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回 十六七儿童偏钝运 廿二三冠也当时(1/2)
鹧鸪天:
转盼韶华春复秋,问君何苦恋风流。休言此道终身业,怕到终身此道休。
须回首,早心收。眼前多少下场头。不如收拾风流兴,别作生远是远谋。
这个词儿,不说着别件,说那做小官的,要晓得好景无多,青春有限,须自识个时务,不可十分错过机会。虽是这样说,却不如近来世务异常改变了,大半作兴帽口,偏是已冠比那未冠越恁有人作兴。你道如何倒说是二冠的好?有一说,那未冠的见有人看相,只道背后这件东西,是怎么值钱的奇货,到了这山,又望那山,今日寻一个,明日换一个。惟有那已冠的,从小时经历多了,到了这个年纪才晓得时光已短,总是再行运来也有限日子,巴不能够相处个肯用两分的,便倒在他怀里。就是如今的大老官,都也着过道儿,因此也情愿相处了已冠,所以说时运两字,不只做别样经营,要他看将起来,做小官也是少不得的。
如何见得?当初晋陵地方,单作兴的是这一道。又有一说,他那时的风俗不同,偏是十五六岁笋尖样嫩,一指弹得破脸的,倒在其次,是那廿一二岁初戴网子,我这里叫帽花的,只要嘴脸生得齐整,走将去,就是一爬现银子。那里有个崔舒员外,不做一些别的经营,一生一世专靠在小官行中过活。你道怎么靠着小官就过得活来?他见地方上有流落的小官,只要几分颜色,便收到家里,把些银子不着,做了几件时样衣服,妆粉了门面,只等个买货的来,便赚他一块。后来外州外府都闻了他的名,专有那贩小官的,时常贩将来交易,两三年做成天大人家。诗曰:
夙昔声名腾宇内,一朝造就大家俬。
桑田沧海终须变,人事天时未可知。
有一件,人家虽然被他做成了,只是损了阴骘,到六十多岁才生得一个儿子,取名崔英。长成得三岁,崔员外就亡过了。那些族分里欺着他孤儿,况且幼小不谙世务,把个老大家俬,分得七零八落,亏了那远房一个兄子,怜他没个倚靠,就把他抚养到十四五岁。这崔英实是那八个字生得不好,把个兄子又断送了,便没了投奔,衣不充身,含不充口,十分狼狈,打点要做些小小生意,几没个本钱。无可奈何,思量到了自家背后这件污货,寻个主儿暂时通融几两银子。虽是有了这个主意,只是脸儿有些不甚俊俏,一时间那里就得个买货的?
捱过了几时,恰好地方有一个算命先生,叫做马先天,原是崔员外在日最相好的。一日,崔英想道: “父亲在日挣下泼天家事,为何生出我来就克了他?这也是我命里所招,如何连个家俬都消败了?难道我的命这样不好?闻得那马先天看得好命,去寻着他把八字仔细推看,倘是日后还有些好处,且把这性命苟延在这里。若委是命不好,不如早寻死路,省得辱没家门。”算计定了,便走到马先天家。
原来那马先天看命又兼卜课,上门占卜的不计其数。崔英那里挨得上前,从已牌上看他直讲到未牌,方才轮得到他。马先天问道: “足下还是问课,还是看命?”崔英道:“要先生看一看八字。”马先天道: “请把贵造讲来。”崔英便说了八字。马先天取过那小小算盘输了一遍道: “不要怪在下说,这个尊造,三岁上若离得祖才好。”崔英点头不及道: “先生就如活儿,果是三岁上丧父亲的。”马先天道: “是了,莫要怪在下实话,这十年来,就如水上浮萍一般,朝东暮西,不曾见一些好处。亏你溷过了呢。”崔英道: “敢问先生几时略见些好处?”马先天道: “快了,如今还在墓库运里。书上说墓库不发少年人,还要守几个日子。只是目下驿马星落在命宫里,须出行去,那里走走便好。”崔英笑道: “出路去没个人扶持,做生意又没个本钱,那里去好?”马先天道: “只要兄肯出门,在下倒有个机会,就作荐去,何如?”崔英道: “别人这样年纪不肯出路,偏我最肯出路。先生有荐得去的所在,无不从命。”马先天满口应承道: “当得,当得,倒不曾动问上姓?”