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朝航(1/2)
也不晓得是人追不上历史还是历史追不上人。
老爷安逸在藤椅上抽旱烟的功夫里,差往街上去置办节货的伙计带回来这么几个字:皇帝没了。
老爷没听清,伙计就用手掌合做一只喇叭,喊道:老爷!皇帝没了!老爷!
老爷用烟枪敲伙计的头,厉声道:皇帝没了算什么,皇帝的爹也是皇帝,还不是一样死了。
伙计说不是啊老爷,皇帝没死,皇帝没了!
使着烟枪又狠敲了两下,老爷才回过味儿来,这下换成他颤颤巍巍地问道下仆:那当今天下,是谁在当家做主啊?伙计抠抠头皮,说:忘了问了。老爷气得当场暴跳如雷,骂伙计活该当一辈子奴才。
最后伙计逛了三条巷子,也没人搞得清楚当今皇帝换成什么族的哪家姓。
老爷那几天郁郁寡欢,心想皇帝不能没,皇帝不能没。
老爷砸吧着烟杆子,从众生想到畜牲,从扬州想到雍州,从九旋之渊想到云上仙宫,老爷虽然不懂什么天象斗宿,但寂寞吃烟吃到夜幕弥漫时,望望天上星汉灿烂,朦朦胧胧间像是开悟了什么是帝星式微,天下主灾。他颔首低眉,一瞬间竟然觉得自己和远在天边的皇帝老儿产生了共鸣,想到皇帝老儿龙椅下镇压的龙脉,应当和一年泛滥两回的江水没什么区别。情已至此,他一个勾吴水乡长大的小地主,突然又和那已然落魄的末代皇帝情同手足了。
终于他想开了!他把小儿子叫过来,递出用筷子搅的一大块糖稀,像一层层凝固的琥珀里掺着金丝,老爷说,爹爹给你讲个媳妇儿好不好。
小儿子以为媳妇儿是和糖稀一样甜的东西,眼睛都没抬就一口答应下来。
老爷在水边有两座水车,祖上传的,老爷的姥爷靠水发家。
太老爷年轻时大涝,水都往下游排,淹了田不说,还淹了猪棚和茅坑。漫溢的水面是肆意侵地的粪池,人就是底料,酵得臭气熏天。年轻气盛的太姥爷在抢水的时候卖了最大力气,往后行事,乡里没有人敢不卖他一个方便。
水面波光粼粼仿佛流动的白银。流经下游人家,生养出勾吴地界一众水灵灵的小娘鱼。老爷闲来无事便到水边去坐,扇动蒲扇驱赶蚊虫。他眯起眼,隐约瞧见顺着白银滑下来一只带草篷的小船。划船的是名女子。
老爷把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他是个人精,晓得小女子不会孤身一人往水下游跑,若有男人也不会落得自个儿撑船,就朝船上喊道:大妹妹,地远天高,草篷船受不得雨水,下来吃口茶吧。
划船的女人一副好颜,身材和口音像是中原女人,女人带下船两只小囡囡,身量没长足,却可怜得紧。
女人在老爷府上待了三天,第四天朝雾正浓时留下自己最小的妹妹,划船离开了。
那小妹起床后,找不到自己姐姐的踪影,也不哭不闹,自己跑去水边,过一个时辰,又自己回来。老爷看中的就是小妹这样的灵气。他用筷子搅了糖稀,递给小妹,说,“你阿姐要你嫁来。”
小妹不接糖,细声细气地答应道:“好。”也不多问。
老爷举着筷子道:“你阿姐说你喜画,我给展德找个教画的先生,你跟着去学。”展德是老爷的小儿子。
小妹口呿,又不说话。老爷叫人给她安排晚饭的座位时,她似乎才鼓起极大的勇气才回道:“不劳烦您费心,画只是个念头,可有可无的。”
小女子心思好比雨云无常。老爷想起姐姐酒过三巡后眉头紧皱,贝齿轻咬嘴唇,泪眼婆娑,求他好生待她妹妹、供她学画的模样,心中顿时替姐姐感到不值当起来。
“你姓么子名么子,我好找先生替你和展德看看命数。”
“夕。”没有姓,说父亲没传下来祖姓。
老爷找来个瞎子算了一通,听着瞎子嘴里蹦出一句句顺口溜,心想:“小娘鱼命太薄,薄得像浮萍,薄得像蝉翼,薄得像鱼泡,不说阴山刀山火焰山,连灶火都经不起。”
