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Kanmen Knight K 試讀(2/2)
捲入戰列艦級引起的爆炸裡的艦娘應當是沒有餘力再度進攻,雖然深海一邊大破了一艘寶貴的Λ級Ⅲ型,但是對面鬼神一般,不,那個瘋子也被解決掉了,這裡還有K級的自己在。\r
就在K級衡量戰局的時候,偶然抬起的目光捕捉到了——\r
一瞬間沖上天幕的墨黑的煙團裡;\r
下雨一般拍打到身體上的水滴中;\r
從高高的空中倏然落下的艦娘的身影。\r
好端端的身體只有衣服破了幾個口子。\r
她旋轉身子,劃過弧線從空中滑落,面對追著射來、擦過發梢的兩行對空炮彈,艦娘連眉毛也不動一下。\r
只是在看到K級受驚了似的面容的時候,她才展開了眯起了眼睛,然後團身——\r
“咜!”\r
艦娘吐出了吼聲,她一腳踢向K級Ⅱ型戰列巡洋艦級的艦裝的側面。兩者猛烈撞擊發出了金屬鳴動的巨響。\r
即便是戰巡級的巨大魚型艦裝的裝甲,也被這重力加速度的一擊踢得吱吱地發出哀鳴、陷了進去。\r
東倒西歪的K級的人型指揮塔扶著自己的艦裝,勉強沒有掉進海裡,她站穩之後立刻四處張望,想看到那個不要命的艦娘在哪裡。\r
那傢伙真是艦娘嗎?\r
這麼想著的時候,胸口突然變得亂七八糟了。\r
低頭一看,十二根肋骨有六根以上不見了,胸腔裡面的熱血和白漿噗嗤嗤地濺出來。\r
緊接著腹部挨了重重的拳擊,又是一拳,整個人型指揮塔都飛了起來。\r
一邊噴著體液一邊滾落到艦裝上的深海,總算看見了艦娘的身姿。\r
藍白色的服飾後面沒有展開艦裝,那個人有著與自己不相上下的非常蒼白的肌膚,如果說有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話,便是搭在臉上的濕漉漉的短髮,和湛藍而沒有溫度的眼睛。\r
四肢全部都被黑鐵似的東西包裹起來,可能是強化力量和韌性的外骨骼,怪不得能夠如此強力地對自己拳打腳踢。\r
但是這樣是違反常識的吧。\r
這是現實,可不是幻想小說裡可以肆意地做夢,用拳腳橫行在槍炮的世界裡無論怎麼想都是浪漫過了頭。\r
深海馬上操縱艦裝翻滾起來,然後從全身上下都伸出了炮塔。\r
只要進行炮擊就行了。\r
這種距離下戰列巡洋艦級的炮塔齊射可不是鬧著玩的,大概周圍十幾米內所有生物都會被衝擊力震撼致死吧。K級一點也不懷疑自己的力量,她對此一直都很有自信,通過腦內演算她清楚地看到了艦娘全身麻痹然後被艦裝撕成碎片的未來。\r
那個女的是怎麼回事!\r
她的眼睛確實看了這一幕——\r
衝擊波中艦娘先一步解除了全身的艦裝,撲通一聲潛入了自己的下方。\r
的確那個方向沒有炮彈,水體也能將破壞力緩衝掉,但是哪裡有艦娘自己落到水裡的?\r
深海K級懂得如何與艦娘作戰,但是和人型的這東西作戰卻是頭一次。\r
她這次出擊能夠使用的彈藥——兩輪炮擊和一次魚雷——應該消耗完畢了,那麼是否應該去追擊這個艦娘呢?K級摸了摸胸口,只要腦子和艦裝的核心部位沒發生意外深海便不會沉沒,所以現在自己還是萬全狀態。果然先去消滅掉這個異常因素比較……\r
自己離開了水面。\r
她一開始沒有明白為什麼。\r
直到自己開始下落。\r
原來如此,下潛的艦娘在水底重新著裝,把身體作為急速上升的魚雷撞擊了自己的艦裝。\r
方向感也好時間感也好,自己腦子裡是一片空白。\r
這個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問她一下。\r
就在K級陷入思考的瞬間,艦裝和人型指揮塔一起被遠處的艦娘的主炮炮擊炸得粉碎。\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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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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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下午十七點零零分。\r
