没说完又一阵轻咳,唇角竟又淌出了一丝血迹。

白洛曦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又不愿意显露出来。

她拿过几瓶药,还有一件绣着绿梅的披风,递给了夏凌雪。

“这是本姑娘从太医院要来的药。哼,你那父皇可真是阴毒,对自己亲生女儿都能下这种毒手!”

“白郡主慎言!”夏凌雪陡然出声,嗓音虽是虚弱可却十分凌厉。

白洛曦不甘心地闭了嘴,可转瞬又不可置信地看向夏凌雪,“你……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夏凌雪扫了一眼她腰带上挂着的小玉牌,没再说话。

白洛曦注意到她的目光,心虚地捂住小玉牌,目光胡乱地扫向四周。

她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很是可爱。

夏凌雪见她耳根子都红了,无声地笑了笑,目光也软了一些。

“你过来些。”她哑声说。

“做什么?”白洛曦嘴上询问,可身体还是乖乖挪了过去。

白洛曦刚靠近夏凌雪,却见夏凌雪陡然靠近她,两人挨得极近,鼻息间都是彼此身上淡淡的香味。

白洛曦几乎不能呼吸,不自然地别开脸,不敢看她。

夏凌雪轻轻从她的发髻上捏下来一朵李子花,她轻声轻语:“我们之前认识对不对?”

白洛曦看了看那朵白色的小花,终是没忍住点了点头,心里小声嘀咕:

“在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认识你。”

夏凌雪见她承认,嘴角勾出弯弯的弧度,低声道:“原来你竟是个姑娘,能在死前见到你,我此生也就没有遗憾了。”

白洛曦连忙捂住她的唇,不让夏凌雪说话,“呸呸呸,不准说这么晦气的话,我才不会让你死。”

夏凌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向白洛曦柔软白嫩的手,心里的异样感再一次缓缓升起,一如初见时那般。

白洛曦的手似是被烫了一下,猛得收回来,想要缩回袖子中。

可她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夏凌雪死死握住。

两只同样白皙柔软的手彼此相握。

“一别四年,我很想你。”

夏凌雪朱唇轻启,目光含笑。

[newpage][chapter:第二章 山雨欲来]

6.

白洛曦从天牢出来时已是日落西山。

一层薄薄的金光笼罩着整个九重宫,晚风吹动远处九重塔上挂着的的金铃,碰撞出缥缈又沉重的响声。

她抬眼望向那座遥远的塔,不自觉又想起四年前的种种。

九重塔下便是护国寺,此地处于九重宫中央,只有皇亲国戚才能来此祭拜先祖与神灵。

夏凌雪常常来此一跪就是一整日,出来时眼眶通红,神情疲倦。

那时的她,亦或者说,是“他”,作为夏凌雪的伴读,只能站在门外陪她一日又一日,听她小声哭泣听她呢喃低语。

白洛曦知晓护国寺里供着宁妃的骨灰,她向来嘴笨更是不知如何安抚默默垂泪的小公主。

夏凌雪自然而然地说起宁妃的死,氤氲着雾气的眼睛不再闪烁着光芒,那种噬骨的恨意是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白洛曦只记得自己如同着了魔一般抱住了她,轻轻捂住她满是恨意的双眸。

“长乐,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那时的白洛曦不过十三四岁,却想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来守护她。

白洛曦不再多想,转而向皇帝所在的太极殿走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太极殿。

镇国公府长房嫡出仅白洛曦一人,她尚且年幼之时,就被老国公带在身边亲自教导,随着渐渐长成,更是被老国公带着一同上朝听政。坊间多有传闻,镇国公府的“小公爷”惊才绝艳,八岁便读遍百家著作,十岁便战胜棋圣朱羽,尚未及笄写得一手好文章颇受圣上赞扬,满神都好男儿无一能与白洛曦并驾齐驱——甚至于,还有不少人依旧不曾知晓,这位“小公爷”实际上却该称“小郡主”才是。

掌事太监恭恭敬敬地将白洛曦迎进太极殿。

执掌天下的圣人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奏章,神情阴郁,似是并未注意到踏入殿门的白洛曦。

太极殿内静悄悄,伺候的宫人皆垂头屏息,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白洛曦以从未有过的恭敬与庄肃的姿态跪在太极殿中央。她只觉得恍若有千斤巨石重压心弦,这般窒息的感觉,直令人迫不及待地想转身便远远逃开。她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出声打破这片寂静。

“陛下,洛洛有事求您。”

镇国公府自皇帝潜龙时就是坚定的皇权派,从不站队也不为任何皇子所用,只服从皇帝的旨意。

当初身处绝境的韶王请求镇国公府出兵相助时,国公爷毫不留情地拒绝,其中未尝没有皇帝的授意。

然而,白洛曦如今竟敢为夏凌雪求情,这无疑是违背了镇国公府一贯的行事准则。

帝王向来疑心重,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韶王是最好的例子。

“朕让你处理的人可处理干净了?”皇帝放下奏章,拧了拧眉心,目光沉沉。

这样的他与那日坤宁宫的昏聩无能截然不同。

“陛下猜的没错,御王确实与魔族有勾结,他们里应外合策划谋害韶王殿下……军中内鬼如今皆已魂飞魄散,绝无能说出真相可能。”