夕大展德三岁,他想先让她伺候着看,等生了娃娃,再考虑要不要给展德另娶一房。男人三十岁新寻一房十七岁的太太也不打紧。
出瞎子屋门时外面在飘细雨,一连又飘了好些日子,让流过水镇的小河水面涨到门槛下面第三块砖。展德跟着他的三妈妈上龙门去了,还没见过他的新媳妇儿。夕无事可做,用手指一遍一遍整理新换的漂亮衣裳。白天里从没见过她掉眼泪,不过老爷有一回夜起摘花时听见夕的房里有丝丝凉凉的低泣声音,这才安了一半心。
夕的大姐,老爷忘了名字,也是个单字。带着她大一点的妹妹,走了好几天了。她们趁着朝雾走,雾气浓,回头看也看不见人,船划出芦苇丛就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炎国没了皇帝的第十二个年头。
听闻龙门最近动荡,说是玉门的哪个将军想要向南边打。宪兵队隔三差五抓人的消息刊在报纸版面,就在阿炀手里挥舞着——报纸从他手里递到形形色色的人手里,再从形形色色的人手里去往垃圾堆,桌角,门缝,或者变成流浪汉的床垫。而他从形形色色的人手中接过银币,这些银币再流往面包店,米店,小吃摊,老布鞋店。
他在报亭准备取走今天的报纸,这时瞧见了那位亭亭玉立的女性。她使着两根纤细修长的手指夹住点燃的香烟,漫不经心地勾起电话听筒,只打了个手势,老板便知道将这回的费用记录在账,她熟练告诉接线员,接给租界一个医院的某个医生。她轻轻吞吐一回女士香烟,云雾袅袅娜娜缭绕周边。她对电话里的人说,上回的发烧药,再给我拿些。阿炀认识这位女性,最后一回见面是两年以前,那时候她还是教阿炀读书的先生。两年在她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阿炀唯有个头已经超过了她。
“先生,先生?”
放下手中电话听筒的女性向这边看来,盯着他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问道:“炀?”
“是我,先生。”
“你长高了……”她留意到自己手上点燃的香烟,面露窘色就要掐灭,又不知该将烟嘴弃在哪里,手足无措下,阿炀递过去一张报纸,让她将燃了一半的烟头用报纸包起来。
女人招待他到一处茶馆,叫来小二,也不知道点什么茶。阿炀知道先生大概平时不怎么来,替先生点了茶。龙门旧城区一条街能有七八家茶馆,在茶馆里有谈生意的,谈政事的,干脆什么都不干只是闲坐的,先生不熟悉茶馆,只说明她平时都待在租界。
先生寒暄几句,问起他的近况。他如实答道,靠卖报纸做小工过活。
“让我看看你的衣裳。”
阿炀的衣裳是光鲜的很的,虽不是西装革履那么夸张,但也足够“摩登”,上衣有好多个带扣的口袋,裤筒笔直,他还有一顶格子花纹贝雷帽,天冷就戴。最重要的是他的衣裳干净,完全不似以前在乡下的一身邋遢样子。若说他现在爱干净的原因,应当是衣冠不整的街溜子,不会被放进电影院。
他起身,捏住衣角扯直给先生看。
先生看完也就光点头,没得个评判的话。
他有很多想问先生的话卡在喉咙里。先生见到他就掐掉了烟,她肯定不会想聊起如今的生活。
先生问他来龙门后还去不去学校,阿炀老实答说供不起自己读书。他说他现在卖报纸,没卖完的他就自己读,学到的东西不会比学校里教的少。
“还是找个学堂上的好。”先生说。“炎国现在学生很多,但是还不够多。”
学生太多了大概会没人种地。阿炀打趣道。
先生拿出几张纸币付了茶钱,临别时将她现在住的地方指给阿炀看,说要找她,就到公寓的门房讲一声便好。
阿炀点了点头。
“阿汤的事我很抱歉。”先生走了,这是她唯一谈及两年前的话。
应该是炎国没了皇帝以后的第八个年头。
