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破厄渡劫(上)(2/2)
骆员外心道:“臭丫头阴损毒辣,又臭又硬,今天这个眼前亏看来是吃定了。唉,也不晓得我骆家祖上作了甚么孽,今世教我撞见这命中克星,真正他妈的倒霉到家!”想来想去,万般无奈,只得恨恨地点头答应。
当即那管家传令下去,吩咐府中大开仓廪,将所囤糯米一升一斗地量了出来,分发给村中各户。
众乡民得知消息,无不欢天喜地,都道骆家既能转性行此善举,阴世的功劳簿上自然更添一笔,今后子孙满堂、多福多寿,那是指日可待,不在话下。
又有一班好事之人奔上街巷,拿了锣鼓笙笛猛敲猛打,大吹大擂,宣赞骆员外改邪归正、行善积德之名,夸到极处,将他捧得天下少有、世间无双,即令古时有名的朱家、郭解之流,倘若泉下有知,只怕也要自愧不如、甘拜下风云云。
经此一闹,骆家大名登时传得妇孺共知,遐迩皆闻,骆氏祖宗在天有灵,少不得二次名声大噪。
忙到傍晚,糯米分发已毕,林月如这才解开二人被封的穴道。
众人满面带笑,齐至院外,恭送骆员外打道回府。
晚饭时韩念慈烧了几个好菜,韩医仙取出一坛自酿的老酒,大伙儿团团围坐,喝了个尽兴,直到夜深方罢。
自此,李逍遥等人便在韩家暂住下来。
将养了一个月有余,赵灵儿身子渐渐康复,每日里帮着韩医仙行医坐诊,倒也忙得惬意。
只是林月如念念不忘涂山所见,始终对赵灵儿的身世心存疑惑,不免对她冷淡了许多。
这一日正在堂上闲坐,忽听外面一片嘈杂。
众人抢出门去,只见几个乡民抬来一张门板,上面躺着一人。
那人右腿裤管扯得稀烂,膝上数寸一片血肉模糊,似乎是被甚么猛兽所伤。
同来的一名汉子连连气喘,说道:“韩老爹,阿毛……阿毛被尸妖咬了一口,不知要不要紧,你老人家快给瞧瞧。”众人一惊,赶忙围了上去。
那人面色青紫,两眼发直,嘴里不停地喃喃低语,却听不清说的甚么。
韩医仙命人将门板抬进客堂,取了一柄小刀,割开那人腿上的伤处,一道黑血迸流出来。
韩念慈捧过一只铜盆来接血,只听得“嗒、嗒、嗒”,一声声轻响,血液滴入铜盆之中。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见韩医仙替他放净毒血,又敷了些药膏在伤处,这才起身走到桌旁,匆匆开了一副方子,命阿宝照方煎药。
众人见伤者面上异色渐消,显是救治生效,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韩医仙问道:“西面出村的路早已封住,怎会有尸妖闯了进来?你们几个可见到尸妖了?”先前说话那汉子道:“不是尸妖闯进来,是他们几个偷偷过河,去西山上拾柴。想不到大白天的,竟跟尸妖走了个脸对脸,阿毛跑慢了一步,这才被咬成重伤。”韩医仙皱眉道:“拾柴?你们不要命了么?”沉思片刻,摆了摆手道:“你们几个回去告诉阿毛的娘,就说我留他在这里住上一晚,待明早看过病势再说。”众人齐声答应,纷纷出门。
那说话的汉子走了几步,回过头道:“韩老爹,你老人家吩咐我们小心尸妖,不准过河半步,大伙儿自然都记在心上。但这样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就算大伙儿不用出门,总不能不吃饭、不烧柴罢?唉,手中的糯米眼看就要用光,我瞧这尸妖一日不除,便一日没得安生日子过啦。”说罢叹了口气,匆匆而去。
堂上诸人回想那汉子的话,俱都默不做声。
静了片刻,林月如道:“我看这人说得在理。总这般躲躲藏藏成甚么样子?索性想个法子出来,彻底除掉尸妖,那才真正是万全之策。”韩念慈道:“怎么没想法子?林姐姐,你们三人来前,便曾有人出过一个主意,说村西玉佛寺的住持智修大师法力无边,若能求得他出手相助,定能除尽尸妖,天下太平。爹爹也觉这主意甚好,便指派村中三人前往玉佛寺求助。谁知……谁知……”一语未毕,韩医仙伸手拦阻,道:“念慈,等一等,还是让爹来说罢。”顿了一顿,说道:“为灭除尸妖,老夫也曾想尽办法,先后派人往玉佛寺求助。怎料这些人尽皆一去不返,从此音信全无。过后有人壮着胆子前去刺探,见他们竟都留在寺里,出家做了和尚……”三人闻言,都是大感意外。
韩医仙接着道:“更教老夫头痛的是,村南江家的三少爷少云竟也在其内。少云这孩子一向在外学艺,身怀武功,几个月前听闻家中遭难,这才辞师归乡,回到村里。他自一落生便与念慈订有婚姻之约,虽说两个孩子素未谋面,但老夫既同江家交情笃厚,料想他绝不致如此决绝,居然舍得抛下念慈,去做甚么和尚!唉,这才真教人百思不得其解。村子里众说纷纭,有的道玉佛寺的和尚是妖魔鬼怪,会使妖法,也有的说他们居心不良,专捉青壮男子出家为僧,却又不知是何缘故。但总而言之,自那以后,再也无人敢去冒险求救了。”
李逍遥等人听他说罢,不由得相与嗟异,均觉此事蹊跷无比。
赵灵儿道:“逍遥哥,林姐姐,如今我的病早已痊愈,我们三人就去那玉佛寺一趟,见一见这位智修大师,你们说好不好?”