長距離的散射把陽光分解成了珊瑚色。天空像劣質的水彩畫一樣被塗得亂七八糟。\r
地點是鎮守府以外,地區中心港區的海上演習場。\r
中午場次的演習已經接近尾聲,預定參與晚場的眾人還未來到。正是演習場一天當中難得的休整時間。即便如此,環繞內海的地區中心港區依然人滿為患,海上鎮守這個職業有多火熱由此可見一斑。\r
用勺子從這片水域裡撈一下的話,大概有五成以上的後勤,四成的艦娘,還有不到一成是提督——這就是二線內海區的海水成分。\r
但是,這其中“艦船”所占的比例,事實上極其之低。\r
除卻觀摩特等席的橡皮艇以外,就只剩下一條而已。\r
大大的寬簷帽下面的女性身材嬌小,但扶著手杖一本正經的樣子卻活像按著劍柄的[[rb:騎士 > Caballera]]。\r
從肩上搭的毛巾和濕漉漉的頭髮可以看出來,這位女性應該是剛剛演習結束、洗澡回來。\r
用海風吹幹身上的水分的這份豪快作風,比起騎士倒是更像海盜了。\r
“別站著了,是你的話坐在老身旁邊也可以,怎麼樣,這算特別授課嗎?”\r
舒舒服服地一屁股坐到岸邊的礁石上,她把目光投向遠處還在訓練的艦娘那邊,然後突然冒出一句話。\r
“那之前老師先評價一下中午的演習,晚上的隊伍要更換。”\r
友人A靜靜地站在稍遠處,直到她開口邀請才走了過來。\r
“你還真是一板一眼……”\r
海盜一般的女性突然打量起友人的衣服來。\r
“該不會又亂來了吧,不,根本就是亂來了啊。這回也被隊友罵了吧。”\r
“我覺得能省下兩個快速修理裝備,被罵一通也沒關係。”\r
不用說,這位身材纖細,豪爽與內斂並存的知性小姐姐——和她所搭話的某人——兩人正是如假包換的西歐輕型航空母艦級艦娘“百眼巨人”及其友人A。\r
“還有老師,這個可以幫我還給胡德嗎?”\r
遞過來的當然是並沒有扔進海裡的眼鏡,只是鏡片上被按滿了臟指印。\r
你們倆又吵架了……好哇,總是這樣可不行啊。\r
並不急著延續話題,向友人報以真摯的笑容的百眼巨人,用溫柔的力氣把她按著坐到了自己身邊:\r
“航母小姐們的事情待會兒說也沒關係,我今天就要先馴服野貓了,你一定明白老身指的是什麼吧?”\r
“我可不是貓。”\r
果然很清楚嘛,百眼巨人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揉了揉友人A的頭髮:\r
“我還以為過氣輕母的話已經沒人懂了呢,就是因為你這點特別可愛,老身才允許G國船離我這麼近耶?”\r
“……不這麼在意不就好了嗎。”\r
雖然友人這句話顯得沒頭沒腦,百眼巨人依然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她困惑地笑著回應道:\r
“沒辦法嘛,我跟航母小姐們不一樣,並不是艦娘,而是艦船啦。”\r
正如字面意義所說,坐在礁石上的這位女性,對自己的認知與同型號的艦娘的認知都完全不同,甚至說在艦娘這個群體中也是獨樹一幟。\r
或許是對KAN粒子的適應性太好的緣故,她的人格和記憶全部都被卡起士號、全部都被幾百年前的百眼巨人號航空母艦所取代了。對外如此自稱的百眼巨人的內心還有多少殘留著的人性,已經沒有人能夠得知。\r
能夠在長時間的戰鬥中能保持不變的經歷和感受性,與情緒的波動完全絕緣;她所留給人的印象裡已經只剩下艦船的人型化,那與人自身的情感存在著微妙的差異,是平行線似的存在。或許她才是最接近正確的存在姿態的艦娘也說不定。\r
“所以‘不在意’這個,真的不是很能搞明白,可能還要再學習一下。”\r
綜上,她怎麼也搞不明白如何用對待同類的態度來與人交往,看到某些國家的艦娘和船隻的時候會控制不住情緒,思考方式也依然停留在二十世紀初。\r
簡直是人形兵器艦船心。\r
看著那困惑的笑容,友人A的內心也泛起了後悔和悲傷。\r
百眼巨人看了這幅彆扭的表情也忍不住捏起了她的臉頰:\r
“別無精打采的,笑一笑,笑一笑多好啊。”\r
不必因為我隱藏笑容,也不必因為我而徒增感傷——這麼說著的百眼巨人,鬆開了不老實的手:\r
“看嘛,你不是也不一樣?你是[[rb:輕巡 > 同類]]嗎,還是[[rb:人類 > 同類]]呢?”\r
