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惊弦(1/2)
“岁荣……小心岁荣……”毕再遇撂下这莫名其妙一句话便昏死过去。
毕再遇命在旦夕事不宜迟,几人一番合计,决定让岁荣带毕再遇回神机营,有神剑山庄六个轻功一流的剑客做轿夫,日夜兼程当可三日到达。
“二哥你如何打算?”岁荣看着抱着双臂若有所思的姜灿。
“我得回宫复命。”
“还回去作甚!”一提那皇宫岁荣就心慌。
姜灿挤眼而笑却不言语。
岁荣叹了口气,姜灿事事以自己为先却并非没有主见,许多话不好说开,只能道一句:“二哥,你且千万小心!不许受伤!更不许……不许……”
姜灿心中一酸,抬起大手想像从前一样揉乱他的头发,却惊觉岁荣已经是个光头了,只能讪讪点头。
“弟弟……”赢曜一直沉默不语,等不到岁荣嘱托只当对方在怄自己气,眼看岁荣要走了,终于忍不住唤他。
岁荣心里亦梗得难受,还好赢曜先开口,终于板着脸过去,跳起来扇了他一巴掌:“你这个最大的蠢材!我恨死你了!我当初挨你一剑,不是让你同归于尽的!”
赢曜俊脸被他扇得偏向一边,咬破的唇角却开心地勾了起来,握着岁荣的手,摸到他的断指,心中又是一痛:“师哥错了……”
岁荣终于绷不住,嘴角一撇,赶紧把头埋在赢曜的颈窝处掉起了金豆子:“大蠢材……你又做何打算?这邪功断不可再练了!”
赢曜轻拍着他的背心:“我得安顿好父亲和师伯,这些年他们受尽了宴君楼迫害,当得好好修养……现下白鹿庄彻底垮了,师哥打算寻回当初离庄的四位庄主重振白鹿庄……”
他说得轻巧,岁荣知道其中艰难重重,何况他现在还是一个瞎子。
“还是我去罢……毕竟四位庄主,是被我娘打跑的……刁难你也解不了他们的气,解铃还须系铃人。”
赢曜不反驳,只道:“师哥答应你,等再见,还你一个完整的白鹿庄。”白鹿庄盛产倔驴,三兄弟各有各的倔法,岁荣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们,也不再耽搁了。
慧业则需赶回九莲山主持大局,几人分工明确,就地告别。
“二哥,这两把剑给你,回去复命总要有个凭证……”岁荣把胜邪和荼蘼枝一股脑塞到姜灿怀里:“你们怎都长得这样高!这五年就我没长个子!都给我蹲低点儿!”
赢曜、姜灿倒是都默契地躬下腰,宠溺地配合着他。
“吧唧!”
岁荣搂住他二人脖子,一人亲了一口:“走啦!”
“小子!我呢?”慧业假装不满朝他大喊。
岁荣已骑上竹撵,转眼间背影只留一点:“山高路远!后会有期!”姜灿勾唇邪笑,粗臂搭在赢曜肩上,差点把重伤的赢曜压得趔趄:“后会……有期……”
……
一骑快马奔向田间,不及下马就急忙唤着:“韩将军!韩将军!”韩世忠戴着草帽,从庄稼里抬起挂满汗珠的黝黑俊脸,草帽隐去眉眼,现出男人锐利又流畅的下颌线。
“吁!”斥候滚下马来,双腿发软:“西夏军攻破西宁了!张、王两位将军,被历天行当场斩杀!”
城不仅丢了,还折损他神威营两员大将,韩世忠恨得拳头紧握,脸虽平静,怒火却烧得周遭兵卒不敢靠近。
韩世忠双眼眯起,原本就冰冷彻骨的脸上更加严寒:“毕进呢?神机营的人也守在西宁,怎会败得如此彻底?”
斥候喉头发干,战战兢兢道:“正是跟神机营起了争执……张、王两位将军主张先发制人,欲将敌军阻止在城外五里让百姓撤离……但毕大人主张守城,两营意见不合……才……”
韩世忠太阳穴上青筋瞬间暴起,愚蠢至极,让此等陈腐昏聩之人手握兵权,简直儿戏!