历法早早换了新,报纸上都在用。报纸也是个新鲜玩意儿,从龙门传过来,传的都是几个月以前的刊号。
勾吴乡里新开了个学堂,是家里有几座水车和一百亩地的老爷开的,先生是个女先生,放旧时代是稀罕事儿,最近几年到处都在讲平等,也不再稀奇。女先生面容姣好,脸型是勾吴地界多有的小脸,眼珠子明亮,鼻子小巧精致,皮肤滑溜溜如同洁白无瑕的大理石。
女先生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她的名字,少有人认得,只觉得像半边犁,女先生说她的名字是夕,小孩子们就认出来了,她是开学堂那家小少爷还未过门的媳妇儿,用时髦点的话说,未婚妻。
“时髦“都是报纸上讲的,报纸上还爱讲“摩登“之类的词汇,什么时候开始的说不上来。乡里一个老童生,废除科举后做起了糖葫芦和冰棍生意,闲来无事,孩子们就去找他读报,读几行字要停下来喝口茶,周刊他要分一个月读完,幸好勾吴只有落后几个月的报纸。龙门租给维多利亚人和高卢人以后,好像“摩登“就变成生活的一部分了。
夕先生实在是个很不“时髦“的先生,却很是“摩登”,先生没有留着最流行的齐额短发学生头,而是将头发披散在肩上,有时会用一束红绳在一侧绾出发圈,不似龙门的现代女性一样穿衩开到膝的旗袍,而是上着白岑岑的绣游蛇的长袖立领盘扣袄,下身着齐膝的直筒短裙。她第一堂课也不教书,就教他们自己的名字怎么写,村里小孩儿互相只叫的上小名和外号,大名写在爹娘床头最下面抽屉的纸上,当初算命先生给取的,命里缺什么就给取什么名。听说都是落后思想了,现在小孩子的名字里有“华”、“民”才算吉利。在课堂上想不起自己名字的小孩儿,问到自己的大名就成了家庭作业。
夕先生看完青年手里的纸,教他怎么写自己的名字。从粉笔盒里捻出一根还算完整的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记号,捺撇撇捺,粉笔点黑板的声音清脆好听,咚嘶咚嘶,一个工工整整的“煬”字留在黑板上。
阿炀有个姐姐叫阿汤,阿汤每回喊他名,便觉得自己是撇着一撮胡子砸吧嘴嚼草根的山羊,从记事起就这么觉得。这下好了,他不是阿羊。
阿炀不会用手指捏紧粉笔,用拳心握又写不了字,夕先生把粉笔放在他的手指间,用自己如葱根一般白净细嫩的手指帮他捏稳粉笔,带他一划一划得写下自己的名字。就算有先生的帮助,他还是写得歪歪扭扭,“煬”字上头的扁扁的“日”写得又细又长,没有好好封口。黑板上两个大不一样的字并列在一起,都是他自己的名字,看起来却像是东施比西施。哄堂大笑,只有夕先生弯腰——她其实不用弯腰,阿炀十四岁,头顶刚超过了她的下巴——轻声鼓励道:“写得很漂亮。”
夕先生身上的香味很醉人,似乎是从头发丝里散出来,墨染过一样,拿来制笔写字怕是正好。阿炀被香味箍住脑袋,晕晕乎乎回到自己座位上。其它人也在黑板上写出了自己的名字,谁写完大家就笑谁,结果没有一个人能写得正楷漂亮,全被笑了个遍。
夕先生散学早,因为多数小孩散学后还要帮家里照顾田。阿炀散学后还在手心上比划自己的名字,珍重而敬畏,像是阿炀从生下来起第一次变成了阿炀。
他嘴里衔着草根,戴着草帽,坐在田埂上,充当驱赶鸟虫的草人,日头不多,薄明透过云层,阴天比大晴天更好,人活着舒服,但阴天多了不好,谷子长不饱满,棉花也炸不开。刨开湿土要是看见蚯蚓在钻,连土一齐挖走装进兜里。蚯蚓能用来钓甲鱼,开学堂的老爷春天叫人往附近的塘里抛了一百只甲鱼苗子,偷偷钓走几只,人只会觉得是趁下雨涨水的时候逃跑的,或是被抢不到食的同类咬死的。
或许还能碰见衣着单薄的先生在池塘边打水的样子。阿炀晃晃脑袋把这种念头赶了出去。