無論哪一邊都不是,這才是正確的答案。\r
哪一邊都無法成為,所以友人A只能在尋找自己歸屬的道路上失途迷走,百眼巨人對這一點由衷地感到惋惜。\r
但是,那也只是遺憾可惜這種級別,比起對她的喜愛而言僅僅是微不足道的傷感罷了。\r
這位艦娘是值得她驕傲的同僚,是令人安心的同伴。\r
她是被[[rb:暴風雨 > Ramman]]寄宿,為深海點亮死兆星的幻之艦娘。\r
無法將其與過去的死敵畫上等號,因為友人A的人格實在是存在感過強,內在的暴走傾向完全輸給了平面性格的魅力。\r
雖然性格無可救藥,但她是非常認真地在為[[rb:鎮守府 > 指揮官]]賭上生命戰鬥。\r
說起這個,百眼巨人突然想到了某件事。\r
“我聽航母小姐們說,指揮官好像醒過來了,過兩天就能出院了吧?”\r
“啊,是這樣的。”\r
輕母小姐一邊點著頭一邊說道:\r
“原來是這樣,原來前幾天的作戰是這樣啊。正好今年也到那個日子了。”\r
友人A換上了一副困惑的表情,然後突然,自顧自地尷尬起來:\r
“那個,什麼,我……並沒有……!”\r
原本過於蒼白的皮膚上終於顯出了血色,這就是她與瓷質人偶為數不多的區別。百眼巨人雖然並不是很明白她的表情的理由和意義,但是依然品嘗著這難得一見的心之壁波動的瞬間。\r
這種時候應當面帶笑容,揚起嘴角的同時她略略在腦海裡重播了事件:\r
“嗯,是胡德給你說過了吧,前幾天你不在的時候有一次護航任務,因為我們大活躍的緣故保護了重要的資材,所以分到了一部分作為犒勞。”\r
的確,胡德的確煞有介事地跟自己說過,那批資材關乎到這個地區少女的夢想與希望。\r
友人A當然明白這件事情的重要性,只不過,這種理解和事實還是有一點偏差。\r
在她眼裡,少女們之所以會在某一天向心儀的“另外某人”贈送甜品,只是因為趕潮流而已。現在既不是受宗教規矩拘束的黑暗時代,也不是因為夫婦關係淡薄而需要仔細確認心意的世代,如今存在于黑甜的巧克力當中的東西,除了酒心以外就只有互相攀比的、沒有別的同性就不成立的,[[rb:求愛 > 進行繁殖]]的涵義罷了。\r
如果時間倒回十幾年,說不定她的想法還很有道理。\r
艦娘與深海互相博弈的舞臺上,用炮彈織成的血與鐵的幕布裡,還有多少人能夠自由地表達感情,而不是受到[[rb:職務 > 人]]和[[rb:品種 > 艦娘]]的影響——她完全沒有考慮過這種事。\r
大概是因為自己的人格實在是太過突出,以至於沒有迴旋餘地的緣故也說不定。\r
反正自己的份只送——\r
“我打算全部做成義理的分給鎮守府上下的[[rb:水手 > 男人]]們,但是你那邊好像有點,特別?”\r
“嗯……有什麼特別的呢?我沒有參與任務所以、所以不分也可以——”\r
然而,百眼巨人直接打斷了她的裝傻,問道:\r
“過幾天到聖瓦倫廷的時候你們是不是要結婚啊?”\r
“——?!咳咳!”\r
友人A被這記超級直球命中了[[rb:紅心 > Critical]],咳嗽得停不下來。\r
“什麼,情人不就是要結婚的嗎?雖然都是女性但我覺得沒關係。作為艦船大家都是女孩子,相互贈與身體的一部分不也很正常嗎?”\r
在百眼巨人看來,結婚和改裝沒有什麼區別。不牽扯到強化的改造只具有象徵意義,如果這能夠滿足虛榮心的話去做不就好了,她是這麼以為的。\r
那之後呢?會造小船出來嗎?是輕巡嗎?啊,會不會是M計畫?\r
面對連珠炮似的提問,友人A完全僵住了。\r
“別看我這樣,老身剛剛用這副身體回來的時候,以人類的標準來看可是很成熟的,大姐姐什麼都懂。稍微有點害羞的少女情懷老身也不討厭。現在的年輕人心裡難免會期待情人偷偷做了鋁彈糕,把劍魚當做禮物贈送——畢竟是所謂的人之常情。”\r
順帶一提,事到如今互相贈送鋁塊和飛機的情侶,一個也沒有。\r
“和艦娘締結契約啊……這件事情似乎也不少見,雖說手續和法律層面上略有偏差,總體上來看是和結婚沒有多大區別。重要的大事當然應該需要雙方持有同樣的心情才行,畢竟是不能有所變化的互相託付性命的關係,缺乏橫死覺悟的話是很難繼續的。”\r
她的話語裡不乏對友人A的某個妹妹的“就這事兒啊?可以!”的大咧咧態度的恨鐵不成鋼。\r
