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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朝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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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汤到钱府做完针线活,晚上走夜路回家时摔折了腿。请了大夫问完诊,说没伤到骨头,但得躺在床上静养几月。阿汤坐在床上也在弄针线,每做好一部分,便遣阿炀将织造好的衣物往钱府送。钱府就两里路,但要穿过几片田。守门的有两个戴帽子的门丁,阿炀说是替姐姐送缝好的衣服来,便放了他进门。钱府不是什么王侯老爷的园林,更不是龙门贵人的公馆,但对阿炀来说已经过于气派,两条暗红雕花漆木拱廊支通内里,夹在中间的是石头垒的小池塘,和一口蓄养浮萍与荷花的大水缸,池塘边耸立着一人高挺拔笔直的奇石充作假山,窗棂是清一色的圆角方格纹,大气非凡。

有个像在管事的丫鬟来迎他,叫阿炀把布料抱去洗衣房。阿炀一去一来,都没看见自己的夕先生,不免感到失望。

他第三回向钱府跑,送完东西回头时,撞见了刚回府的小少爷。记得小少爷的大名叫展德。

小少爷还是那身笔直的天鹅绒西装,头发上梳擦得油光锃亮,带着金丝细边框的圆眼镜,下人们问他的好,听得出他是刚从龙门回来。

“你是哪家的。好像常去学堂?”

阿炀给小少爷问了好。

“是叫炀?”

“是,上学堂一年有余了。姐姐阿汤在府上做织工,前阵子摔了腿,便差我来送东西。”

小少爷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挥挥手放阿炀走。没走两步,又被叫住。

小少爷拍拍自己西装上衣的口袋,摸到一个棍一样的轮廓,伸手取出,放在阿炀手心。

是一支钢笔。阿炀没想到梦想实现地那么快。

“我听夕说起过,你在学堂里成绩一直最好。这支钢笔权当做奖学金。替我向阿汤问声好。”

阿炀恍惚。他当然还记得钱小少爷那日在无人的学堂里同夕先生厮混的禽兽模样,一时间和眼前这个慷慨又格外“摩登”的风雅文人对不上号。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钢笔的样子像极了阿炀幻想中的“大学生”。

钱展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离开。

阿炀把钢笔放在太阳底下看,黄铜的笔夹反射太阳光明亮晃眼,笔身是乌黑的冷色,钢笔似乎比太阳还闪亮,又因为黑色,比太阳多出一抹神秘的风情。他回家的路上产生了欢呼雀跃的欲望,当然钢笔只是梦想的一部分,阿炀最终的梦想是写的出字儿来。

首先把用浆糊贴在床边土墙上的“论爱情”抄下。

再之后……他犯难了。

他一直希望交给先生的“红笺小字”,真的还要写吗。

夕交给阿炀一张电影票,是新电影的首映会,导演是阿炀见过真人的那位,阿炀没看过他的电影,却也在报上见过他的专访,这位大导演的的风格是大量启用炎国本土演员,特别是年轻女演员,影片内容是龙门上流社会的风花雪月。

“别人送的,我不高兴去。”

阿炀知道就是那导演本人送的,收下了票。

电影开场前几分钟,关了灯,他才摸进放映厅,找到票根上印的座位号。

电影的内容果然很无聊。屏幕开始闪光时,画面对准了女主角的屁股,婀娜多姿的妙龄东方女子,像妓女一样扭动着臀部,她在画面中央不断缩小,最终看得清整个裸露的背部。镜头慢慢拉远,女主角像是从观众席走进了画里。从声音唱片里响起歌声,屏幕上的女人也对起口型。

啦——啊啊唔哦——不清楚她唱什么,好像是没有歌词的。

电影放到一半,前面的座位有两个人站起身来,放映机的灯光打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脸上,照出电影女主角裸露的屁股的形状。男人一边用各种各样的语言表达歉意,一边艰难地尝试在两排座位中间抽身而出。

那男人是钱展德。他带着女人,雪白的屁股照在女人脸上时,也看清了面相,是钱展德的老婆,但不是四年前坐在轿子上娶进家门的那个,是后来娶的第二任。

那两个人穿过过道时,阿炀瞧见女人嘴唇开开合合一直说着什么,耳朵里除了音乐还有女人的声音,语气略有些激烈。

电影结束后他到先生的公寓,把这件事当趣闻说给先生听。

先生正在折衣物,折好衣物却又不放回木制的柜子里,而是装进手提箱中。

“先生准备出远门?”