白洛曦面无表情地说道,对于这样的事她已经屡见不鲜,甚至是麻木。

毕竟眼前这位昔日能从众皇子中杀出一条血路夺得这至高之位,他又岂是等闲之辈。

五年前年才过弱冠的韶王于边关一战成名,随后又捷报频传,其战神之名隐约间就要从北方边疆之地一路传颂至中原十六州。

也是在那时,皇帝匆匆将她从长乐身边召回,命她改头换面,重新卧底在韶王军中。估计从那时起,皇帝就对韶王动了杀心。

如此想来,若不是御王谋划策动正元之难,皇帝得以乘机借刀杀人,坐享其成,那么,白洛曦就将成为对付夏阶的一把利刃。

白洛曦甚至有些庆幸,若真是她杀了韶王……

她甚至不敢去想。

只怕昨日夏凌雪穿心的一剑就是落在她白洛曦身上。

“那个蠢货,废物!做事漏洞百出,竟还要朕来替他善后,真是死有余辜!”帝王重重地拍了一下书案,眸光森冷看着让人心生畏惧。

他冰凉的目光落在白洛曦身上的一刻又瞬间收敛,他顿了顿,柔声问着俨然一副慈祥长辈见着俊俏后生时的模样,刚才那一切,竟宛若只是幻梦一场,时间又倒流回了她初进殿的一刻:“洛洛快起来吧,怎么还在跪着呢?你来找朕是为了什么?”

“洛洛,洛洛恳求陛下放过长乐公主。”白洛曦当然明白这位帝王究竟是何意。她额间冷汗涔涔,却并没有听话起身,只是一如先前跪在原地,看向皇帝,目光灼灼。

“朕知道你一贯与长乐要好,可长乐弑杀太子,谋害皇嗣,如今宫中已是流言霏霏。如若朕不严惩她,那岂不是枉顾国法,寒了众皇子的心?”

皇帝一字一句沉声说着,指尖不断敲击桌面,一下一下似是敲在白洛曦心上。

白洛曦无暇细想皇帝话后的深意,她跪在白玉石板上恭敬行了一礼。

“陛下,臣自请率兵出征西北,以十五日为期限收复边邑,扫尽蛮夷,臣以镇国公之位与身家性命担保,只求您饶过长乐公主。”

“好一个小郡主,好一个小公爷啊……”

皇帝直刺人心好像要将她生生肢解的目光令白洛曦头皮发麻,浑身寒毛炸立。

“罢了,你去便是。”片刻的沉默恍若隔世,最终,皇帝叹了口气,他似乎很是疲倦地起身缓缓走向内殿,将将踏过门槛时,忽然转身对白洛曦道:“记住以十五日为期限,否则……”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白洛曦连忙回道,她低垂着脑袋,余光目送那位帝王在侍从的簇拥下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刻,她竟觉得,这位帝王的背影,是那么的蹒跚,又是那么的孤独。

[newpage]7.

夏凌雪坐在贵妃榻上,手中摩挲着那块润泽的小玉牌,她的思绪也随着飘这块玉牌到了阳同关。

不知洛洛在西北可还安好。

上次白洛曦见过她不久后,夏凌雪就被从天牢放了出来,此后她一直被禁足在嘉熙宫。

而自那日之后,夏凌雪便再也没有看到白洛曦。

直至白洛曦的贴身侍女送来那枚小玉牌,夏凌雪才得知白洛曦被封为三品骠骑将军,已经带兵前往漠北征战。

原来她重见天日的那天,却是她出征的日子。

离开天牢并不意味着夏凌雪被免去了罪责。太子被害不是小事,皇后痛失亲子生了场大病。

而嘉熙宫的宫人也因此被皇帝下令全部坑杀。

夏凌雪眼睁睁看着那些陪着自己长大的宫人死在面前,心中恨意翻涌,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殿下,三公主来了。”

宫女的通报及时打断了夏凌雪沉溺于过去的思绪。

她连忙收起那枚小玉牌,看向窗外开得正盛的海棠,轻声说道:“快请灵犀姐姐进来。”

嘉熙宫的宫人早就被换了一拨,至于这些人里谁是他人的眼线,夏凌雪已经懒得计较了。

如今她本就是靠着白洛曦苟且偷生,对于生死竟也有了几分淡然。

三公主灵犀是宫中这些兄弟姐妹中与她最亲近的。

自小夏凌雪就常常被皇子公主们欺负,每当这时也只有灵犀会出声护住她。

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夏凌雪对这位三姐姐自然是心怀感激,向来都是以诚相待的。

御王尚在发丧其间,三公主亦是穿着一身素衣,头簪一朵白菊,只不过姿态依旧鲜妍。

她一双美眸柔柔弱弱地落在夏凌雪身上,似是蕴藏在无限的关切与爱护。

“妹妹,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低声安慰着,她又上前握住了夏凌雪的手。

夏凌雪怔怔地看着长姐那毫不掩饰的关心与爱怜,已经对这偌大的皇城心灰意冷的她,竟第一次有了种冬去春来的温暖,心中淤积已久的无处倾诉的委屈与仇怨也终于有得以释放的一刻。