百眼巨人對這個奇怪的後輩又仔細地叮囑道:\r
“你啊,對這種事情真的懂得嗎?結婚了之後的事情有想過嗎?指揮官辦公室要不要裝修加設船渠、造船廠選哪一個定好了嗎、婚後生活要不要搬到‘都市’裡面去?改造怎麼辦?如果是你的請求那麼就由老身來訓練小船也行,老身必將會訓練出能夠三輪轟炸兩輪魚雷的裝甲輕巡母。”\r
究竟是哪一邊缺乏常識,友人A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知道大概百眼巨人是受了某個成天尋找外星人的戀愛狂人的姿勢錯誤的洗腦。\r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都市’那邊的生活應該是什麼樣子的。首先是陽光,一定是和煦又有活力的,風裡也沒有海鹽的味道;甬巷一樣有很多交叉的小道,全部都是平地,到了晚上就有路燈和圍著白光的飛蟲,柏油路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很多高樓並列站立,向群像一樣上下交錯,陰影裡是少有人走的胡同,然後方框一樣的天空裡掛著非常盛大的淡紅色的明月,讓人想到光的深井。與重要的人一起在街道裡迷路,在鐘塔下面的長椅上停靠,夜空裡是一雙銀河,星的粉屑刷滿了群青的夜色禦簾。”\r
在遠離海洋的[[rb:應許之地 > Tir Na Nog]]中,悄然延續下去的溫柔的世界,一定能夠讓零點在十字路口迷路,最後變成永恆。\r
那就是人所期待的[[rb:結局 > World Endings]]裡的一種,這不就是你一直在期盼的約定的未來嗎,既然如此,為什麼又……\r
“太異想天開了,老師,照貓畫虎地換用詞彙並不是揣測感情的正確方法。解釋起來有點麻煩,這種廣告詞好假……總之刻意去模仿另一邊是很累的,你也應該有所自覺了吧。”\r
友人A用一貫的非彩色的心情狠狠地批評了她。\r
這就是你模仿人的情感推測出的結論嗎?\r
百眼巨人睜大了眼睛,好半天說不出話——友人A無情的指摘正中她的痛處:她還是無法糾正自我認知,所以與人和艦娘的感情存在微妙的偏差,那麼唯有不斷去模仿才能彌補模因中的差別……只是,[[rb:她 > Argus]]漸漸察覺到了這麼做只會給雙方的交往帶來愈發擴大的鴻溝,建立在誰都知道的架空設定上的一切會輕易地崩塌,壘得越高越是如同風中殘燭。\r
即便是互相敞開心懷進行交流,這種溫柔的時光不知何時亦會倏然結束,因為畢竟精神的根基就不同。\r
如今的堆砌,僅僅是讓人以後更加地悲傷。\r
持有一側的喜悅的話無法與另一邊共感,擁有兩邊的喜悅的話遲早兩側都會斷絕。\r
擁有可能性這件事情是會招來破滅的,所以一切停滯的話、一步都不踏出的話,會不會讓所有人在結尾的時候得到愛呢。自詡為艦船的艦娘並非不懂後輩的這種害怕“[[rb:生 > 未來演繹]]”的心情。\r
這恐怕也是友人對指揮官感情的矛盾所在了吧,百眼巨人還是初次處理此般的戀愛諮詢。\r
對於應當給予同僚什麼樣的回答,卡起士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她便發現自己只有一種回復,而且作為回復的態度也早就決定了。那是稱不上答案的唯一的解釋方法。\r
——那是友人A做夢也想不到的、飽含著憧憬和遺憾的、除卻笑容就什麼也沒有的笑容。\r
留白,或者沉默的餘韻,讓人聯想到諸如此類的詞語。\r
理解了這個笑容的意義,她發現了最後留下來的東西。\r
閉闔雙眼的面龐、舒展開的嘴角;微微張開的嘴唇、殉道式的心情,真是……何等的美麗。\r
哪一邊都選擇逃避,最後就什麼也沒有了。什麼也沒有的‘兩種的狹間’是孤獨的行道,踩著那種腳印的話盡頭的風景可不太好——仿佛是在這樣告誡著自己的話語,更加地讓人神傷。\r
“什麼啊……你這臉。”\r
友人A低聲吐露心聲。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愉快,但是胸口卻好痛。那是種讓她嫉妒得皺眉咬指甲的心情。\r