到捡柴回家生活做饭的时间,从学堂方向有人来。阿炀看见是长袖白衣黑短裙的夕先生,身边还跟着一位穿一身黑色不知道什么质地的新式服装的男人,阿炀猜那就是夕先生的未婚夫,钱老爷的小儿子。他和先生贴着手臂走路,惹人嫉妒,踩着锃亮的皮鞋,倒也舍得往田埂间泥泞遍布的烂路上走。
先生应该有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至今未同钱少爷完婚。晚婚或许是因为女子命格里七杀太重。至少,阿炀瞧见先生同她丈夫的感情是好得很。或许他们近期就要完婚,一年里有无数个吉日,找到好时候钱老爷便会大设宴席,招待四方来宾,恨不得让喜庆的消息传到龙门。
他心里不痛快,把草帽盖在脸上,往田埂上躺,装作没看见那两人。
草编的空隙里透得过微光,谈笑声近了又远了,忽然听得一句:“你等我。”阿炀觉得有人在向他靠近,心里紧张起来。
夕先生揭起他盖在脸上的草帽,蹲在一旁。
“炀,课后有好好复习吗。”先生问道。声音像荷花花瓣落在水面上漾起的波纹。
阿炀支支吾吾,话都卡在喉咙边,最后只点点头。他看见不远处穿新式服装的男人,把自己的帽子摘了又戴,似乎还满不习惯。
“你名字是写的最好的,寓意也好。”夕先生说。
先生将他拉起身,说要招待他一顿晚饭,先生家也就是钱老爷家,沿着路走一刻钟就到,他是知道的。阿炀看了看自己浑身泥灰,手脚的指甲盖里都卡着土,羞红脸说不用了。
先生还坚持,阿炀就扯了个谎,说:“我第一天上学,阿姐今天杀了鸡,等我回去吃。”他姐姐过年都舍不得杀鸡,别说他上学。
先生听罢也就不再坚持,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告别后,就向男人走去。
那天他回晚了,是去捡稻草扎草人,心想:“以后不能自己往田里钻了。”
据说除龙门以外的地方都是乡下。
吓!那京城也是?
京城最乡下了!
小孩子们刚听老童生念完报,咧着嘴乐。大概从报纸上的只言片语,就足够小孩子想象出龙门是个怎样的世界。大街上随处可见黄头发、鹰钩鼻的维多利亚人、莱塔尼亚人和高卢人,店铺门面上打的是弯弯曲曲,像是能用来钓甲鱼的蚯蚓字,买东西不用银子,用彩绘的纸币结账。以为是银票,却得知纸币是不能直接兑出银元来的。竟然真有人敢用那种钱。
阿炀想,夕先生的未婚夫就是让他爹送到龙门读书回来的,先生应当也一起去过龙门。
老童生有个宝贝得很的铜茶壶,当他开始拿手指蹭铜壶上的锈渍的时候,就说明他今天念得累了,改日再讲。野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去河边,阿炀没跟着跑。他留在老童生旁边。日头垂到半山腰,老童生眯着眼睛看不清东西了。阿炀递给他一个铜钱,老童生从靠在土墙边的糖葫芦棒子上抽下一串。阿炀摇了摇头说,我想要报纸。老童生把报纸和糖葫芦一起递给了他,说旧报纸一个铜板都不值。阿炀转身走的时候老童生叫住他,问道,你想去龙门吗?阿炀狠狠地点了头,先生去过龙门,他也想去。老童生就从装铜水壶的包袱底下摸出几个小开本来,一起交到他手上。
阿炀离开时老童生对他喊:到龙门去!勾吴方言无论男女都是挤圆了口腔发声,他的声音不似北方人洪亮,也传不远。
他想让阿炀什么时候去龙门?明天肯定不行,明天他还要上夕先生的学堂。后天也不行,后天他要帮姐姐从布行抱回家里的第一床被单。或许到明年都不行。因为他不知道姐姐明年会不会嫁人。
他回头望老童生,老童生背着他走进夕阳里,他低头费劲地认清小开本上的字,是几本宝卷,他觉得老童生像是在白帝城托孤的刘玄德。