“嗯。”夕说。“钱老爷死了。”

要找谁来给钱万三哭棺材呢。钱万三祖上不是什么好人,乡里乡亲老一点的都门清。

钱万三的爹是发人命财的,那年水灾他是出了力,可完后又在水上设了卡,凡是要从这条河上过的,都得留下银子。那时候皇上可还在啊,官府派人来拿人,来审钱万三的爹,有相亲邻里念恩情的,就替他做了担保。因为钱万三他爹再强盗,也没抢到邻里头上来。

后来,钱家人反倒是和官府搭上了伙,用赈灾的名号,强行收了乡里十之八九的粮食,卖了十数倍的价格。

早有传言钱万三的心肝脾和铜板一样臭,也多的是有人备着给姓钱的落井下石。

于是钱万三死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远远放了两个炮仗。

乡里人不会知道,开了两年学堂的夕先生或许是唯一一个记得钱万三好的人。阿炀的姐姐,以前是会到钱府做点针线活的,从她口中晓得,夕还当教书先生的时候,也不经常住钱府,而是另有庐屋。

据说是钱展德的三妈妈不喜欢这命相不好的儿媳,每年钱老爷上山拜寺庙吃斋的那几个月,夕就到别处去住。

“人家说夕姐姐不讨钱府人喜欢,我以前不信。可上回去做活,碰巧赶上老爷在家,这一家人虽然在一张桌子上,却聚不到一块儿。老爷与三夫人和小姐们先吃过一半,三夫人离了席,和小少爷和夕姐姐再吃过一半,一顿饭作两回吃。有人来就有人走。”阿汤曾经一边掰着豆荚,一边当做秘闻告诉阿炀听。

钱万三一共三个老婆,钱展德是小儿子,但三夫人并不是钱展德的生母。钱府的些个子嗣,最先是二夫人生了三个女儿,如今各嫁了各的夫,后是三夫人生下了老爷的大儿子,大夫人还在世时过继给了大夫人,结果落水早夭了。再是二夫人生的二儿子,二少爷不孝,同老爷闹翻以后带着媳妇儿移居了玉门。最后才是大夫人亲出的钱展德,大夫人老来得子,因此落了病根,没多久便去世。

于是钱府众多子女只剩下钱展德。或许这也是钱万三生前吃斋拜佛的原因。

二夫人因为老爷死,受了激,还瘫痪在床上动不了。丧事由三夫人一手操办。

夕推着行李进门时,三夫人正在安排给老爷守夜的戏班子。

“你放着罢,你毕竟是外人,你来给老爷磕头,钱府把你当客人待。”三夫人这么说的。

钱万三死前对她很好,甚至从没把她当作童养媳看。夕只在自己心里明白,从不曾提起。老爷怀的心思恐怕是亲生的女儿终究是要嫁到别人家,但夕以后要同展德结婚的,往后都是钱家人。

他可能没想到直到自己被鬼差招走都没等到夕变成钱家人的这一天。

老爷出殡哪天,棺椁从家门离开。绕一个山头,折回来,土葬在钱家祖坟新挖的坑边。

第二天,夕就离开了。

再一天,钱展德也回去龙门。

在玉门的二儿子没有回来,连个消息都没有,那是当然的,因为正在打仗。

到此钱府一个男人都没剩下。

有爱说闲话的,狠狠地笑话完了,说钱万三的爹坏了德行,阎王账本下都记不完,全记在子孙后代身上了。

吃了十多年斋,也还不完。

看来人死后总是能得到裁判的。也怪不得古往今来,都喜欢用死来给人解脱。

先生后来答应那位大导演要出演一部电影。

报纸上管导演的新电影叫惊世骇俗的突破,先于西方探索了女性的肉体之美。阿炀没从先生那收到票,他自己悄悄地买了。

先生是美的,很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危如累卵。即便是黑白的映画,都饱含了先生身姿的曼妙。若将导演其它作品评为鸡爪踩过的雪地,那有先生的则是一副惟妙惟肖的墨画。无论是旗袍,或是洋服,亦或是先生穿惯的白衣短裙,皆有超凡出尘的气质。镜头给到先生的侧脸,幽怨愁绪千万丈的神情透过了荧幕,勾吴水乡生来的小家子气成了画中仙人同现世的一缕缘结,她梳理起墨染般的发丝,将其绾作发圈。