“姐姐是信我的,对吗?”她目光含泪直直地看着长姐,一如受了委屈的小狗可怜巴巴地望着主人寻求安抚。

“本宫当然信你,御王向来在宫中横行霸道,惯会那些卑劣下作的手段。本宫知道你杀了他是为四弟弟[4]报仇,父皇好狠的心竟这样罚你。”

[4]四弟,即韶王。当朝皇帝共有五位皇嗣,大皇子御王,二皇子祁王,三皇女灵犀,四皇子韶王,五皇女长乐。

灵犀公主轻轻擦去夏凌雪眼角的清泪,心疼至极不免又是几番抚慰。

等过了许久,夏凌雪总算有些平静下来,灵犀公主才状似无意提起:“你这宫里倒甚是冷清。”

才有些亮起的目光顷刻又陷入阴沉与晦暗,夏凌雪咬着泛白的唇,双手也不禁死死攥紧了裙角。

“妹妹别误会,只不过前几日姐姐寻到个妙人,他是个身份低贱的但却生的各外好看,本宫想着妹妹被禁足嘉熙宫定是孤寂无比,这才带了他来借花献佛。”灵犀公主看向如此消沉的妹妹,似是自知说错了话,忙凑近了些柔声劝解。

灵犀公主在公主府的豢养男宠的事情,在神都境内闹得沸沸扬扬,连先前远在千里之外的夏凌雪也有所耳闻。

只不过灵犀贵为公主之尊又身受皇帝宠爱,无人敢借此抨击她不守女德,荒淫无道。

突然提及这般男女之事,被吸引了注意的夏凌雪不禁有些羞涩地别开了脸,轻声说:“三姐姐,这,这是说笑吧?......”

“妹妹莫要觉得有什么不妥,你本未成亲,莫说一个男宠,哪怕成了亲也无人敢拦你——凭什么天下的男儿就能拥有三妻四妾,我们女人家就不能坐享齐人之福?”

灵犀公主言之凿凿,说出的话更是听得夏凌雪心惊肉跳,可心里竟也是有几分认同的——并非是因为向往坐拥后宫佳“丽”三千的荒淫,而纯粹是因为那一句凭什么在不经意间触动了她的心。

“快将闻公子带进来。”灵犀公主见状便觉得事成了一半,她连忙吩咐贴身侍女,想了想又轻声附在长乐耳边说道。

“他本是秦淮河边唱曲的怜人,父母兄弟皆丧于瘟疫,也是个可怜的。你若是不喜欢随意打发了便是,他不过是个低贱的狐族,谅他也生不了什么事端。”

夏凌雪身子一颤,她无声地攥了攥衣袖,心里已生了悔意,懊恼自己不该这么轻易应下。

“闻栖拜见灵犀公主。”

少年清澈的嗓音让她不自觉抬头看过去。

可仅仅是这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了_

那人极为瘦弱却又高挑,身着一件月白穿枝莲金锦长袍,腰间佩着云纹角带,墨色的长发挽起插了根墨玉的发簪,气度非凡,让人丝毫看不出他的真正出身。

他生的是极为好看的又保留几分少年郎的稚气,男人用好看这个词未免会诸多不适,但是放在他这张脸上,却是极为的相配,难怪连向来挑剔的灵犀公主都会连连夸赞。

“快来见过五公主。”灵犀公主看了眼夏凌雪的神情,便知道这事差不多就成了。

闻栖这才看向夏凌雪,他目光温和又带着笑意,而他与凌雪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便好似碰撞出了看不见的火花。

夏凌雪神情一凛,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打量的目光,脸颊上却多了一抹如胭脂般的红晕。

闻栖同样垂下目光。

“闻栖拜见长乐公主。”

[newpage]8.

夏凌雪就这样将闻栖留在了嘉熙宫。

往常她整日里在寝殿不是看书就是握着那块小玉牌发呆,如今有了闻栖陪伴,一切与往常相同又有所不同。

她坐在软榻上读书时,闻栖便在一旁焚香抚琴。

偶尔他还会与她一同下棋,煮茶,颂诗。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不远不近,夏凌雪对于那种男女之事自然是避之不及,面对闻栖也总是倍感尴尬,所幸这些日子,闻栖也很是安分守己,没有丝毫越矩行为。