李逍遥和林月如对望了一眼,一齐拍手称好。
林月如笑道:“我也正有此意。顺便问问姓江的小子,念慈妹妹哪一点对他不住?他放着韩家的现成姑爷不肯做,却跑去做甚么鬼和尚?”韩念慈面上晕红,低头不语。
韩医仙急得连连摆手,道:“这可万万使不得。老夫先前之所以未敢轻言此事,怕的便是你们侠义心肠,贸然前去犯险。月如姑娘,你虽然武艺高强,但此去玉佛寺路途不近,尸妖又日益猖獗,沿路实是凶险无比,这……这件事老夫无论如何也不能赞成。”
李逍遥道:“韩老伯,你老人家这话可就太过见外了。你救了灵儿性命,小侄正不知如何报答,区区一桩跑腿送信的小事,又算得了甚么?我们三个有武艺在身,那『湿妖』、『干妖』也不放在心上,怕的只是人家逼我们做和尚。月如和灵儿乃是女人,又生得这般如花似玉,寺里的和尚就算起了凡心,想要还俗,也不会动那逼她们出家的念头。讲到小侄我,你老人家请放一百二十个心,要我剃了光头做和尚……嘿嘿,那是一辈子也休想。”林月如撇了撇嘴,向他斜目而睇,接口道:“我老人家先放二百四十个心给你,天下若有哪间寺庙敢留你做和尚,那才真正活见鬼了。”众人齐声大笑。
韩医仙听出李逍遥语中虽有戏谑之意,但饱含忱忱之诚,不禁大为感激,加之三人又都去意甚坚,也就不再多劝。
次日一早,三人收拾好行囊,动身出发。
那玉佛寺建在西面大山之中,相去白河村五十余里,一路上白杨绿草,黄土青山,景色很有些看头。
三人留心提防,中途并未遇到尸妖,傍晚时分便已到得山下。
循着山径上行不远,忽见道旁井沿上站着一人。
那人光头缁衣,脚边放着两只木桶,是个外出打水的和尚。
三人走到近前,见这和尚二十多岁年纪,光头新剃,露着青森森的头皮,其上点了数点香疤,很是显眼。
李逍遥心道:“这人看样子新近才做的和尚,莫非便是白河村的哪个倒霉蛋?”笑嘻嘻地作了个揖,道:“大师傅请了。敢问你可是玉佛寺里的高僧么?”一语说毕,只见那和尚看也不向他看上一眼,转过身去,扯动井绳,慢慢将水桶提上井口。
接着转回身来,将满满一桶水都倾入木桶之中,又将空桶重行吊落井底。
他这一番动作做得娴熟至极,似乎打水一事已干过几千、几万遍,绝难再出分毫差错。
但举动之间又毫无生气,若非颈间喉结不时微微滑动,李逍遥几乎以为眼前之人是个木头做的傀儡。
李逍遥心道:“这和尚耳朵不中用,原来是个聋子。”向前凑了凑,大声又问:“大和尚,去玉佛寺可是走这条路么?”这一次他有意提高了声音,怎知那和尚仍是充耳不闻,双眼紧盯手中的井绳,慢吞吞地将两只木桶打满,又慢吞吞地挂好扁担,担上肩头,若无其事地转身便行。
三人瞪眼在一旁看着,均觉十分不可思议。
李逍遥分明见他目光从自己面上缓缓扫过,神色间却如一无所睹,不禁呆了一呆,心道:“这贼秃如是聋子,听不见我的问话倒也罢了,怎么老大的三个活人站在这里,你也看不到么?莫非他寺里的和尚都死得绝了?却教一个又聋又瞎的家伙跑来担水。”林月如扯扯他衣袖,快步而前,说道:“咱们快些跟上,看他将水担去哪里。”那和尚担了两大桶水,步履迟缓,三人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不多时便见前方山坳里隐隐露出飞檐一角。
转过山口,再行不远,来到一座寺院门前。
只见那寺院围墙高起,大门洞开,牌匾上写着斗大的金字:“玉佛禅寺”,气势甚是恢弘雄伟。
那和尚担着水走到寺门之前,毫不停留,大步进寺去了。
李逍遥笑道:“天色不早,我看这贼秃定是寺中担水、烧火的僧厨,赶着回来做饭。我们快些进去,兴许还能混上一顿晚斋。”林月如白了他一眼,正待说话,忽见一名小和尚匆匆走出大门,往四下张了一张,看到三人立在不远处,有些害怕似地停住了脚。
三人走过去道:“小师傅,我们三个远道而来,有事求见本寺的住持,烦劳你帮忙通禀一声。”那小和尚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地行了个礼,转身进寺去了。
林月如心下有气,哼了一声,道:“这小和尚好生无礼。”