啊啊——可惡,有點想喝酒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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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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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已盡,夜晚降臨。\r
沉于朱紅、燃燒著的黃昏世界,逐漸轉變為靛與紫的世界。\r
西方天空殘留的白,猶如臨終似的在慢慢地熄滅。\r
不久之後連那蛋清一般的顏色也消失了,唯有銀色天河橫跨夜空。\r
與春夜的天穹相對,在鏡面似的海平面以上,小小的燈火搖曳著。\r
沐浴著蒼色月光的碼頭邊,不知是誰坐在臺階上。\r
身邊的提燈,從玻璃裡流出的波/粒子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也映著她側臉的輪廓。\r
發夢一樣我朝著那裡走去。\r
看了就讓人窒息的象徵,此刻化為某個人的形狀,就在那裡等著我。\r
和氣質完全不相稱的白色帽子、白色Suits,還有因為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膛、從肩頭滑落的黑色碎發。\r
從遠處過來的我,眼裡除了這個人以外什麼也看不見了。\r
因此腳步錯亂、踩進水坑、發出響聲,連呼吸聲也完全抑制不住。那能把人擊倒的眩暈,就連自己也踉蹌似的退了兩步。\r
啊啊,你在啊。\r
晚上好,我有點睡不著。這是巡視中嗎,辛苦你了。\r
長官察覺到了我的存在站了起來,伸出左手晃了晃,“噫喲”地打了招呼。\r
沒有著裝KR系統外骨骼的時候,她比我還要稍微矮一點點。\r
收斂了狂氣,現在顯得有點憔悴。\r
那之後我們一起沿著海邊開始散步,從碼頭走到了海灘上。\r
迎著夜晚漸涼的海風,腳底啪嚓啪嚓地踩著海水和碎貝殼。\r
僅僅是用無意義的對話打發著時間,用她的話來說就是複健運動。\r
不知過了多久,從燈塔旁邊路過的時候長官突然如此問道——\r
說起來,我不在的時候,你好像把文書任務全都堆給妹妹們了?\r
雖然在這時候提起別的女人讓我稍微有點焦躁,但是那也是事實。所以我只能低下頭承認——怎樣的遣詞造句編寫報告才能讓別人滿意,我對此事實在不太擅長,索性把紙片全部丟下不管了。\r
那麼文書的標題總應該有看過?\r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啊啊,接下來要被訓斥了吧,會被她輕蔑的,怎麼辦。\r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這樣是不行的吧。偷偷瞥向長官的時候,意外看到她的側臉微微有點漲紅。為什麼呢。\r
一個都沒有嗎……那就好,不,沒這回事,這樣也挺好的。\r
隱藏在陰影裡的窘迫表情真是令人大開眼界,明明是我的失誤卻一點都不指摘,也不責駡我,倒真是松了口氣……啊啊,那副表情,正好拿來做晚上的加餐。\r
她極不易察覺地吸了口涼氣,然後“哈”地吐出來。\r
如果我這麼問戳你痛處請不要生氣,只是好奇而已。秘書艦你想要……你覺得未來是什麼呢?\r
“未來的子錐嗎?”\r
我以為長官要談那件事,所以搶先問出口。\r
不,不是那個,我是指更加抽象的……更加無所謂的,那種未來。迷蕩在不確定世界的概率固然現實,怎麼覺得缺了一點美感。\r
她頓了頓,換了一種問法。\r
艦娘應該也想過才對,全部都結束了之後會去做什麼?想要做什麼,要怎麼做?心裡應該想著什麼才能繼續走下去呢。\r
那樣的女人的面容在月光之下十分白皙。\r
眼角的線條也浸滿了平靜的力量。\r
我覺得,應該走不下去才對——長官斷言道。\r
現在的這個社會不全部都消失的話,人就無法回到原本的道路。啊,這只是我突發奇想,千萬不要當真啊。\r
“那麼,未來就應該是愛了。”\r
我把視線從遠處挪到長官身上,回答了她一開始的問題。\r
“正因為這是沒有愛的正確,所以不正確的未來應該會充滿愛。”\r