夏凌雪对他的戒备也渐渐放下了一些。

至始至终夏凌雪也没有对闻栖动过什么心思。

闻栖也始终保持该有的分寸,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夏凌雪。

没过多久,白洛曦首战大捷,远逐敌军三百里的消息如插了翅般飞回神都。

常年笼罩大夏头顶的阴云终于散去,皇帝喜不自禁,更是在朝堂上对镇国公一族大肆赞扬与封赏。

本就手握重兵的镇国公因此更是成了朝堂官员攀附讨好的对象。

西北祸患得已解决,皇帝龙颜大悦,自然也就有心规划春日围猎一事。

春日围猎本是一年一次的皇家大事,然而近年来,边患不断,灾祸不止。又是西北战乱又是韶王御王相继薨逝,这次春日围猎本该与先前一样草草作罢。

可眼下收复西北已板上钉钉,开疆拓土更是指日可待,如此盛况美景之时,彰显国朝武力又可庆祝大捷的春猎自然得提上日程。

夏凌雪也因此得以解除了禁足,获准一同前往围场行宫。

风和日丽的春杏时节,神都城宽阔的大街上军容整肃的禁军士卒早已提前扫清了道路,随即便是不时有骑着快马的锦衣男子呼啸而过,这些人是神都城内有名的官宦子弟被派往提前探路。

帝王的御辇在数百位近卫的裹挟下紧随其后,这一行举鹰牵犬,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神都的百姓深埋着脑袋齐齐跪在街道两旁,直到天子御辇消失在街头,才终于有胆大者敢偷抬些脑袋窥看路上走过的贵人。

神俊马上的偏偏少年,容貌俊美,风姿卓越,十分引人注目,少年骑着马护在一辆薄纱绮罗覆拢的香车旁。

微风偶尔吹起薄纱,缝隙中露出佳人侧脸,仅仅是惊鸿一瞥那女子又仿佛仙子临凡,容姿胜雪。

看见的百姓不无小声惊叹,既议论那锦衣男子是谁家贵公子,又好奇那香车中的佳人又是何许人也,不时又有人说那女子是男子的美貌妻室。

不绝于耳的议论传到闻栖耳中,他拧了拧眉看向坐在车中闭目养神的夏凌雪,低声说道:“殿下莫要往心里去。”

“无妨。”

夏凌雪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胡服袖口繁杂的金丝暗纹,她的心也如这团金丝般乱糟糟的。

她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原本她只想安安稳稳待在嘉熙宫内享几天太平,就连推辞皇帝的话都已想好了,可偏偏皇帝下了死令,必须要她随行。

夏凌雪知道皇帝忌惮她,明为解除禁足,实则还是将她牢牢看在眼底。

从九重宫出发时候已经不早了,外加香车本就行得慢,拖拖拉拉接近晌午才到行宫。

灵犀公主先前约她一同用膳,打算午膳之后再出去狩猎。可夏凌雪被禁足许久,如今既然有机会纵马驰骋,自然也干脆放野了心思,早已迫不及待地想出去放放风。

闻栖牵着一匹白马供夏凌雪驱使,少女信手拿过长弓,一手握紧缰绳,一脚踏上马蹬轻松利落地翻身上马,不急于挥鞭御马,俯身侧过面庞贴近了战马的后颈,控稳缰绳的同时伸手轻抚过胯下骏马的脖颈,静听那声声雄厚而沉稳的喘息——她也是爱马之人,见这匹白马是难得的良驹,脸上难得浮现真心的喜悦。

“闻栖,今个儿我要给你打个熊皮做袄子。”夏凌雪笑着挥动马鞭,骏马飞骑而去,尘烟滚滚。

闻栖与灵犀公主互相望了一眼,相继打马跟上了远去的夏凌雪。

进入林中不过片刻,夏凌雪便寻觅到了第一个猎物——远处灌木丛中正隐藏着一只小狐狸,毛茸茸的白尾巴泄露了它的踪迹,稚嫩的身躯已完全暴露在箭头之下,只要夏凌雪一松手这是小狐狸就会被冰冷的箭矢穿心而亡。

灼热的日光洒在丛林中,闪烁着日光的箭头直指那只小狐狸,闻栖无声地攥紧缰绳,目光微动,想要说什么最终又没说,他缓缓别开了脸不愿再看。

“怎么了?觉得可怜?”夏凌雪这样说着却已经放下了长弓,她对着闻栖笑了笑,眸光里是动人心魂的温柔“我忘了,你也是只小狐狸呢。”

闻栖闻言低下头目光不禁躲闪,白皙如玉的脸颊隐隐有一抹红晕,似是羞惭:“奴知晓狐族最是低贱,能被死在殿下箭也是荣幸,不敢求情。”

夏凌雪闻言有些惊讶,她看了少年一眼,神情是相当少见的认真与严肃:“不对。闻栖,我问你,我与你相比,谁高贵谁低贱?”

