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愚者(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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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我既接受过他人的认可,也承受过他们的敌意。伴随着掌声和赞美的总是嫉妒与反感。但我并不在意;因为不管是哪种,都是我存在于世的证明。因此,即使在上了大学之后,我也像往常一样一刻不停地做到我能做到的一切。绝大多数课程只要认真听课写作业就能学好,可惜多数人却做不到;各类学科竞赛和学校活动,刚开始的时候谁都是一无所知,问题在于愿不愿意向学长学姐们学习;至于体育,哪怕只是一周抽出时间去锻炼两次就足以超过身边的大多数人了。所以在那些人感叹我样样都做得好时,我从来不会受到他们的蒙骗;他们之所以做不到这些,并非出于天赋的局限,而是由于意志的欠缺。而我的存在则时刻向他们提醒着这一点,因而每个人的心中都怀有对我的隐秘怨恨。
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宽容的人。不管是公然和我叫板、还是背后说我坏话的那些人,在我看来都不过是对我另一种意义上的肯定;所以我不仅能容忍他们、原谅他们,甚至还能在表面上继续和他们搞好关系。
但我的这种错觉最终被打破了。
有这么一个故事:亚历山大在成为整个希腊的主人之后,曾经访问过犬儒派哲学家第欧根尼。然而当他询问第欧根尼有何需要时,那个住在木桶里的、衣衫褴褛的人只是回答他:“请站到一边去,别挡着我的阳光。”于是亚历山大谦恭地让开。那是在高中政治课上,其他人都在写作业或者睡觉,老师一个人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述的。我本来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老师宣称,在这个故事中体现出的是真正的宽容。
我并不理解。毕竟历史上有无数原谅仇敌的例子,面对一个不关心世事的哲人,做出一点谦虚的姿态算不了什么。这个疑惑随着我从高中毕业,直到大一开学之后,一个夏季的炎热尚未褪去的下午才得以解开。
当时我没想到大一学生会职位的竞争会如此激烈。本以为会是轻松的等额选举,结果却是需要淘汰掉多数参选者的公开答辩。在场的不仅有辅导员,还有两名老师。面对其他人准备的高水准的ppt和视频,由于准备不充分而处于下风时,我才感到了久违的紧张感和挑战的冲动。在最后的问答环节,我一改之前得体的举止风格,尖刻地质疑在准备个人介绍材料时投入过多的意义,最终得以反败为胜。组织部副部长虽然不是很高的职位,但对大一学生来说也算是不错的开始了。
来之不易的胜利总是能带来更高的成就感。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就给所有关系算得上好的人都发了消息,虽然明知道他们中有些人祝贺的言语间隐藏着嫉恨的毒针。到了宿舍,我看到舍友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侧身看着窗外发呆。这家伙虽然不太合群,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个怪人,但接触之后发现还算正常,不过总是时不时地望着什么地方出神。我们的关系虽说不算特别亲近,但我还是将我竞选成功的消息告诉了他,对言语中的喜悦并未加以掩饰。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透过从额头上耷拉下来的乱蓬蓬的头发,视线中满含疑惑和惊异,如同刚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有几秒钟,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好像不理解我的意思一样;然后,看到我尚未褪去欣喜的神色才明白过来。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啊啊……恭喜了。”言语中既无羡慕之情也没有压抑着的嫉妒和反感,只有出于礼貌而表达的善意和些许困惑,就好像我和我所做到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遥远的幻影,是一出与己无关的、荒唐而又难以理解的喜剧。
于是我恍然大悟。我终于理解了当时老师所说的宽容的含义。对一个胜利者来说,最难以容忍的不是已经被打败的对手,不是蠢蠢欲动、想要夺取胜利果实的阴谋家,也不是那些对他产生妒意的曾经的朋友,因为这些人无不向他证明着胜利的价值;但是那个对他所获得的一切毫不动心的人,那个漠然而又自行其是的异端,会使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进而激起他的愤怒和仇恨。亚历山大并未对第欧根尼表现出愤怒,所以他要么是真正的自信,要么就是真正的宽大。
而我不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讨厌他。那是我第一次怨恨一个人。
怨恨让人痛苦,却又同时使人上瘾;想要抑制它的生长,反而会使它更加枝繁叶茂。我们依然有时一起去食堂吃饭和上课,但是他默然不语时若有所思的样子开始使我厌烦,所说的一切在我听来又像是对我的嘲讽;他对我所做的一切越是漠不关心,我就越是想要用更多的成就证明自己,却毫无效果。后来我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努力隐藏自己不断上升的厌恶感已经使我疲惫不堪;两年多来,这种长期的、压抑的敌意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我开始寻找一劳永逸地将其解决的方法,寻找方法永久性地让他在我的眼前和记忆中消失。
通过他手机锁屏上的未接来电和短信的号码,我逐渐记下了他熟人的联系方式。偶然发现他的变态性癖时,我看着他那些画着痛苦地窒息而死的女生的简笔画,还有充满着残酷的性幻想意味的文字,不过说来奇怪,其中的主角似乎都是同一个人;在感到厌恶至极的同时我还以为机会终于来了,但随即意识到这还不够。仅仅让他身边的人因此而排斥他,大概还不足以彻底将他打垮。我收集到的这一切只能作为弹药,却缺少用于发射它们的武器。直到在学院的优秀学生表彰上,我认识了一个女生,像猛禽般气势凌人,却又像周身缠绕着迷雾一样神秘。那是我第二次完全无法理解别人的想法。
“……你为什么想死?”晚上七点半,在已经没几个人的食堂里,我问坐在对面座位上的她。
“好像完全没有告诉你的必要吧,”她说,“是因为你说能帮上我的忙,所以我才过来的。如果一直说些没意义的话,那我就回去了。”
“那么这就进入正题吧,我把计划告诉你。”我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其实也不只是我帮你的忙,应该说是我们互相帮助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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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再次变得漆黑一片的废楼里,我看着面前牛先生模糊的轮廓,他手中的相机的指示灯仍在闪烁。整件事情的计划和目的似已昭然若揭,我唯一不知道、也有些不敢去询问的是驱使他这么做的动机。鸢站在大约十米开外的大楼边缘,双手抱在胸前看向这边,就好像想要知道这场好戏会如何收场。
牛先生清了一下嗓子,在黑暗中带着笑意开始说话:“你还真是够蠢啊,想要掩盖自己是变态的事实,最后却搞成了杀人未遂。虽说比我预想的稍微差了点,但也足够了。”准确地说应该是犯罪中止吧,不过我根本没心情去纠正这一点。
“……为什么?”