“知道了。”韩世忠语气表情皆冰冷如常,听不出情绪。
斥候深知韩世忠脾性,当知此时他定气得不轻,只跪地不起,手里捧着水碗愣是一口没敢喝。
副将张俊舀了瓢清凉井水递到韩世忠面前:“若不驰援毕进,兰州只怕也要破了。”韩世忠浓眉紧蹙,道:“比起担心毕进,我更担心西宁的流民,其中又夹杂着多少西夏的探子,若进了京兆府,只怕险的不只是兰州了。”
张俊脖颈一僵,声音微抖:“流,流民……已经入城了……”
“什么?”韩世忠被水呛到,“是哪个如此大胆敢开城门的!”
张俊支吾不语,韩世忠偏头朝刘光世道:“他不敢说,你来说!”刘光世块大如牛,方口阔鼻,性格也如长相,没那些圆滑:“正是将军契弟命令开的城门。”
韩世忠脑袋嗡的一声,重重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合亦缓不过这口气。
刘光世显然不满已久,继续道:“城门卫见是将军契弟不敢拦他,他放人进了城,连府尹也不好多言……”
“他人在何处?”韩世忠强压着火气。
“现正在北门施粥……”
“你们继续种田!你!”他骑在马上,立马从俊农夫变成了威风凛凛的俏将军,从怀里摸出一支令信丢给斥候:“传我军令!通知岳飞岳将军,让他布防放好庆州之后立刻驰援兰州!”
人快马疾,韩世忠的宝驹是皇帝赏的乌云踏雪,皮毛光亮如缎,肌理分明矫健,京兆府无人不识,听得马蹄声急,路人纷纷避开躲闪,不稍时就到了北门,果然见得乌泱泱一群难民围着高台,难民饿急了眼,现下是谁也不忌,连韩世忠也挤不进去。
高台罩着白底黄绸,台两侧竖着幡旗,不像施粥,倒像作法。
流民依序上台领粥,端着粥碗感动得涕泪纵横,一个劲儿地高喊着:“太岁爷爷慈悲!贱民愿诚心归顺泰山府!”
“更需谢得韩世忠韩将军,若无他照拂,你们就算一路求到汴梁去也无人敢收。”被唤作“太岁爷爷”的少年明眸皓齿,唇红齿白,锦衣玉带贵气无方,脸上挂着笑微抬下颚,身边自有一黑一白两名重铠巨汉给那难民递去竹签。
“是是是!谢谢韩将军!谢谢太岁爷爷!”
收了竹签,便是泰山府的人,可去泰山府搭好的流民营将息,再不用受颠沛之苦,难民自然欣喜若狂。
后序上台者早已心中记熟流程,什么虔诚不虔诚,管他这泰山府是哪里妖魔神仙,上得台去依样画葫芦便好。
流民见得此等好事,生怕落后没了自己的份,一个个越挤越凶,终于有人被推倒,挑物的扁担杵到了韩世忠的“惊帆”,马儿受惊,抬脚嘶鸣,千钧重蹄眼看就要将那人脑袋踩碎。
韩世忠一勒缰绳,跃下马去,宽阔后背生生护住那流民。
“将军!”张俊,刘光世两名副将赶紧追上前来看个好歹。
高台上施粥的少年也瞧见这处异动,神色大变,脚下一蹬,踩着流民肩背飞跃而来。“南策!!”
韩世忠捂着左肩,浓眉紧皱,黝黑俊脸痛出冷汗。
少年看他左肩上的铜兽肩甲都被踩碎了,回头恶狠狠瞪住那跌倒的流民。那流民心中一沉,手足无措地磕起头来。
“不怪他……”韩世忠被少年肩膀撑着腋下站起,窝着的火气见到少年却生不起来,只略带责怪地问了句:“你要施粥救人,为何不与我商量?”