沒有愛的[[rb:我們 > 艦娘]],同樣也不會存在在未來當中。世界此刻愈是無情,此刻以外的部分就理所當然會愈溫柔。偷換概念的狡辯而已,聽起來卻頗為入耳。\r
哦,這很有意思啊,挺有趣的,是這麼一回事嗎!\r
長官哈哈哈地笑了,有點寂寞,但是似乎又挺開心。\r
沒有愛嗎,真可惜啊。她小聲嘟囔了一句。\r
那之後便不再開口。\r
並不是……沒有抱持情感。我很想這樣告訴她。\r
看著這樣的側臉,我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了無關的事情。\r
為什麼我會對這樣的長官抱有異樣的情愫,又或者,這種東西應該稱作是對飼主的情結還是對恩人的代償,或者什麼類似的東西,之類的問題。\r
其實以前出來散步的時候,也常常想到這個。換作他人或許還能妄想,自己卻什麼結論也得不出來,大抵是不了了之的結局,現在也非常苦惱、非常困擾。\r
這裡是我的客西馬尼之地也說不定,自暴自棄地這麼思考著。\r
那麼,究竟是為什麼呢,我也嘗試著像聖人一樣盛著罪,一邊來回踱步一邊來想想好了——\r
確實長官是個美人。\r
然而變成現在的境況,不完全是因為這個。\r
我總覺得長官背負著什麼會讓她受傷的東西。自己曾經瞥見過那玩意的一角,然後便逃走了。\r
不只是肉體,也不只是精神,而是比這更上面的[[rb:場所 > Kategorie]]有某物漸漸破碎的聲音。\r
每當意識到這件事,我就無法置之不理。\r
有她在身邊,便會莫名地安心下來。\r
她笑起來的時候,我也忍不住笑意。\r
她看著我的時候,胸口非常的充實。\r
只是,不知道長官的立場的現在,我的胸口下面,心臟似乎總在焦躁地搏動。\r
麻煩了,這是得病了嘛。\r
感知到了胸口下的灼熱,無法無視下去。忍著那份疼痛,我數度開口,也同樣次數地閉上嘴巴。\r
即便說了千遍也像是零一樣。\r
應該怎麼陳述呢?\r
“我可能非常依賴著長官,可能沒有長官就不行。”\r
現在不告訴長官的話,這份心情大概以後也沒機會傳達。我將踏上什麼樣的道路、選擇什麼樣的未來、背負什麼樣的罪惡,恐怕全部要取決於她的回答。那麼,答案是什麼——預想之中的破局?還是意料之外的結局?[[rb:未來 > 可能性]]正在朝著收束的一側傾斜,察覺到這飛速到來的時刻,我的眼裡多少出現了一些淚水——如果時間可以停下來,那麼現在就停止吧,對那份回應感到害怕的內心此刻有些破破爛爛了。\r
“想一直看著您直到最後,直至死亡將我們分離。”\r
想將現在的你守護到最後,直至走完一生的距離。\r
啊啊,怎麼,連腿也在顫抖,那是沒有理性在內的純粹的私情,那是氤氳著的狂想,唯獨砰砰鼓動的柔軟的心情不應該讓別人知曉,這不是完全失控了嗎。\r
正如所想,她蹙起眉頭。\r
請您千萬不要介意,不要往心裡去,我是如此地全心全意地祈願。請不要回應我的告白。\r
我大大地睜著眼睛,一直看向長官眼瞳的深處,這份荒唐可笑的感情能夠傳達到嗎?\r
長官別過了臉,大概有數十秒什麼話也沒說。然而自己卻能從她的臉上讀到別的情感,那並不是因為難堪而沉默,她並不是會逃避[[rb:現實 > 幻想]]的那類人,正相反,我的長官會面對一切,即便對面是世界也不會改變心意。在這個短暫的空隙裡,我的心情慢慢地燃燒著——\r
不行,沒戲的。\r
她一臉遺憾地拒絕了。\r
差點脫力。但是、但是——\r
果然,還是得到了這樣的回答。\r
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把我當做歸處是不可能的,不是吹牛皮或者危言聳聽,總之我是沒有未來的。\r
長官吐出一口氣,然後把額前的劉海一把撩到了後面。她用十分凜然、又有點厚臉皮的表情教訓我:\r
K粒子也好,KR系統也好,並不是可贊的力量。作為秘書艦你應該早就曉得了,那就是被改造的未來的悲哀:K的詛咒啊。比我更值得依靠、可以寄託一生、讓人幸福地活著的人要多少有多少,那樣的我也知道幾個……但是你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你自己決定。\r