牛先生稍稍犹豫了一下,说:“从大一开始,我就一直非常讨厌你。但是你到今天为止一点都没察觉到对吧?”
我没有回答。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吧?对你来说,我根本就和不存在没区别吧?”
“我知道了。”我向他走近一步,“那么,录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报警抓我吗?”
他猛地退后一步,把相机护在身后:“那是最终手段。按我的估计,发到网上的效果就足够了。但我建议你别动什么歪心思,逼我采取极端手段。除了这个,我可是还有人证的。”我们同时看向鸢。
从被月光照亮的大楼边缘的空地上,鸢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她手中已经点着另一支烟,其上红色的火星是废楼中唯一的光源。她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只能看到她微微发着光的眼睛来回扫视着我和牛先生。最终她看向我。
“他没有。”说完之后,她又转向牛先生:“我们的合作关系到此结束了。”
我和牛先生都陷入了短暂的震惊和迷惘。但还是他先回过神来,突然转身就跑。我也随即反应过来,追了上去。说实话,我当时都还不知道如果追上他了要怎么做,但是大概追逐逃跑的活物是人的本能之一吧,我暂时忘记了整件事情带给我的震惊和冲击,只想先阻止他逃走再说。
牛先生毫不犹豫地从废弃大楼的边缘跳下,穿过一大片布满杂草和碎石的荒地,朝工地的入口跑去。但他手里握着的相机影响了他的速度,在大概到了半程的时候我距离追上他就已经只有咫尺之遥,伸出的手只差一点就能抓到他的衣领。但牛先生突然一跃而起;我则一脚踏入了一个深坑里,被绊倒在地。爬起来之后我才发现那是我昨天晚上挖的坑。牛先生已经跑出去十多米,所以我也来不及感叹其中的讽刺意味,强忍膝盖的疼痛继续追逐。再一次和牛先生拉近距离时,他已经快要跑到工地的门口了,和一开始的短距离冲刺不同,此刻我们都已经无法抑制粗重的喘息。眼看就要被我再次追上,牛先生突然猛地转向,跑向另一侧的围墙,那一段墙上斜铺的瓦片早已脱落,所以应该可以直接翻过去。
但我被他突然的转向晃得险些滑倒。突然的狂奔、再加上中间被绊倒后重新加速,已经使我心脏狂跳不止,从肺部传来铁锈般的鲜血气息;我很清楚再摔倒的话,我并不强大的意志力肯定不足以支撑我爬起来继续追了。所以我干脆孤注一掷,顺势猛扑过去。然而我高估了自己的弹跳力;本来预计能够抱住他的腰把他趴倒在地,但最终我在落地之前双手才勉强够到牛先生的脚踝。不过这已经足够了。脚踝突然被绊住,致使牛先生向前扑倒在地,相机也脱离了他的双手,落在了面前的空地上。
我立马起身,连爬带走地过去捡起相机,想要把牛先生拍下来的照片和视频删掉。问题在于我平时并不怎么拍照,只用过一两次父亲的相机,此时面对着其上密密麻麻的按键一时感到无所适从。在我刚刚成功开启相册时,就感到后腰上传来了巨大的冲击力,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扑倒在地。我们倒在地上,同时伸手去抢相机,以相机为中心轴在地上滚来滚去。一开始我们并没有向对方拳脚相加;不是因为有所克制,而是因为打架这种事情我们两个大概都不是很习惯。但很快随着肢体冲突的升级和怒火的累积,很快我们就把抢夺相机的初衷抛在了脑后,像野兽一样厮打起来;要不是力量所限,恐怕都要把对方的脸撕开。我抓住牛先生的衣领把他压在身下,但他随即抬起膝盖顶中了我的左肋,反过来将我压倒。相机早已落在一边,谁也没再想着去将它捡起,只是用尽一切力量去打倒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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