李逍遥笑道:“我看未必。你想一想,出家人原本四大皆空,这小和尚猛地见了你们两位闭月羞花的大美人,自然以为是天仙下凡,那还有不吓得屁滚尿流、大叫投降的道理?”林月如皱眉道:“呸,呸,呸,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来说去,没一句好话。”
李逍遥道:“是,是。我瞧你林大小姐这张嘴巴生得挺美,何不吐几颗象牙出来,给咱们开开眼界?”等了片刻,只见那小和尚走出门来,照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垂着手道:“施主,住持师兄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三位请回罢。”三人见这小和尚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居然辈分甚高,忝为一寺住持的师弟,都不禁肃然起敬。
但是听他所言,心下又都有些诧异:和尚们整日里青灯古佛,钟罄铙钹,张开嘴巴吃饭,闭上眼睛瞌睡,怎会有甚么要事在身了?
李逍遥寻思:“老和尚多半是嫌麻烦,不愿见客,胡乱编造个理由出来,叫这小和尚推搪我们。这小和尚看着还老实,不大像会说谎的样子,我且试他一试。”笑道:“不知你这位小师傅法名如何称呼?你瞧,我们三个都是好人,是远来还愿的檀越,走了几十里山路,身上带的银子又重,不如你请我们进寺里坐一坐,胡乱发放了银子,回去也好省些力气。”那小和尚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下不信,道:“小僧名叫智泽。施主好意心领,不过本寺与别处不同,这个……从,从来不受四方布施。”林月如冷眼旁观,见这智泽神情古怪,讲话又一味推三阻四,很有些不尽不实,忍不住喝道:“甚么布施不布施?小和尚,你进去再说!就说有三个恶人打上门来,想要放火烧寺,看他见我们不见?”智泽吓了一跳,连声道:“是,是。”又慌慌张张进寺去了。
三人在寺门外等了许久,却不见智泽出来。
林月如无意间瞥见赵灵儿神色怔忡,似有所思,问道:“灵儿妹子不舒服么?”
赵灵儿道:“没甚么,我还好,只是……心里面总有种不祥之感。林姐姐,这地方不大对劲啊。”
李逍遥忙问:“怎样?你可是看到有甚么妖气?”
赵灵儿只觉一阵心烦意乱,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摇了摇头,并不接口。
林月如道:“既晓得寺里面有鬼,索性便进去瞧瞧。傻等在这里有甚么意思?”说着话迈步便向寺中行去。
赵灵儿吃了一惊,叫道:“林姐姐,等一等。”伸手去拉她袖子,却一把拉了个空。二人无奈,只得随后跟入。
三人转过照壁,来至前院。
只见面前巍巍耸着一座高大的佛殿,红墙青瓦,构建甚是宏伟。
两旁各有一溜禅房,石阶下摆着半人多高的铜香炉,炉内燃着佛香,白烟袅袅,倏东倏西地随风轻漾。
整个前院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声息。
三人心生肃穆,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刚走到佛殿之前,蓦地里传来一声大吼,恍如半空起了个霹雳,一条瘦小的身影自殿内疾冲而出,几步奔至阶前,突然一脚踏空,重重地摔了个嘴啃泥。
三人定睛一看,此人正是那小和尚智泽。
紧跟着脚步声咚咚作响,一位大和尚旋风般蹿将出来,指着智泽高声叫骂道:“小秃驴!还俺肉来!”一个健步跃至智泽跟前,劈胸抓住,将他提起,手中明晃晃的大斧当空虚劈了几劈,喝道:“他奶奶的,你这小王八蛋早也想成佛,晚也想成佛,今日爷爷就大发慈悲,索性用这把家伙超度了你。”作势便砍。
智泽面色煞白,手脚在空中乱抓乱舞,吓得连话也说不出。
三人大吃一惊,齐叫:“使不得!”