于是先生在龙门的夜晚有了些名气。

先生同导演断得很快,仿佛深夜还在同他出席舞会宴会,任他在耳边私语,一到凌晨便分道扬镳,形同陌路。龙门导演下一部片子就换了女主演。

一段时间没见到先生,听人说先生和一直有交往的莱塔尼亚的医生住在了一起,预备要结婚。她应该算聪明的,知道龙门近期会动荡,所以在租界找到了靠山。

最后因故没有结婚。

阿炀找到先生时,先生半眯着眼,躺在床上吸烟,不再是一根一根细长婉约的女士香烟,而是烟枪。阿炀嗅见那个味道,知道烟灯上烧的不是寻常烟草,是上流人说的雅片。

“炀。”先生吸大烟吸得迷糊,“抱歉,我有些头痛。”

“听人说先生之前去租界是结婚去的。”

“原先是这么打算的。只不过那医生是个牙医,见不得人抽烟。最后便罢了。”夕笑着说,“牙医算什么正经医生。只会哄骗人钱财,还自视甚高。”

先生另又笑着讲那牙医没有医德,私自拿药卖给患者的那回事。

先生笑得戏谑,却又妩媚动人,这是未曾见过的,烟雾缭绕下,已经找不到仙子的模样了。她更像薄命的红颜,像七杀星旺盛的李香君、李师师。慵懒和假借的幸福感堆积在软绵绵的弹簧床上,她侧伏着,眼皮微垂,双腿肆无忌惮地外露。

“炀,我想起钱展德结婚那天的事了。那天你是故意来安慰我的吗?”先生说,“你知道我将你当男人看的。”

“先生准是吃烟吃糊涂了。”

“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模样?”夕面带挑逗地说。

阿炀摇头。

“到底是不喜欢还是喜欢?”先生没等他回答,嘟起嘴唇,“什么好什么歹,我还是分得清的。”

先生主动亲吻他时,他心里想的却是曾经贴在床头土墙上的的“论爱情”。先生的淡粉色水嫩的嘴唇上,大概是不含有爱情的。先生还有多少男人是他不知道的,先生还有哪一块皮肤是有爱情的吗?抱着这样的疑问,他开始摸索夕的全身,骨骼分明的脚踝,细长的小腿,人体独有的圆滑曲线勾勒的双股与臀肉,作为男女差异的体现,纵使先生不是肉体异常丰满的那种女人,臀部柔软也令人深陷其中。腰肢弯曲出弧度,胸口软糯糯地有一团嫩肉,合并四指,以虎口庄重而谨慎地托住,缓缓揉捏。然后是,锁骨,脖颈,相重叠的嘴唇,摩擦着脸颊的鼻尖。

最后是先生的神采之处,如同宝石般的眼珠子,将人的灵魂全锁了进去。

行房事时,先生让他顶地花枝乱颤,指甲挠着背,咯咯咯地发笑。

先生吸了一口雅片烟,轻轻吐在他脸上。

烟气呛得他咳嗽。这时他完全弄懂了,他原以为是那些变得文明、变得虚伪的摩登男人带走了先生全部的爱情,现在他晓得,先生的爱情就在烟灯上烧着,白丝状升起的云雾是破灭的幻景。

皇帝没了以后的第十年,要说最大的事儿,还得是钱府在准备喜宴。

钱府派了采办向村人收粮食收鸡蛋,屠户一口气宰好些头猪。还有天来了个军老爷,坐着轿子,四周八围着一圈带洋枪的大兵,大兵吹着喇叭。轿子向钱府门前一靠,钱府的管家就出了门来接,军老爷在钱府院里摆了长桌,拿起毛笔大笔一挥,写下:“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沼花开并蒂莲。”属实是给足了钱府面子。