“奴怎能与殿下相比。”闻栖连忙恭敬回道。

夏凌雪却是不在意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闻栖瘦弱的肩,“在我小的时候,常常被人叫做野种,总是食不果腹,没有爹娘疼爱,人人可以欺我辱我。恐怕天下人都以为黄龙高贵显赫,然而这黄龙血脉反倒成了我的梦魇,是我所有不幸的开始。”

“没有谁天生就该被人踩在脚下,你也是如此。”夏凌雪叹了一口气,没再看向闻栖,打马继续向前跑去。

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瞳似看进了闻栖的心底,那股如烈火沸腾的怨恨尖锐慢慢变得平息下来。

闻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心中絮乱,别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终还是跟上了她。

繁枝垂覆的春林中,阳光洒落下来似成了无数飞舞的蝴蝶,女子一身素色胡服上金丝海棠朵朵盛放,清风吹拂,一束束飞尘的光柱下,女子浑身笼着淡淡的光,她骑着如雪般的白马踏过山坡,也似踏在了闻栖的心上。

原本温顺急驰的白马突然嘶鸣一声,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开始发疯,往着丛林最深处狂奔,夏凌雪勒紧缰绳也不能将它控制住,马儿十分反常地朝前跑去,若不是她有灵力维持,只怕早摔落葬身马蹄下。

闻栖慌忙追马在后,他急的连连呼喊,却只见夏凌雪不紧不慢地抓住缰绳,随后猛地用劲往后一拉,遭受拉扯的白马随着她的动作往空着一跃试图把夏凌雪甩下去,闻栖面色煞白倒抽了一口气,生怕夏凌雪从马背上不见了踪影——可他紧张了许久,夏凌雪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马鞍上。

最后白马消耗了最后一丝力气,认命地垂下了头。

少女的笑容灿烂,眼睛更是闪烁耀眼的光芒,与嘉熙宫时失意的她判若两人。

闻栖被这笑容刺痛了眼睛,他有些不舒服地捂住胸口,心道或许是体内的情人咒发作了。

还沉浸在方才那番刺激与兴奋中的夏凌雪回过头还未来得及出声询问,却见他的身后,是数十支蓄势待发的利箭。

她立刻明白中了计,只是她不明白,事到如今究竟是谁如此执着的要杀她?

来不及多想,在利箭离弦的同时,夏凌雪自马背一跃而起如风般扑向了闻栖,她本意只是想推开他,可到底还是慢了一步,一支利箭贯入她的胸口,剧烈的痛楚令少女不禁倒吸着气发出了声痛苦的闷哼。

然而这一切只是开始。夏凌雪强忍着剧痛将闻栖护在身后,一身灵力终于迸放而出,追杀而来的第二轮数十支利箭顷刻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钳制悬浮在半空,而随着少女的一声娇呵,这些箭羽顿时倒飞而出,不过须臾林子中便传出一阵惨叫与悲鸣。

没有再感受到其他敌人的气息,夏凌雪顾不得身上的箭伤,忙看向闻栖:“怎么样?厉害吗?”

闻栖眼眶通红,他痴看着为他挡箭的少女,体内的寒气愈发逼人,他躲过了夏凌雪的目光,心里愧疚如海,近乎将他淹没。

可夏凌雪却是忽的目光一凛,她再次感受到众多陌生气息正迅速赶来,她回头看向远处的山崖心中立刻有了决定。

“帮我上马。看来,今个儿恐怕我要连累你了。”夏凌雪苦笑道,目光微凉。

闻栖提前准备好说的话,此时竟一句话也说出,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吐出无力一句:“闻栖会保护好公主殿下的。”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夏凌雪,骑上了白马,奔向山坡。

白马奔远,掠面而来的山风中伴随着沁人肺腑的女子幽香,夹杂着的血腥味更触动了闻栖的情潮,这些浅浅的香味恍若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情网,缠的他脱不开身,哪怕温软香玉的背后是血淋淋的真相,他也不愿放手。

白马行至山坡之际,夏凌雪搂住闻栖的腰,猛得离开了跳下了山坡。

随之追来的刺客旋即纷纷勒马,他们望向那只孤零零的白马,没有再追下去。

他们回头看向队伍最后的那个黑衣骑士,其中一人道:“主子,他们已经跳下去了。”

黑衣人闻言,摘下面巾的她露出了真容——竟是先前落队跟丢的公主灵犀。她目光幽深,看了眼一望无际的崖底,轻柔地笑了笑:“恩,本宫知道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闻栖吧,辛苦你们了。”

她话音刚落,眼前数十名暗卫竟齐齐倒了下去,再无生息。

灵犀只淡淡睨了眼满地的尸首,眼底满是扭曲的快意。

山崖下,夏凌雪已经昏迷过去。

闻栖抱着她找到了一处可以安身的洞穴。

明明刚才还是万里晴空,此时竟瞬间乌云密布,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闻栖寻了些柴生起了火,将身上湿透的外衫架在火把旁烘干。

夏凌雪静静倚靠着石头,浑身上下亦是湿漉漉的,凌乱的头发胡乱贴在脸颊旁,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颤抖。

闻栖对着她却犯了难。

男女授受不亲,他与夏凌雪在嘉熙宫时哪怕日夜相对,但也从未有过身体接触,更不曾窥探过她的胴体。

他如何下的了手去为她脱去湿透的衣服,更如何拔出正中胸口的箭矢。

山洞外的雨越下越大,夏凌雪无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子抱紧自己,可刚触碰到伤口就痛得她脸色惨白豆大的冷汗也淌满了额间,闻栖只好连忙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动弹。