長官丟下這句話之後便再度陷入了沉默,抱著手臂的姿勢營造出了距離感。\r
與她自己不同,我的未來的道路將一直延續——她指明了另一種可能性。\r
啊啊,何等溫柔的話語,冷酷地拒絕了不幸,僅僅將那生路展現。這是她所作出的最大的讓步和考量,我幾乎都要心軟。\r
但是這心願早就已經決定,雖然只是一件不足掛齒的事情。\r
那就是我的微小的幸福。\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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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會想,如果有人可以伸出拇指說‘沒事,一定沒事的’,那樣我會不會稍微有點心動。”\r
果然還是不行,不是現在的長官的話,我肯定會離家出走。我大概已經快壞掉了吧。\r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才慢慢地、慢慢地微笑起來。\r
在千千萬萬的同型艦之中,唯有她一個人會這麼令人心折、讓人心痛。\r
也因此才格外的綺麗又扭曲、脆弱又堅強。\r
那是她真正的表情。\r
我撲上去緊緊抱住了她。\r
就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這麼做,只是本能地想把兩人的心貼得近一點而已。\r
咚咚、咚咚的。溫熱的血液撞擊的聲音。\r
心跳確實存在,你根本就不是沒有感情。\r
煞風景的人不是對方,應該說是自己才對——內心如此想到。\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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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嗎?”\r
她冷不防地這麼問道。\r
“喜歡。”\r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r
儘管長官沒有說明物件,我想,那應該是自己喜歡的東西。\r
“……原來如此,喜歡夜間出來遊走嗎,這還真是夜貓子,很有大人氣。”\r
轉移話題的長官我也不討厭。\r
真正的原因是我無法在長官不在的時候安穩地睡著,但是自己也喜歡晚上外出。\r
海風常常能夠帶來鐵銹的氣息,那讓我想起了沉睡在海底的日子。\r
鐵,或者血。\r
在彌漫著天然的腥氣的開放空間裡散步,是自己為數不多的娛樂。\r
既不是沒事幹遊手好閒,也不是約了什麼人去深夜食堂。只是審視視界、眺望著月的裡側、觀察今夜和昨晚之間時間留下的痕跡——以上行徑是否能夠叫做散步,大概需要交給第三者來評判,但是自己沒有這份餘裕——只有這一點我是清楚的,我的性格還真是彆扭哇。\r
“今天的星星,好像並不是很明亮。是因為月亮的緣故嗎?”\r
聽到她的喃喃自語,我也不禁跟隨長官的言語,把目光投向了青金石似的穹頂。\r
夜晚如同波浪一樣從大氣的最頂端瀉下,光波彌蕩在乙太之中。\r
那果然是小小的提燈所無法比擬的,十分美麗的月色。\r
看了這樣的景色,即便是死也可矣了。\r
——打心底地,我這麼想到。\r
可是,抱得有點緊。\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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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艦娘在自己的懷抱裡掙扎個不停,我把話語混入歎息的餘韻,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道:\r
“……這段時間給你添了很多麻煩,”\r
懷裡的貓咪保持著彆扭的姿勢安靜下來。\r
“有什麼要說的全部說出來吧,我會好好聽著的。”\r