军老爷坐轿离开时,众人还在猜测,军老爷姓什么名什么。

夕先生的学堂不久前停了课,调皮的孩子跑出门前给先生起哄,说先生要做新娘子了。

先生只是笑笑,也不答话。

阿汤又在床上连躺了好几天,这回倒不是因为腿折。光是腿折,阿汤还会坚持她的工作,今回却茶饭不思,也不让大夫问诊。阿炀偷偷请来大夫,在窗户纸上捅出个小洞,悄悄地望,大夫说,一眼看得是心病。

这是哪里来的心病?阿炀忙于照顾自己姐姐,一时竟然都顾不上自己心心念念的夕先生要成婚。

阿汤照顾了他一辈子,如今事事都需要他料理。

阿炀出门打水,远远望见,钱府上上下下都挂了红丝带,想来迎亲的日子也不远了。先生会从哪里嫁到钱府呢,莫不是从钱府出发,坐喜轿绕过祖坟,再进门?

阿汤是长得标致可爱的。除了针线活,姐姐还会打棉花被袄,养一笼三四只母鸡,遇到丰年还能割猪草喂一头猪,或许平日的穿着朴素了点,衣服浆得认不出本来的颜色,但五官不会骗人。阻止男人们追求阿汤的,除了贫穷以外,大约就是拖了姐姐后腿的阿炀了。

哪天突然有人来向姐姐提亲也不奇怪,阿炀想。等他长到身强力壮,能自己种田,阿汤大概就能如愿当人家的新娘子了。

阿炀打水回来,透过窗户,看见自家的姐姐没躺在床上,而是在桌前,手中握着钱展德赠予他的那支漂亮钢笔,痴痴注视着。

那司马懿,钱展德,果然是头斯文野兽而已。

阿炀把水桶狠狠地掀翻在地上,推开木门,抢走阿汤手中的钢笔,他恶狠狠地说要去揍一顿钱府的小少爷,阿汤便抱住他哭起来,说阿炀误会展德了。

“我不是念他不好,我知道他是无奈,只是在念老天爷的不好。”阿汤说。她断断续续地抽泣,令人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就会因为喘不上气一命呜呼。阿汤第一次在阿炀面前放开声了哭,眼泪像房檐边豆大的雨滴。雨哨子听得个撕心裂肺。

等哭累了,阿汤才把一切给阿炀坦白。

原来钱展德早在一年前就同阿汤暧昧起来。前阵子却突然将她叫出来,说三妈妈给他安排好了婚事,是三妈妈那边的一个表亲,他拒绝不了。

可钱展德的未婚妻难道不是夕先生?

阿汤喉咙里卡着清痰,又或者是眼泪。

阿汤才说,夕姐姐是老爷买到钱府的童养媳,展德说他同夕姐姐并无男女之情,更像是姐弟,他说他同夕一起去龙门,在龙门接受了不少摩登的思想,知道童养媳是很丑的事,向龙门朋友介绍夕,也只说是家人。

阿炀不敢讲他撞到钱展德和夕先生在学堂里的那回事。

钱展德同夕在龙门度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在龙门办报纸、参加会社,龙门的官府,爱使唤宪兵队到处抓人,他俩回勾吴避避风头。学堂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开的。

他搞不太懂,钱展德如果是个会办报纸的禽兽,那他读书到底是在追求些什么。

阿汤将钢笔交回阿炀手里。说,你换身干净衣裳,去钱府吃喜宴吧。说着阿汤翻箱倒柜拿出一些没来得及换成银币的碎银和铜钱。

阿炀拿走钢笔和钱。

钱府的轿子从外边来的,他趴在苇草里看花花红红喜庆的红轿子被四个人摇摇晃晃抬进院子。

如果轿子是辆马车,如果轿子里坐着夕先生,如果他手里有杆洋枪。

就如同英雄故事一般,砰!一声枪响,马儿嘶鸣着抬起两条前腿乱舞,然后倒下,他像武二郎一样带走困在铜雀台的小乔。怀抱新娘子,跨上一日千里的汗血宝马,驾!吁——枪子儿簌簌破空,在他们身后编出一只网,他用压低身体与新娘子亲密接触的姿势,一边亲吻作为战利品的佳人,一边穿过了铁弹丸的包围圈。砰!砰!砰!每一响后都有一名枪手应声倒下,他熟练拉栓,弹壳从枪管侧边弹出,紧接着下一声响。