少年抬头,眼中尽是委屈:“我只当你会开心……我错了,再不自作聪明了……”
“罢了……”韩世忠长叹一声,道:“扶我过去坐坐,这阵子太忙,无暇陪你,你自没机会与我商量,亦是我错了。”
少年撑着韩世忠小心扶到一处僻静处,暗自回头朝手下使去狠戾眼神,手下会意,捂住那害得韩世忠受伤的流民口鼻就将他拖走。
“岁荣……”韩世忠两臂撑膝,腰背处似揣着钢板,在板凳上坐得笔直。
“嗯,你说……”少年头也不抬,小心解开他上衣,见韩世忠雄厚左肩果然淤青红肿,当即心痛得少年倒吸一口凉气,“你怎这样不顾惜自己!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我去叫天乙来给你疗伤!”
“嘶!”韩世忠猛地拉住他,不小心扯到左臂,痛得吸气。
岁荣连忙蹲下看他要不要紧。
韩世忠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轻抚在岁荣丝绸般柔顺的头顶,坚硬冰冷的语气难得耐心起来:“今晚我得赶去兰州……我不在你亦不可贪玩,更不能出城,若遇上麻烦,可去屯田找张俊解决。”
“今晚?为何?怎这样着急?”
“西宁城破了,我得驰援毕进,免得战事蔓延。”
“哦……”岁荣低着头,显然不情愿他走,又无理由将他留下,只是闷闷不乐。
韩世忠心中一暖,顾及周遭人多,不好当众抱他:“打退西夏军后定好好陪你……”
“嗯……”
他总这样说,却总有要紧的事。
韩世忠牵着岁荣的手,在他手心捏了捏,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将军,人点齐了!”刘光世大步而来,无视了“太岁爷”瞪来的不满。韩世忠点点头,将上衣重新穿好。
“等我回来。”
“好……等你回来……”
褐底白边,斗大一个韩字,战旗飘扬,在万众瞩目中飘出城门。
韩世忠打头,身后浩浩荡荡尽是神威营的精军。
青年将军神情肃穆,獬豸甲胄外罩枣红披风,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他的脸本就端正英俊,战场中长大的少年,更多一股常人难有的凶戾,虽面无表情,那股子危险的气息却掩饰不住,男女老少无不望之心悸。
坚硬修身的甲胄覆在他结实修长的身形上更显阳刚英气,逆射而来的阳光将守护神英伟的轮廓刻进每个人心里。
京兆府的百姓们皆敬爱他,神威营的将士们亦崇拜他,只可惜他们的韩将军性子太冷,这么些年,身边也仅有个净给他扯后腿的契弟。
队行出城,有堵在城外的行商就地卖货,茶摊生意甚是红火。
“将军……你看。”
刘光世微抬下颚,韩世忠顺势望去,见远处茶摊上正对他们坐着一个老头儿。
韩将军规规矩矩地下了马,朝老头儿深鞠一躬:“先生,又得见了,是有指点?”他语气恭敬,神色却依旧冷淡桀骜。
那老儿肩上栖着一只大个乌鸦,头顶戴着一个阴阳发冠,一身长袍雪白及地,白发白须,老得看不出眼睛睁是没睁,倒非常慈眉善目。
“呵呵呵,哪里有甚指点,不过老儿在等一个因果,小友在等一段前缘,恰巧都是同一人,注定能遇见。”
这白袍鸦香客一身装束不似道士打扮,料事却比道士厉害,极有些本事,从前将自己从行止山底救下的是他,指点他参军的是他,每到要紧关头,他必定现身,要说不是这老神仙跟着自己,韩世忠是不信的。
将军端正落座,左腕搭在桌上,右臂撑着岔开大腿,身后亲卫有兵有将皆老实站定候着,那番气派,说不尽的少年得意。
“学生倒是不知自己在等什么前缘?先生不妨直言。”
仙家一把胡须长及胸口,只捋不言,肩上的黑鸟儿倒是开了口:“给钱,给钱。”韩世忠大方地摸出一锭银子推到桌边,茶摊老板会意,躬笑着接了,识相地把周围客人聚到另一桌去。
“岁岁朝朝数春草,一动一念心头扰。”老神仙袖子抚过桌面,滚出一副卷轴,“前行三里,候至酉时,你还一份恩情,我卖一份人情。”
韩世忠指节一跳,见那卷轴十分眼熟,展开一看,当即心中漏跳一拍。“人世悲欢不可知,夫君初破黑山归……”
将军喉结一滚,头皮一阵发麻。
“那,叫你南策好了。”
“……哪个南策?”