“冷……好冷……”夏凌雪轻声呢喃,她闭着眼睛紧蹙起秀眉面色愈发的苍白。

闻栖深吸一口气,终还是逃不脱心里的魔障,认命地闭上了眼。

他生怕自己唐突了她,脱衣服的速度也十分之快,最后夏凌雪身上仅剩一件水红色抹胸。

可即便闻栖再小心翼翼,闭着眼睛还是碰到了夏凌雪的伤口,夏凌雪痛得轻轻抽了一口气。

他吓得连忙睁眼查看,见伤口并没有流出血,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火苗噼里啪啦响了一声,闻栖呆了呆,他陡然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夏凌雪的箭不偏不倚正中心脏旁两寸,闻栖慌慌忙忙查看伤口时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给看了,薄薄一层红肚兜也掩不住胸前的波澜起伏,修长的脖颈,纤薄的背,看到她的细腰,还有笔直修长的双腿。

闻栖刚刚已经烘烤了许久的火,身上暖烘烘的,可再暖也不及他胸口的那团熊熊燃起的火,夏凌雪不自觉地靠近身旁近在咫尺的热源获得这一刻罕有的温暖。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这样勾人的少女完完整整地搂如怀中,用自身的热量温暖她。

夏凌雪胸口的箭闻栖用了灵力暂时止住了血,可拔箭必须等到夏凌雪醒过来。

夏凌雪轻轻哼了哼,光裸的身子紧紧贴着闻栖的身体,细滑的肌肤有意无意触碰到闻栖的暴露在外的皮肤。

闻栖触电般想推开她,可看想到她受伤又只能攥紧拳头默默忍受,他的心脏更是跳个不停,面红耳赤。

他虽是有一身媚骨的狐族,可对待男女之情也是一张白纸,可他的心第一次跳得这样快这样急促,似把这些年缺失的感情一股脑涌了上来,这种情感更让他惶恐害怕。

灵犀公主为了控制他不仅仅抓住了他的阿姊,更是怕他爱上夏凌雪不择手段在他身上下了情人咒。

情人咒是妖族最可怖的术法,除了死亡无法解除,身中情人咒若是心动就会逐步病入膏肓,爱越深痛越切,直至心脏爆裂而死。

若是与身中情人咒的妖族交合,另一方也会逐渐暴虐失控,更易被别人所操控。

今日之前闻栖身上的情人咒从未发动过,好像就是从看见她的肆意张扬地策马奔腾,再到毫不犹豫地替他挡箭,他便再也控制不住他的心。

闻栖上身光裸着重新靠近火堆,他离火堆极近,似是感受不到火苗带来的滚烫灼热。

他把全身烤得暖烘烘的,又重新抱住了全身冰凉的夏凌雪。

心跳早已失控,情人咒带来的疼并不严重,好像又几只蚂蚁在轻轻啃噬着心脏的血肉,有些疼更多的是像羽毛抚过带来的痒,闻栖死死抱紧怀中的姑娘似要把她揉进骨血中。

他过分痛恨自己的没出息。

不过是几句话,不过是一个笑容,不过是不经意的奋不顾身,他就已经溃不成军。

本来脑海里早就算计好的话,算计好的事情,此时竟一件事情都干不出来。

灵犀的目的是让他趁着夏凌雪昏迷给她下毒,这毒可以潜藏数月,毒发便成疯魔,而只要接触早已备好的药引,便又会瞬间暴毙而亡。

只等将来百花宴那日,毒发疯魔的夏凌雪杀了皇帝与祁王,灵犀再手不沾血处理掉发疯的夏凌雪,皇位就不再需要任何争夺。

闻栖拿出那枚毒药,看着怀中如小鸟般依偎着他的夏凌雪,终是抵不过内心的挣扎,猛地一闭眼,将那枚药弹到了火堆中,顷刻便化成了灰烬。

“长乐,你刚才救我一命,现在我还你一命可好?”

夏凌雪的手指动了动,悠悠转醒,入目恰好是闻栖夺人心魄的玉颜清眸,他的直勾勾地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玉颊悄悄爬起朵朵红云,随着意识渐渐清明,陡然意识到两人似乎是赤裸相对。

夏凌雪随着这一想法印入脑中,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被侵犯的无名火混杂着不易察觉的恼羞成怒,连忙推开了闻栖。

可她居然推不动,不仅如此因为用力更是牵扯到了伤口,本来止住血的伤口因为拉扯再次流出鲜红的血。

“殿下,别动。”闻栖搂住了她的腰肢,让她无法再动弹。

“你这是做什么?本宫救了你,你竟敢对本宫做出这样龌龊之事!”夏凌雪瞪着她心里越发恼怒,冷冽的声音中却有一丝不为人知的颤抖。

山洞外陡然一声惊雷,雨下的越来越急促。

夏凌雪听到这声雷响,又看到火堆旁湿漉漉的衣物,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指责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殿下,眼下还是先治伤要紧,等出去您对闻栖要杀要剐闻栖都绝无怨言。”