但他手里没有一把洋枪,轿子上坐的不是先生,抬轿子的不是马而是四个充当马使唤的人。罗曼蒂克的故事在炎国行不通。

阿炀也不管阿汤的吩咐了。他不想将银子全浪费给坏蛋做了嫁衣。

他跑去老童生那里,用钱把插着糖葫芦的一根棍儿都买了下来,老童生坚决不卖他的宝贝铜壶,只是在阿炀离开时告诉他,他快时日无多了,希望他死以前阿炀能去龙门,给他在龙门的儿子带个话。

原来当时还做了这样的约定,阿炀忘了个干净。

他把糖葫芦带到停课一月有余的学堂,学堂门是开着的,钱府刚迎完新娘子这时候,先生正在里面。

她什么也没做,极不检点极不像个有教养的老师一样坐在讲台上,后跟高的让人认真怀疑能不能站稳的鞋子半脱,用脚趾勾住。

夕先生见阿炀带来一整串糖葫芦进门,先是愣神,后却露出了笑容。

“炀,买这么多糖葫芦,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最近尽是坏事。他心想,但向夕先生点了头。

在那个教室那个房间,那个上了两年现代化的学堂的地方,那个阿炀始终记着先生曾和未婚夫行过下流之事场所。阿炀和先生一根接一根嗦起糖葫芦串。

直到外面鞭炮不响了,铜锣不响了,喇叭也不响了。

有个孩子跑来学堂喊阿炀名字,阿炀应了声,那孩子说:“炀,你姐姐落了水了。”

那几天勾吴乡里办了一回喜事,一回丧事。

后来他整理包袱来跑来龙门时,翻到了以前老童生交给他的那几本宝卷,发现那些宝卷上的字,他已经个个都认得出来了。

钱展德给他的那支钢笔,后来被他丢进了水里。

北伐开始以后,学生游行见得少了。

你想出头,总有人会告诉你,想出头就去参军啊,去南边参加革命军。组织游行的学生脸色阴沉,说,我老家就在北边姜齐。

阿炀来龙门的第六年,皇帝没了的第十六年,革命军连连传来捷报,漫天飘飞的都是胜利的消息,报纸哗啦啦地吹像是混进军乐中的沙锤,北方比大伙想的还要纸老虎,一碰就碎,看得见报纸的看不见报纸的,越来越多龙门人也开始声援。

认得他的巡逻队队长例行给他搜身,然后拍拍他的脑袋,说最近别干这个了。

阿炀回道,多谢您点醒,但我家里还有个嫁不出去的老姐姐,等着我养呢。那队长一边打哈哈一边把烟盒放进自己口袋。

革命军打进来了,部队正步环绕了半个龙门,在与租界的分界处停下,向远离租界方向的那边,刚刚升起的党旗敬礼。

两代兴衰不过一晚,百姓辛苦却有千年。将相哪有凡人来做,隳城窃国在大白天。

有意思的是宪兵队还是原来那批人,只是被打进来的南方军队改了编,换了身衣裳,连用的枪都是原先型号的洋枪。

革命军占领龙门后的某一天,原先是宪兵,现在一样是宪兵的小队长,押了一个人和几块猪肉上刑场。

听见有砍头可以看,拥蹙过来的人群,看见刑场上伏着的大都不是活人,连活猪都不是,就是几块猪肉,发起笑来。砍猪肉好像比砍活人有看头。

宪兵队队长向天上空放了一枪,说,地下党人,间谍,跟毒蛇一样狡猾!宪兵队找到地下党集会的地方时,刚给枪上了膛,他们就跟一窝窝见了光的老鼠一样四处逃窜。但怎么逃也逃不过法网!今天特地在这里,将这些阴沟里的老鼠,砍了头!