阿炀熬夜读宝卷,但不认得的字太多,抠字眼看未免有些好笑。月亮过窗头以后就看不清宝卷上的字了,阿炀将宝卷塞进草席下,埋头睡觉。迷迷糊糊间他有点明白,或许到他能自己读完整本书以后,就该是去龙门的时候了。
自那以后阿炀常常找借口,往先生公寓里跑。有吃喝玩乐的,总想着要不给先生也捎过去一份。
先生身边原来是有男人的,经常在公寓寻不见踪影。若捎给先生的是一小包绿豆糕,那还能等到先生回来再给她,若是多买一份的是冰糕、雪糕,就只能自己消受。所幸先生总是欢迎他来做客的,不管是刚从漆黑打蜡的轿车上下来,还是独自步行回家,先生总是面带笑颜,问起他的近况。
一切都好,在龙门总比在乡下舒服。
“我倒是会更喜欢勾吴的乡下。”
可从芜杂的土地上逃跑的也是先生。逃跑或许语气太重了些,或许逃跑是用来修饰他自己的。
阿炀心里痒痒的,总想亲自问问先生如今在同哪些人交往。不知道从何问起,鬼使神差地讲出了钱展德的名字。
“钱展德?啊,是了,钱展德结婚的那天,你也在学堂里。”
先生讲起过她同钱展德初次到龙门的经历。展德来读书,她作陪读。说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一时间看不清眼前的花哨物什。
读到将毕业那年,龙门时兴起学生运动来。他们进入了某个会社,钱展德在会社筹划开办报纸。
那时为了撑起新刊物,只得由学生们换着笔名去给报纸写稿,先生也在那时用过不少笔名,像是“小躁”,“阿咬”,“得意”与“自在”之类。时常也给报纸画些小图。
“比起作文章,我还是画图更有精神。”夕伏案写字时喃喃道,钱老爷曾愿意资助她去学画,但被她拒绝了。
不是说给阿炀听的,是自言自语。
先生随手涂鸦几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其中一个圆脑袋,溜海是向下戳起的几根头发,剑眉笔直。先生说这是画的阿炀,盯了十多秒钟,还真看得出些神似。阿炀想,若是先生真去学了画,如今或许真会有所不同。
“先生以前同钱展德相处好吗。”他实际上想问的是先生同现在的男友的关系。人脸皮是够薄的,不借个中介便辩不出心里的所以然。
“别谈这些了,好吧?”先生的语气是蛮轻松的,因此也看不透真正的情绪。
“阿炀,要是上学,你是喜欢文史还是理工?”
阿炀想了想说,“大约是文史,以往一听算术课就瞌睡。”
阿炀记得夕先生的课堂不从人之初讲,而是讲太阳、星星和月亮。除了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还有地球绕着太阳转之类的怪谈,课堂上只有夕先生的讲台上有粉笔能写字,她在黑板上咚咚咚咚写下娟秀的小楷字的“太陽”,“月亮”,“星星”与“地球”。阿炀发现自己名字和“太陽”的“陽”写法像,想起先生之前说寓意好,心里像自己产了蜜一样美滋滋。那堂课阿炀听得认真,散学后还觉得自己也绕着太阳在转。
农忙月前先生给他们讲算术,算术他们知道,不像地球和太阳那般天方夜谭,算筹算珠,不管哪个店铺里都有个一脸神气地啪嗒啪嗒打着算盘的胖子在。先生规规矩矩地讲算术的基础,讲了两天以后来学堂的小孩儿少了一半。到农忙月,彻底没人来了。
农忙月过后,先生开始讲历史。历史好歹比算术有意思,从炎黄开始,先生带他们一起数完了炎国历朝历代,讲到中间,阿炀听见有个有个著名暴君,谥号为“煬”,这回是真的和他的名字一点不差了。那堂课他恍恍惚惚,在心里埋怨过世的爹娘和不知道哪里的算命先生。最后竟然也有点埋怨起夕先生来,之前干嘛要对他说他的名字“寓意好”呢。
