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愚者(14)(2/2)
我做不到。
我看到了她肌肉紧致、苗条却不显瘦弱的手臂和双腿,我看到她锁骨下方的小痣,我看到在漫天阴雨的灰色天空下,她的脸颊依然染上了夕阳或者枫叶的绯红。如果说我没有感到兴奋是在说谎。但是我很清楚那不够;不足以让我克服羞怯和恐惧,去贯彻对健康的人们来说再自然不过的本能;去如我所愿地回应她的兴奋与热望;去寻得幸福的共振,和另一个人的身躯合为一体。我的手停在了衬衣的第二个扣子上。
“对不起,我——”我想要起身,但她一把拉住了我。
“没关系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她又一次露出了笑容,但她的眼睛却像峰顶终年不化的冰,尽管清澈透明却又深不见底。“现在……按你的方式来就可以。”
我的双手缓缓移向她纤细的脖颈。我一直紧盯着她的双眼,想要从中寻得哪怕一丝抗拒的影子,那样我就能说服自己立刻停手;但却没有找到。我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颈部皮肤,瞬间又一阵触电般的感觉传遍全身,就好像某种被压抑的渴望得到了将其唤醒的信号。呼吸在颤抖,下腹部几乎感觉到一股骤然出现的暖流,但我还是无法下手发力。直到枫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右耳。那一刻我的惨叫声恐怕连楼下街上的人都听得到。
枫的声音里并无威胁的意味:“真的没关系的。请你……相信我说的话。”
一滴鲜血从我的耳廓滴到了她脸上,我用拇指将其轻轻拭去。再一次用双手环绕她的颈部,我开始用力。在她那古希腊人的雕像般冷峻的面庞上,痛苦开始显现其间;从我右耳滴下的血落在灰色的床单上,眼见着扩散开来;我松开手脱下裤子,而她大口喘息着,随后我们再一次交缠在一起,同时给予对方苦痛和欢愉。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曹操会在宛城以身犯险,为什么尤里乌斯·凯撒甘愿在埃及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光。手冲的快感与之相比不过是拙劣的低级仿品而已,只配让人发出“不过如此”的感叹。枫的脸已经变得通红,一丝晶莹的唾液从她的嘴角缓缓流下;及肩长度的头发散落开来,挂坠落在其上,如同无边的黑暗中两朵盛放的雏菊。爆发般的快感逐渐临近,我没有松手就俯下身去,与她嘴唇相触。但这一次不再敷衍、不再是例行公事,而是真正的亲吻;对于我来说,这才是我们之间的初吻。
在大脑完全空白的半分钟过后,我回过神来,猛地松开掐着枫的脖子的双手,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她双眼紧闭,眼角布满泪痕,嘴唇微微张开。这种情况下,如果是电视剧的主人公大概会焦急地呼喊对方的名字,但我只是僵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每一次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更加沉重,感觉内脏绞成一团,双手不断颤抖着。几秒钟之间,贯穿全身的是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在一千一百六十三天前的那个下午,我们本来应该互相交换问题和答案,本来应该努力找到通往未来的狭窄桥梁;然而在那一刻,除了雨声和客厅里钟表的滴答作响,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工地里已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和墙外远处的路灯灯光照射进来。所以当我回过神来,看到鸢的脸上显露出痛苦和哀求的神色时,不确定眼前所见的究竟是现实抑或只是从回忆中出现的幻象。一种奇怪的既视感瞬间出现,于是我像被烫到一样抽回了右手,而鸢背靠着墙坐在了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我等待着她再次一跃而起来袭击我,或是对我施以更进一步的嘲笑和挑衅,但是没有。这次我看得很清楚,她在发抖;我向她伸出手去想把她拉起来,但她拼命挪向一边来躲开我的手,所以我停止了动作。
“我还以为你不会害怕呢,”我说,“虽然不清楚你的目的,但是从选在这个地方见面,到故意激怒我,包括刚才发生的事,应该都是你计划好的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恢复了平静:“是的。我TM也以为自己不会害怕呢。”她背靠着墙坐在地上,熟练地掏出一根烟点燃,几点火星落在地上。因为担心四处疯长的野草会被点燃,我伸脚将它们踩灭。
她突然像自言自语一样开始说话:“因为一切都太无聊了,所以我才想找到点不一样的。整天学着考完就忘的东西,跟一群白痴打交道还得看他们的脸色,还有整天阴阳怪气的贱货们,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干脆就没打算掩饰。家里那帮人……”