他一挥手,刽子手就用专砍人头的大砍刀,唰一下切开了猪肉皮,再唰一下,砍掉了唯一一颗人头。被砍头的那人一直到死都没发出半点声音,血液无声地喷发挥洒台上,热腾腾冒着蒸汽。倒是前排有雇来的演员模仿人掉脑袋时的悲鸣。尖叫声响彻刑场,哀转久绝,十分骇人。不过对于被砍了头的人来说,这最后一口气可能长了点,于是小队长做手势让演员们停下。

猪肉砍了,场面有些滑稽。另一边砍人头的就格外渗人,见不得血的群众“哎呀”一声捂住眼睛,又因为实在好奇,忍不住从指缝里瞧去。被砍了头的人沉默无言,但生机似乎还没离开残破的躯体,大动脉一口一口的往外吐血,像在张嘴说话,躯壳里一颗鲜活的心脏还在顽强跳动。

监督行刑的那位宪兵队队长清了清嗓子:特此声明!地下党人在我们面前,就跟家畜没有什么区别!

阿炀后来被人拉进巷子里,那群人面生,但是下手狠,专向肚子踢。踢到他口吐鲜血,拿走他装满香烟盒的手提箱,大大方方离开。

他听过有尸体在大街上陈列三天的消息,因为动手的是宪兵队。他怕他也死在龙门街头,没人替他收尸。血液凝固在口腔鼻腔和脸上,满是铁锈味儿。他不想牺牲在这里,至少不能在没人的角落里。最后他爬向马路,听见有人叫了医生,才闭上眼睛。

内脏出血要紧急手术,替他付了这笔费用的,还是先生。

先生拿回了公寓租房的押金,当掉了全部首饰。

阿炀从病床上清醒后,却到处都寻不到先生的影子。

从龙门回勾吴以后知道的第一件事,是钱家被新政府抄了家。旧时代的抄家是满门抄斩,没收祖产,现代变得文明了一些,变成胖揍一顿,没收祖产。新政府的旧宪兵下来勾吴是为了抓钱府的二儿子,有消息是他从玉门逃回了老家。他们不知道二儿子连亲爹的葬礼都不曾来过,搜寻无果之后,只能封了家门,向上峰交差。

钱展德回勾吴躲风头回得早,本是预备着局势稳定后,再投了新政府,哪知道提前遇上了宪兵,被打成了残废。

他的新老婆是龙门本地老爷家的闺女,被娘家保了下来,没跟着他回勾吴。

他的三妈妈伏在钱展德床边,嗓子哭哑,发不出声音。

夕推开钱府的门,洗劫后没人收拾过,血迹仍然留在房梁上,门柱上。

仆人都跑光了,只剩下刚回来的这位“外人”。

阿炀最后见到先生,是在芦苇从边。天蒙蒙亮,在丛生的青黄的根茎与白岑岑的絮之中,阿炀找到了那只小船。

带草篷的小船,船里睡着一个用被单裹着的人。

先生看见阿炀。下船来同他打招呼。

“先生是回龙门吗。”

“龙门回不去了。”夕道。先生像是恢复了些往日的神采,却依旧疲惫。

“先生一路顺风。”阿炀说。

“阿炀。”夕说,“你从不问我去哪儿。”

“先生不想说我就不会问。”

“错了,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你。”夕握住他的小臂。“我要去找我的姐姐们。炀,说不定我真是神仙,凡人在世上哪可能找到个归处的呢,我却将要找到了。”

“先生还会回来吗?”

“我回来做什么?”夕拨开芦苇,回到小船上,她朝的方向是背向太阳的方向,水一色但天两色,朝霞环绕在初升的半个炽热炭球四周,光线在酝酿,太阳预备要升起。

“阿炀。”先生唤道,“我送你的钢笔你还收着吗。”

阿炀将钢笔拿出来给她看。

“会用了吗?”

“会用。”

“笔和枪,都得会用。”

先生又说笑了,他都没有摸过枪。

坐在学堂吃糖葫芦那天,他们也是这样轻松地谈笑。先生满不在乎的姿态没有维持多久,便开始一个劲儿地讲钱展德的坏话,笑话起钱展德曾向她做出的任何许诺。活像个小女孩儿。

先生撑起篙竿离开水岸,太阳从地平线完全跳出,起了浓雾,回头看也看不见人,船划出芦苇丛就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可白天才刚刚要到来。

原始地址:https://www.pixiv.net/novel/show.php?id=9023099

或者: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9023099

总之就是这俩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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