闻栖慢慢松开了她,一身玉姿仙骨,目光清润,毫无杂念,反叫望向他的人不禁反省自身,反省自己本就心思不纯,才用这样轻浮孟浪的念头去亵渎这样一位仙人。

夏凌雪蓦然有些心虚,她不自然别开了脸,心里更是乱糟糟的。

“我现在灵力耗尽,只能由你来拔箭了。”

“我怕唐突了殿下。”闻栖眸光微动,心里不自觉升出些不该有的绮念,可说出的话依旧是不逾越半分界限。

“你早就唐突了本宫,别磨蹭了快些动手,再这样下去,就不用替我拔箭,可以直接替我收尸了!”夏凌雪指了指血流不止的伤口,话语中半是调侃又半是恳切。

闻栖不再推辞,他颤抖着解开了她身上最后一层布料,入目的春光让他的心跳得更快,可看着夏凌雪忍痛的神情他也瞬间没了别的心思,连忙用灵力将布料边边角角撕碎,用雨水沾湿仔细擦拭那处的血肉模糊。

“殿下,忍着点。”闻栖双手不自觉颤抖,他这是第一次替别人拔箭。

夏凌雪疼得冷汗直冒,死死咬着下唇,连赤裸着上身都羞耻都忘了个干净。

闻栖不忍地闭上眼睛,他将左手递到夏凌雪唇边,“你要是痛就咬我。”随后手紧握箭柄,不再多想猛得用力拔出,滚烫的血溅了两人一身。

夏凌雪痛得身体痉挛,意识模糊不清抓住闻栖的左手,用力咬了下去,似是要把她受的痛全都还到闻栖身上。

沾着血肉的箭坠落到石头上发出金石碰撞的声响。

闻栖用灵力替她止了血,慢慢把她拢到怀中,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她的背脊,丝毫不在意他的手快要被夏凌雪咬出一块肉来。

闻栖觉得他真的是快疯了,竟对自己要下杀手的对象不仅动了欲更动了情……

可他竟连挣扎一下都不挣扎,就这样轻易双手交出了自己的性命。

夏凌雪软软地瘫倒在闻栖怀中,眼角多了一抹艳色,她迷茫地看着他好一会儿。

“闻栖,你看了我身子……”

他揽着的腰肢的手不自觉变得更紧,却不敢出声回应她。

因为他不配。

夏凌雪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个什么来。

她只是突然有一种冲动,她好想抱抱他。

夏凌雪眨了眨眼,强忍着疼,用头蹭了蹭闻栖坚硬的胸膛,声音带着清甜。

“你救了我,我该以身相许,更何况你还看了我的身子。”

他平日里看着虽然弱不禁风,可脱下衣服竟分外有料,身上各处都是硬邦邦的。

“公主殿下也救了奴。”闻栖固定住了她的小脑袋,不让她继续在怀中肆意点火。

“那你应该对我以身相许,我们就是天作之合。”夏凌雪刚想笑一笑,可她的动作扯到了伤口,疼得她眼泪都下来了。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竟停了。

闻栖不说话了,只是连忙固定住她,不让她再有大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秀发好像在哄小孩子。

夏凌雪其实已经不怎么疼,只是想让闻栖对她再好一些。

她往常闭了眼都是哥哥死去的画面,可今晚躺在闻栖怀里竟甜甜地睡了一觉。

她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就这样在悬崖底不再出去了,就这样躺在他怀里睡一辈子该多好。

又或者她带着他私奔找个寨子当土匪,他给她当压寨夫人……

可夜还是很长,梦总会醒的。

[newpage]9.

春日围猎刺杀一事最后不了了之,只因当时的死士全部身死无一活口留下。

夏凌雪与闻栖两人在洞穴里呆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搜寻的禁卫军才找到他们二人。

她在行宫养好伤回到宫中时,李子花竟已谢了只余下一树繁茂的枝叶。

白洛曦扫荡边关,一战成神的消息更是传遍了神都。

夏凌雪同时也收到白洛曦从西北寄回的信件。

信件里提及夏阶的骸骨已被安葬入土,折辱夏阶的部落被也被白洛曦屠尽。

兄长大仇得报,夏凌雪喜极而泣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院子里的几棵海棠树纷纷扬扬落下艳丽的花,此时天空已是放了晴。

自从崖底相处一晚后,夏凌雪对闻栖的态度愈发暧昧模糊。

她年少不知事,对于感情更是一窍不通,只觉得看见闻栖便觉得开心心中舒坦,每时每刻想着他,吃饭时想他读书时想他下棋时想也他。

哪怕闻栖就在她身边,可夏凌雪总还是患得患失。

那一晚的赤裸相对,于夏凌雪而言便是交托了自己的一辈子。

凌朝虽男女风气较为开放,可也也是遵守教条的,按理来说闻栖看了夏凌雪的脚就该娶她,更别说是看光了夏凌雪的身子。

夏凌雪不拘束于这些刻板的教条,她对闻栖上心更多的是闻栖对她的尊重以及爱护。

她哪怕在男女之事上什么都不懂。

可也知道自己赤身裸体躺在男人怀中一晚上,而那个男人竟能忍着情动不对她做出任何非分之举,这样的男人她又如何不上心。

外加这些日子灵犀过来不时指点迷津,夏凌雪更是一下子豁然开朗。

灵犀说的对,她这个年纪也该少女怀春,情窦初开了。

夏凌雪把洛洛寄来的信件整整齐齐放在一个小箱子中,她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见闻栖从门外走了进来突然心头一动,哭得更凶了一些。