海浪的沖刷聲填滿了這片刻的寂靜。\r
到底過了多久呢。\r
“區區鹹魚……好大的膽子……”\r
可能是害羞了吧,艦娘把臉別向一邊,挪動嘴唇盡可能小聲地回應。\r
在臉上的紅暈退去之前的這一段時間裡,誰也沒有說話。\r
似乎是感覺自己已經恢復常態,她稍微動了動身體,想從溫暖的懷抱裡鑽出來,但是卻動不了。嗯,我一點也沒有讓她逃跑的意思。\r
“?”\r
“一會兒,一會兒就好,就稍微保持這樣,可以嗎?”\r
不知出於何種理由,她平靜地准許了:\r
“……可以喔。”\r
說完這句話的艦娘,真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了。\r
長久地注視天幕的青金石一般的眼睛,被那蒼色的月光染上了慘澹的白。\r
“我的想法可以說出來嗎?”\r
我看著大海與天空的交界線,對懷裡的人說道:\r
“那種思緒也好,那種決定也罷,老實說,我覺得沒有問題。甚至稍微還有點、覺得很美麗,可能是這樣的。”\r
並不是指日常的什麼小事,也並不針對個人的感情。\r
我看向這名艦娘的未來。\r
她和自己正在捲入某件不得了的事情,或許別人沒有自覺,但是足以改變歷史的大事件確實存在的。蝴蝶扇動翅膀如能造成暴風,現在的事態恐怕本身就具有那以上的重要性。在世界變遷的前線邂逅了奇跡、知曉了真相,並且還要在旋渦中作出選擇、創造新世界的[[rb:艦娘 > 她]]不知道頂著多麼巨大的壓力。\r
繼承了有史以來全部的過去。\r
無法把握身不由己的當下。\r
是否正確地選擇了未來。\r
“全部都知道的人”會喪失人的[[rb:立場 > Logos]],失去了“所在”這個立足點,也不知道“向度”這個前進方向。彌蕩的海霧中指引迷途船隻的是燈塔;漆黑的懸崖邊導引失路旅人的是纜繩;為人生的偶在性提供意義的東西是宗教——那麼至少,貢獻自己成為他人的“此在”的基石,用[[rb:存在 > Muthos]]讓人得到僅有的安心感。\r
一清二楚,所以,無論怎麼逃避也終要面對這份悲傷。一清二楚,所以身為提督的自己要連同艦娘的迷茫一起背負下來。\r
泛泛而談、賣弄一無所知的人的特權似的柔情是無法產出活下去的勇氣的,必須在全部明白瞭解的基礎上向友人做出保證。\r
“世界上有兩種人,相信其他人質疑的事的人和質疑其他人所相信的事情的人,艦娘必須兩者都是。”\r
大家的時間一旦開始就在也停不下來,所以篡取未來是不可能的。在薪火中誕生的、網狀的、不確定的子錐將會一直持續,創世紀從未結束。\r
“人類終有一天是要生活在被選擇的未來中的,但是KAN粒子並不是理想未來的形態。要說為什麼的話,”\r
在腦海中努力搜索著詞彙,終於能夠給出答案的自己真是不得了:\r
“……因為人類不僅擁有頭腦,還有行走用的雙腿,和這雙手。”\r
請你去做吧,我這樣承認。\r
[[rb:艦 > Kan]]與[[rb:靈長 > Men]],不知道是對著哪一邊,送上飽含著憧憬的贈言。\r
向上攤開手掌,像是要承接[[rb:天空 > MST]],接著反轉手腕,如同觸摸[[rb:大地 > Anthropocene]]。\r
在兩者之間的東西,便是[[rb:海洋 > 艦娘]]。\r
“海永遠是海,不管是風平浪靜還是風起雲湧,波浪下面的水體一直都是不變的,以前如此,以後也是如此。但是同樣是海,還是風平浪靜的比較好。”\r
——究竟那裡面有什麼呢。\r
艦娘的眼眸鏡子一樣倒映出地平線,那是劃分視界的傷痕。\r
——另一端的大海送來的風,吹拂著氣態的月夜景。\r
脖頸處有濕熱的觸感。\r
終於從張開的嘴唇裡低聲逸出了話語:\r
“……啊啊,這樣真是太狡猾了。”\r
她的指甲陷入了我的皮膚中,好痛哦。\r
但是就保持這樣,[[rb:一起 > 和她]]共度的夜晚迎來了黎明之光,也沒什麼不好。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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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