但阿炀喜欢先生。喜欢不“时髦”却“摩登”的先生,喜欢温润如玉、身上清香扑鼻的先生,想到先生惹人欢喜的可爱脸庞,和握住他的手时传递来的体温,心里总是一点气都生不起来。
阿炀最近认得了一些字。念起宝卷上看来的顺口来,貌似是以往一个女诗人作的诗,诗吟道“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知半解,但阿炀想起来先生,他经常盯着先生的眼睛走神。先生只看外表自然是绝色,但先生真正的神气,他觉得都藏在先生的一对摄人心魄的眼眸之中。“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起先他一个“笺”不认得,过了半年才在先生的课堂上习得,是“红笺小字”的“笺”。
月光下阿炀翻出宝卷那页,“月移花影约重来”。
夕先生与他在月光底下相约,他如约于月下赴会,红霞飞上面颊,其中有万种风情,他将他的“红笺小字”交与先生。先生不看,却道,信笺小字密密麻麻,准是满篇的花言巧语,我如今就在你面前,你为何要用信笺传递心意,而不亲口说给我听?于是阿炀将先生小巧的肩膀拥入怀中,用粗糙的手指划过先生的发丝。之后……之后呢?他还没想好。年轻男子有太多太多值得妄想的东西,但阿炀胆小,害怕用这些肮脏下流的东西玷污了他心里装着的先生。
红笺小字他大概还是写不出来的。一方面是毛笔难用,阿炀用毛笔写起字来总像龙蛇乱舞,毛笔还吃墨水。另一方面,学堂用的粉笔据说都是夕先生自掏腰包,每一段粉笔用得不能再用以后,先生都会将其收进粉笔盒里,因此能在课堂上让学生练习写字的机会实在不多。先生荷包一直吃紧,不明缘由。
每当冬天就怀念起夏天的暖和,但真到了夏天,水边滋生的孑孓就变成了嗡嗡响的飞蚊,仲夏最令人烦躁,这时候回想起隆冬蜷缩在棉被里,瑞雪将田地盖得严严实实,又会觉得比闷热的夏天好过许多。
夏天最豁命的还是要干活,这样的时节可没有大雪能给人偷闲的理由。日头高高挂起,把汗蒸成水汽。阿炀的年纪能在田里帮上忙,可他和阿汤都没有田,附近的田都属于钱老爷。夏天田里总是有人,也不用找小孩儿来看守。
于是野孩子们就聚在一块儿玩乐,他们总能在双目所及的任何地方找到乐子。撇一根树枝就能钓虾,捡一块扁平小石子就能打水漂,最不济捉一只猫儿,给它把指甲全部磨掉。
夕先生的课堂还在继续开,天天去上课的比起刚开学堂那几天,已经三分之一都没有,但夕先生还是每天准时上班下班,踩着厚鞋底的布鞋,经过田间的土路。有时钱府的小少爷会同她一块,有时不会。上个春天里,小少爷去了龙门,夕先生一连两三个月都是独自去学堂。
日头高的时候学堂打开门窗通风,日头低的时候黑板反射的太阳光使人根本看不清粉笔划的痕迹,于是就要关窗,可一关窗屋内不通风,愈发热了起来。阿炀自己也汗流浃背,注意力却一直在先生身上,先生也热得生汗,她讲算经里的分田法,讲得燥郁,听得也燥郁,汗水聚成水珠,沿脖子的曲线滑下,再讲一会儿,细汗从背、从腋下、从胸口沁出,先生今天着的一件旗袍,汗水让旗袍的布料紧紧贴合住年青鲜活的肉体,眼见着越来越贴身,身材的曲线也快一览无余。是否该感谢算经。闷热不光是天气的闷热,连带着人的七情六欲也开始燥热。
一题讲完,阿炀举手说,先生,今天太热了,能早些散学吗。
夕先生拿书本扇扇风,挥挥手,说那今天就早些下课。
阿炀跑回家,揭开盛粥的小桶。阿汤昨晚熬的绿豆粥还有剩,解暑得很。阿炀将碗在水桶里狠狠刷洗几遍,盛起一碗绿豆粥,往学堂方向快走。天热东西坏得快,但他又不敢跑,怕弄洒。要是能找个容器装好,放在流水里冰镇一个时辰就好了。他想起老童生的那个宝贝铜壶来,只怕是他死了也不存在让给阿炀。