闻栖也看见她坐在榻上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很是可怜。

这些日子他不是不知道夏凌雪的心思,他却总是刻意躲避着她,可见她一哭往日里的自持竟都消失的一干二净,恨不得立刻把她拢到怀中,就像在山崖下的雨夜那样。

她见他不来就走了出去,仰着脸泪珠缀在睫毛上,看起来分外可怜,活像一只撒娇的猫儿,“闻栖,我真开心……”

闻栖的身体还是僵硬的,他害怕夏凌雪对他这样亲密举止。

他在她面前总是如飞蛾扑火一般。

闻栖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他怜惜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轻轻地回抱住她,好像是无声的安慰。

“闻栖,我想喝酒。”

夏凌雪似乎也意识他的抗拒,她红着脸慢慢放开了他,有些难堪地匆匆忙忙转移话题。

闻栖藏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攥紧,无声地点了点头,看向夏凌雪的目光竟有了几分苦痛。

罢了,就放纵一回吧。

海棠树下早就设好了酒桌。

夏凌雪提着酒壶先替闻栖斟了一盏,随后又替自己斟了一盏。

两人又在海棠树下摆了棋盘,一边饮酒一边下棋。

海棠花瓣落在清酒上,夏凌雪就这花瓣一同饮尽,脸颊酡红艳丽逼人。

闻栖有些心不在焉,刚才他出去就是因为夏灵犀,毒药的事情他欺瞒了过去,可未曾想夏灵犀又给了他一枚春药。

他又看着这样天真无邪的长乐,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仰首饮尽盏中的酒。

“要想得到女人的心就得先得到她的身子。”

灵犀公主的话尤在耳畔,闻栖看向夏凌雪的目光愈发晦涩。

他铁了心要保护夏凌雪,又怎会继续再伤害他。

他这样的人生如浮萍,随波逐流,在淤泥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早已注定好了灰暗的一生。

可偏偏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给了他一束光。

他拼命的想抓住,可是他这样的人又怎配抓住呢。

闻栖已经不求别的什么,只想让阿姊好好活着,让他想守护的人可以一生快乐无忧。

若是夏凌雪如同灵犀公主那般把他只当成利用的物件,闻栖绝对不会如此犹豫不决。

他与阿姊自幼被父母抛弃卖到烟柳之地,受着众人折辱长大在秦淮河边卖艺为生,从未有人对他如长乐那般好过……

可他的阿姊还在灵犀公主手中。

荷包中的那枚春药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对长乐使用。

思及此,他趁着夏凌雪不注意,默然吞下了那枚药丸。

他不想伤害长乐。

可他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闻栖知道他这样的想法很龌龊,可他又分外贪念她身上的温度。

哪怕她只是抱抱他,都能驱赶掉他心里积聚多年的寒意。

只要她能抱抱他。

他便死而无憾了。

闻栖想的是他死了,灵犀公主也没有再拿阿姊威胁他的必要。

阿姊肯定会被放出来的。

夏凌雪在外游历了四年,酒量过人,可她本存了借酒浇愁的念头,一杯杯酒入肚不免也有些醉意。

她想的同样是给自己一个放纵的机会。

那晚悬崖下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以身相许是,想抱抱他也是。

对面的闻栖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夏凌雪捧着酒杯跌跌撞撞地坐到他身边,汪着春水的目光落在闻栖如神祇般的侧脸上。

“狐族果真是祸水。”她想起这些日子的鬼迷心窍,轻声低哼一句,如同着了魔般抬手轻轻触碰闻栖的侧脸。

闻栖突然发出细微的喘息声,声音虽小可却分外勾人,夏凌雪在他身边听得清清楚楚。

夏凌雪眼见着睡着的少年头顶长出两个毛茸茸的耳朵,宽大的衣服里似有什么晃来晃去。

夏凌雪一下子酒醒了一半,待仔细看清楚是衣袍里竟是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海棠花瓣落在少年的耳朵上,粉嫩的耳朵晃了晃,分外可爱。

她大着胆子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软软的耳朵。

睡着的少年突然不舒服地嘤咛一声,夏凌雪吓得手中的酒杯“哐”得一下掉落在地上。

闻栖的脸庞泛起了淡淡的粉色,素日里如谪仙般的脸也变得满是欲气。

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目光似还带着迷茫。

这一眼似击中了夏凌雪的灵魂。

她终是败给自己的心魔,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少年殷红的唇。

“闻栖,本宫要你,好不好呀……”

[newpage]10.

阳同关距离神都整整十日的路程,白洛曦生生只用了六日时间就赶回了九重宫。

军队尚且在驻扎地没有归来,白洛曦早已迫不及待先军队一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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