“人世悲欢不可知,夫君初破黑山归……罢了,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
……
“将军?将军!”
刘光世见自家将军正在发怔,生怕中了邪门老儿什么幻术,连忙拍他挺直背心。
韩世忠猛地回过神来,撑膝站起,再看老儿已经不见踪影:“老……那,方才那人呢?”
刘光世手扶刀柄摇头道:“方才一阵微风刮来迷了眼睛,只眨眼间就不见了人影,十分邪门。”
韩世忠点头不语,把卷轴小心卷好。
刘光世少见韩世忠如此失魂落魄,关切道:“将军伤痛不可勉强,不如暂歇一晚,末将回城请大夫来医治,明日卯时再出发。”
韩世忠解下披风塞进刘光世怀里:“你领着兄弟们往前走,我办完事后来追你们!”
“哎!将军!”
刘光世没有令信领不了大军进城,正要拦他讨要,却见将军蹬纵之间,三两个漂亮的燕子跃月就没入了翠绿树海之中。
急驰三里,茫茫一片竹林,郁郁葱葱,枯叶隐去小径,显是已经许久没人从这里过了。
韩世忠额上大汗未干,仰头观日,不知自己有没有错过时辰,他立于林稍俯瞰竹海,果见远处有踪影在林间穿行。
六道颀长人影抬着两架竹撵呼啸奔来,六人步伐一致,几乎脚不沾地。
韩世忠左手负于身后,右臂捉着他那支百八十斤的三尖两刃枪杵在地上,拦住小径后路,摆出一副万夫莫开的架势。
“神剑山庄过路!拦路之人快快躲开!”
“神剑山庄,如雷贯耳。”韩世忠一踢枪柄,右臂执枪斜指六人:“放下毕再遇。”江何二人对视一眼,随手折下竹枝做剑就朝韩世忠奔袭而来。
没了神兵,二人剑法威力十不存一,韩世忠枪头直迎上去,略抖了个枪花,竹枝迎芒而破。
韩世忠这杆三尖两刃枪名为“激流止”,精钢锻造,舞动起来势大力沉,重锤亦难招架,何况区区竹枝。
然这竹林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竹枝,一枝折断再取一枝,取用不竭。
尤其江何二人身为顶尖剑客,武器虽没了,内力仍在,竹枝鞭鞭抽打在枪身之上,余力震得韩世忠本就负伤的肩膀更是酸胀无比。
江何二剑剑法缭乱密集,剑网一旦织开根本难以招架。
韩世忠鹰眼眯起,马步扎紧,撤力将长枪往腰间缠,强劲腰腹陡然发力带着长枪滚甩抛出,一道月形气刃凌空荡出,气刃所过消金断玉,竹林倒成一片,及地只留了一截截平整断面还杵在地上。
二剑织成剑网不敌其强横锋芒被气刃逼得节节败退,叶卿迟轻抛竹撵扛在肩上,得以解放的双臂骤然聚气,充盈内力自袍袖之中卷出,扯着两旁翠竹护在身前挡下气刃。
气刃虽挡下,寒芒已闪直面门,韩世忠手提长枪紧追而来,枪尖嗡嗡震旋将挡在面前的竹墙搅得粉碎。
叶卿迟抖肩抛起竹撵,江何二人赶紧替他接下,没了束缚的剑圣空手擒住枪刃一扭,漩涡一般的扭力顺着枪身传向韩世忠,韩世忠凌空扭身回旋卸力,脚背绷直猛踢枪柄,枪尖割破叶卿迟手掌令他再难操持,索性齐了长枪,两掌前推,林间万叶翻飞震颤霎时卷成长龙就往韩世忠落地处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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