阿炀快步向学堂时,正巧撞见钱小少爷也进了门。他一定是来接先生回家的。
阿炀端着碗靠近学堂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响动,他换手拿碗,悄悄给木门拉开一个小缝隙。眼睛往门缝里瞟,学堂里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夕先生,一个是先生的未婚夫,正在互嚼嘴唇。阿炀感到气血上涌,面红耳赤。
嚼嘴唇还不够,门缝里的人似乎想要继续互嚼舌头。纠缠的舌头将阿炀的眼珠子也一起纠了进去。
夕先生轻轻将男子推开,阿炀也赶紧将眼珠子从门缝中挪开。
他听见屋里的交谈声。是先生在轻声埋怨男子不分场合,男子则一个劲地讲些下流情话,赞扬起夕先生汗水浸湿衣物的姿态来,他将面前汗淋淋的女子比做渡银河时沾湿了衣裳的织女星。真是轻浮。更何况明明是他首先发现的那副模样,他还为此找借口让先生早些散学。
他感到他像是与司马懿遥相对峙,却病死在五丈原的诸葛亮。
他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期待从先生口中听到些拒绝的话语来。可透过半闭的门扉清晰传来的,却是尚未成亲的夫妻更加激烈地拥吻的声音,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嘴对嘴能产生像鲤鱼吐水一般的腻响。之后是重物碰撞声,哗啦啦衣物摩擦声,半推半就、欲拒还迎的嗔骂声,真如将身子许给凡人的仙女一般,娇滴滴地笑,又害羞地抿起嘴唇,从鼻中发出气音。
阿炀趁着一股劲儿跑了,不知道跑了多远,碗里的绿豆汤撒了个精光,只剩薄薄的一层。原来所谓屈辱,是卡在气管里、比发霉的馒头还难以下咽的东西。他一仰头喝光碗里的东西,想将木碗狠狠摔在地上,可是怕被姐姐说,就做了罢。
夜里他梦见的先生有了新的样子。
龙门的宪兵每一队都配了洋枪,用崭新带黄铜扣的皮带背在背上,胶底马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清脆作响,照常巡逻起国土,到祖国与租界的交界口转一个圈,向远租界的那边看不见的军旗敬一个礼——队长最近赌钱,同人起冲突时负了伤,抬不起手臂来,于是最后敬礼的那一步经常就省略了。
队长带着人啪嗒啪嗒招摇过市,想到自己的政绩,抽烟都多咳嗽了两声。
他看到路边的卖报的男青年,这种小贩子一般还顺带卖烟。叫住小贩,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把自己领口的口子解开重新扣上,作一副肃穆威严态盘问说,昨天东街抓了个一个卖烟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贩像是乡里人,龙门话说的结结巴巴,颤颤巍巍地,不、不知道。
坏的很呐,勾结特务,把党内机密卷成小纸条,塞进烟盒里。有男人来找他要烟,不给钱,他就会问,客人啊,哪里有不要钱的烟抽。要是对方答,有的!那得是太阳高高挂,红艳艳旗袍穿身上的女人烟。这就对上暗号了,当场把藏了情报的烟盒塞过去。
队长一边讲一边让带枪的宪兵夺过小贩摆烟的手提箱,一包一包拆开来搜。
烟都搜进了宪兵口袋里,小贩看得肉疼,但在这么多枪面前也不敢开嗓子嚎。他自己拆了一包烟,抽出两个半根,将烟盒递向队长,说,您要烟,直接说一声就行了,哪里有收钱的道理?
队长眉毛一横,你说我是特务?
小贩连连摆手说不不不,您是官儿,特务是贼,您不给钱和特务不给钱哪能是一回事?