虽然初中时也曾有过觉得说脏话很帅的时候,但是总的来说我对激烈言辞的接受能力很低,所以忍不住打断了她:“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她很不耐烦地猛然提高了音调:“所以说啊!本来以为你这种变态能跟那些无聊的胆小鬼稍微有点区别呢。我之前也找过其他人,有自称是S的,有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的,但是到最后不管怎么激他们,没一个人敢把我怎么样。结果你也只不过是一个无聊的人罢了,居然做到一半还能中途停手。”
我差不多明白了。“但是……这种事情有必要找别人吗?你自己找个窗口什么的跳下去不就好了。”
“你也看到了,”她苦笑着,“我刚刚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一个无聊的怂货,连这种狗屎不如的生命也不敢放弃。我这方面你没必要担心了,我手里那些资料我会删掉的。”总感觉连我也一起被骂了啊。
“本来就不是敢与不敢的问题,因为生与死只不过是勇敢的两种表现形式。”我像背诵一样脱口而出,“只不过在生死的边缘,人才能看清生命的真正价值。”
她看着漂浮于废楼上方的月亮,吐出一口烟雾:“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刚才害怕了,所以我的生命还是有所价值的吗?”“有可能吧。”
她站起身,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看不出来你还挺会说啊,搞得跟个蹩脚诗人一样。”
“不是我说的。”
“是喜欢的人告诉我的。”
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大概就是一段反复让父亲失望的历史。运动水平勉强算是中等,作为高三学生对学习却热情有限,交友圈更是窄得吓人;然而一直以来让他最不满的,大概就是所谓“男子气概”的缺乏了。他总是有些骄傲地声称自己小时候是孩子王,然而我别说是和人打架了,就算是对仅有的几个朋友之间的身体接触也感到不适应。尽管如此,我始终尽力满足他的期望,假装成一个并不是我的果敢坚强的人。所以在我小学时,养了大半年的小鸭子患病死去,我为之哭泣不止的时候,他告诉我:“你现在可以哭,长大之后可不行。成年男人是不能在清醒的时候掉眼泪的。”我也相信了。
而且我还以为自己能做到。
但现在我跪在家里的床上,刚才掐着她脖子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枫一动不动地躺在我身下;只有从刚才被她打开的窗口吹入的、带有湿润气息的风卷动着桌上的书页。我做不了任何该做的事,不敢检查她的状况,无法去打急救电话,连起身都无能为力。鲜血仍在从我右耳处的伤口不断渗出,但我对此毫无自觉。在那几秒间,我的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然后我听到了轻声的咳嗽。枫突然睁开眼睛,由于憋笑而浑身发抖。“想不到真能把你吓成这样啊,”她一边笑一边从床上坐起身来,“你没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怎么用力吗?”她看向我,笑容突然从脸上消失。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泪水正顺着自己的脸颊淌下,本能地想要抑制,却为时已晚。不过没关系,反正父亲并不在家。枫伸出手臂将我揽入怀中。雨声逐渐平息,黄昏的光线从透过窗户射入房间,钟表的秒针滴答作响,而我在她的怀抱中低声抽泣。
镇定下来之后,之前被忽视的头痛、疲劳和眩晕一并袭来。我半躺在床上,感觉随时都会闭上眼睛陷入昏睡。昏昏沉沉地看着枫穿上衣服,有好几次都陷入了几秒钟就醒来的浅浅梦境,使我对于之前发生的事几乎没有实感。
“你要走吗?”
“嗯。因为问题的答案,我已经知道了。”她突然欲言又止,我们默默对视着。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眉毛似乎要轻轻扬起,柔和的光芒从双眼中一闪而过,但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和神秘。
“你确实发烧了。”她微笑着说。
“这样啊。”鸢显然并没有兴趣继续追问,“那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关于你的事情的吗?”
“差不多吧。从你的话里也能听出来,你有个……合作伙伴对吧?”我走到放着书包的废弃大楼的台阶处,但并没有停步,而是继续向废楼中浓稠的黑暗走去,“我唯一不懂的是,为什么?”
鸢没有回答。看来这种事情果然只能直接问对方啊。我在高大的方形柱子前停下脚步,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那个人也没打算再躲,从柱子后面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便于隐匿的黑色衣裤,双手握着装有夜视镜头的照相机,头发在十二月夜晚的寒气中根根竖立。虽然已经大致猜到,但此刻我仍然不知所措。于是面前的牛先生再一次对我举起相机。
闪光灯照亮了漆黑的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