崔英道: “姓崔,崔舒员外就是先父。”马先天吃个惊道: “原来崔员外就是令尊,失敬了。当初员外在日,曾与在下杯酒往来,一向闻说他有位令郎遗下,不道就是足下。日常间不曾亲近,得罪在这里。”崔英道: “先生既与先父交好,我就是晚辈了。难道不看先人面上,青目一二?”马先天道: “说那里话。只是连年处在窘中,手头不甚从容,因此不会做人。贤侄是什么时来的’”崔英道:“是早早来的。”马先天道: “来好一日子,敢是不曾吃得午饭?”崔英道:“委是未曾吃来。”马先天道: “怎么样好?也罢,我也还没有吃饭,请同到里面,将就用些何如?”崔英道: “怎好扰?”马先天道: “别样却不能够,这个人情还是容易做的。”收了招牌,一只手携了崔英同到里面。
坐下问道: “贤侄今年几多年纪了?”崔英道: “一十五岁。”马先天道: “难得少年老成,可书写得么?”崔英道: “胡乱也会写几个,只是不甚到家。”马先天道: “只要拿得笔起也就够了。如今的人,将就写得几个字也就不须看人嘴脸,那里不去寻碗饭吃?何须到那王羲之、赵子昂的田地?我适才所说的,就浊我的敞友,你员外在日也是交往的,他一向在海外做些生理,近来有了年纪,少个帮手,就坐在家,前日对我说,那里有好相处的伙子,笔下会活动的,寻一个陪去走走。适才见贵造里,驿马正动,所以有那句说话。如今说将起来,又是通家在这里,正好同去走走。”崔英道:“既有这个挈带,莫说是海外,就是天外,小侄也肯去的。”说话之间,吃了午饭。正持起身,只见管铺子的小厮走进来说: “何员外来了。”崔英听得,连忙要走。马先天一把扯住笑道: “你道是那个何员外?就是适才说要到海外去的这个。来得恰好,接他进来,当面与你谈一谈。”遂打发小厮出来,把何员外接将进去。崔英仔细看时,只见他:
头戴着鸟角巾,手提着蛇头杖。越耳顺未带龙钟,古稀少垂鹤发。古貌庄严,谁识裹中隐逸;奇姿秀异,俨然方外全真。
何员外坐下问道: “此位未冠者何人’”马先天道: “是崔员外的令郎。”何员外惊讶道:“崔员外亡过多年,那里又得这位小令郎?”崔英道:“晚生是三岁上先父才去世的。”何员外道: “这样说失敬了。老员外在日,家事何等殷厚,如何亡过就消磨到这个田地?”马先天道: “何员外可晓得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何员外道: “老员外亡后,足下倚靠何人?”崔英掩泪道: “自先父去世这十多年,何曾得个好的日子。”何员外叹口气道: “哎,旧家儿女,如何狼藉到这般模样?今日为何到马先生这里?”马先天道: “恰才正来问命,我看他目下驿马正动,偶然谈及员外海上去一事,不期员外来得恰好,当面就好一谈。”何员外道: “老朽心里倒也转着,只是足下自幼娇养惯的,那里禁得海上的劳苦?”崔英道: “老员外肯挈带去,再劳苦些也要经历。”何员外欢喜道: “足下果是肯去,一应衣服盘缠都是我的。只在目下就要动身,就烦马先生看个出行日子。”马先天便起身,拿了一本官历,看了一会道: “十五日是个出行日子。”何员外道:“便是十五去罢。”崔英道: “那海外有什么小伙生意好做得么?”何员外道: “路程遥远,狼脏货是带不去的,有细软物件还可带得些。”崔英道: “带些什么物件可赚钱?”何员外道:“若带得好香扇去,足有几个合子利钱。”崔英道:“明日就买些香扇去,做小伙也好。”何员外道: “一客不犯二主,总是我买去罢。”说不了,就起身别了出门。崔英见何员外去了,也就与马先天作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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