队长觉得有道理。从兜里捻出两块钱丢给小贩。两块钱当然是远远不够一箱子烟的,一包都不够。
宪兵队盆满钵满地离开时,小贩还要陪一句,您慢走,下次还来。
最近形势依旧不好,虽然不用担心北边玉门的军老爷要打过来——因为南边已经主动组织起人向北打。南边的军老爷本就有将在外的传统,如今炎国皇帝都没了十多年,终于耐不住要向玉门进军。或许和住租界的一些人关系不大,可街上的报纸,戏馆拉幕的驼背,凡是会走路的嘴巴,没有一张不是在议北伐的。龙门也在南方军队北伐的路线上,于是宪兵巡逻地更加频繁。
除了北伐,报纸上也登些当红艺人、当地戏班——或者最是时髦的——龙门本地导演。
租界有家电影院,一天到晚在播放刻在胶卷里黑白的哥伦比亚大片,有声的或者无声的。哥伦比亚青黄不接的日子里也放过龙门人自己拍的戏曲片子,维多利亚人和莱塔尼亚人还没发表什么意见,龙门人自己开始了,说是糟蹋了传统艺术。一张电影票二十元,是阿炀呆在勾吴的乡下时想都不会想的价格,如今他只要勤勤恳恳做上一个月小工,竟然也能体面地看一回电影。
那位当红导演,阿炀在报上见过照片,还在大街上见过真人。
是在夜幕下的龙门,导演同夕先生走在一起,揽过先生的腰。先生穿着平时看不见的盛装,同导演一道走进灯火通明的洋馆里。
“前阵子碰见先生穿礼服,煞是好看。还同龙门的大导演走在一块儿。”
“啊,哈。”先生笑了,“浪头大嘞,真才实学一点儿没有。只是帮衬过几回戏本,就非要请我去哪个宴会。还有,莫再叫我先生了。”
“您以前是教读书的先生,现在是作文章的先生。”
夕突然抬头问阿炀,“炀,你有钢笔吗?”
“钱展德送过我一支,被我丢进河里了。”
夕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有些疑惑。
“展德最近回来龙门了。”她有意无意说起一句。“炀,你拿着这个。”
那是先生笔筒里的一支钢笔。笔身是上了亮漆的木头。
“上学就得用笔。你来我这时正好可以新吸一管墨水回去。”可阿炀现在没有在上学,夕只知道阿炀整日遛街、轧马路,别的都被蒙在鼓里。
“如果钱少爷找上门来,先生会见钱少爷吗。”阿炀问道。
夕也就只是一笑,浅浅弯曲的嘴角像农历月末以及月初的月牙儿,说:“他带着夫人的。”
孩子们这天让老童生念报上一段话。
这是一只金丝雀的鸣叫,展翅却撞上自由的监牢。
浮游的指纹敲打了头颅,流言的口水浸湿了羽毛。
尖爪抓不破断节的枝丫,利喙啄不开结冰的仲夏。
……
老童生念一半不念了,说,这是什么东西?孩子们说是诗,老童生大发雷霆,说这种东西也配叫诗!配?呸!
结果老童生读了十年报纸,却不懂摩登的事,往后常常被孩子们拿出来耻笑。
阿炀找老童生拿那一份刊了几首摩登的诗歌的报,老童生斜了他一眼,塞到他手上。
阿炀晚上回家,依旧是在月光下读。
报纸上似乎什么样诗歌都可以登。
宁求一杯米,不进一桶金。胡说八道。
世人说家燕一载数迁屋,倒不如小雀儿唧唧喳喳像老鼠。不像是诗,倒像是戏本。
报纸上大约什么都能论,不光是诗被拿出来论,还有“论战争”、“论死亡”、“论自由”,其中最好笑的应该是“论土地”。阿炀想论土地光是能种庄稼和不能种庄稼的,龙门人都分不清,怎么好意思拿出来论的?没了皇帝以后,龙门人什么都敢论了。
众多“论XX”里,阿炀独喜欢小报边角里的一篇“论爱情”。他把那一块单独撕出来贴在墙上,浆糊用多了,报纸上的字被浸湿,有些看不清。要是有一支钢笔就好了,阿炀第一次动了这样的念头,有钢笔就可以把报上的文章抄录下来。他曾经读到过上衣口袋别一支钢笔的现代文人,心驰无比。有钢笔,连给先生的“红笺小字”说不定都能轻松写出。一支钢笔竟然比人长着的一张嘴还管用。
以后去到龙门,一定就买的到钢笔了。阿炀本来是这么盘算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一支属于他的钢笔来的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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