李逍遥身随意动,微微一晃,已欺至二人身侧,举手向那大和尚肩头拍落,说道:“且慢动手。”那大和尚向后一避,不知怎的竟没能避开,只觉半边身子微微发麻,手臂力道登失,不由自主放开了智泽。
他心中纳闷,瞪了李逍遥一眼,说道:“咦,你这小子是谁?怎的没剃光头?可是新近才给老秃驴骗来的?”这大和尚约莫四十余岁光景,生了一脸络腮胡子,衣襟大敞,胸口布满浓密的黑毛,宛似凶神恶煞一般。
李逍遥心中又是诧异,又是佩服:“普天下骂和尚的自然大有人在,但和尚自家骂自家『秃驴』,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老兄行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所见果然甚高。”智泽爬起身来,定了定神,怯声说道:“智杖师弟,请你息怒,听我一言。你今早才犯杀戒,接着又犯荤戒,已是罪孽不轻,现下竟又要……要行凶杀人。阿弥陀佛,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过,若不快快悔悟,只怕佛祖不容,将来要下……下这个……阿鼻地狱。”智杖呸的一声,双眼圆睁,怒道:“下你小秃驴十八代祖宗的狗屁地狱!反正过几日若还吃不上肉,老子终归是个饿死鬼。早也是下地狱,晚也是下地狱,早早晚晚还不都一样?”对李逍遥道:“你让开些,待我将这小秃驴一斧劈了,剥皮开膛,熬一锅肉汤,你三个小家伙每人也分上一碗。”智泽浑身发抖,躲在赵灵儿身后不敢露头,口中仍是念念有辞:“罪过,罪过。师弟,我们出家之人,怎能杀生动荤?罪过,罪过。阿弥陀佛……”三人见智杖身形魁梧,手长脚大,浑似庙里供奉的金刚、罗汉一般,远比众人高出许多,这小和尚居然一本正经地唤他“师弟”,心下均觉十分好笑。
林月如道:“这位大师身为出家人,在寺院之中动刀动枪,委实有些不成话。你们两个闹成这样,到底所为何事?”智杖气哼哼地道:“俺若不说,你们也不晓得这小鬼的可恶。俺一连几月在这鬼地方出家,每日里荤腥难见,嘴里几乎淡出鸟来。今早老和尚吩咐砍柴,是俺运气好,撞见一头野鹿,腿上有伤跑不快,被俺一斧砍死,背回寺中,辛苦半日炖了一锅鹿肉,本想先美美地喝上一碗肉汤,不想这小……这小坏蛋趁我一不留神,竟连锅带肉拿去丢在茅厕里!他妈的,这……这千刀万剐的小秃驴!”说着说着,额头上无数青筋纷纷暴起,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又比划着要冲过去砍了智泽。
三人听罢,都是哭笑不得。
林月如道:“和尚是出家人,持斋用素乃理所当然,这小师傅恐你玷污了寺院清规,倒掉鹿肉,做得可没错啊。你若耐不得这份清苦,不如趁早还俗去罢。”智杖道:“呸,你当俺希罕做这鬼和尚么?若能好好地还俗回家,哪还用得着受这份罪?”林月如奇道:“此话怎讲?”
智杖叹了口气,当地一声,将大斧掷在地下,说道:“俺原是村里杀猪的屠户,每日少说也要两升白米、五斤肥肉,才填得饱肚子。这几年年头不好,日子难过,常是饥一顿饱一顿。三个月前,这寺院里的老秃驴来俺村传法。本来俺又不是和尚,理他传的甚么狗屁佛法?可是俺隔壁胡三赖那小子说,跟着这老秃驴出家做和尚,每日便能有三顿饱饭。俺跑去问过,老秃驴也亲口认了。俺欢喜得不行,以为捡了个大便宜,兴冲冲地随他来到这里。哪知一连三月,每日顿顿都是青菜豆腐,连一根猪屌毛也不曾见过。俺去寻那老秃驴理论,他却一通东拉西扯,说做和尚有甚么『五戒』、『十戒』,总之一句话,便是不准吃肉。操他奶奶个熊,不许老子吃肉,老子还做甚么和尚?不如仍去干那操刀杀猪的营生!”智泽听他口中滔滔不绝,左一个“秃驴”,右一个“秃驴”,很觉刺耳,微微皱起了眉。
智杖接着道:“俺当即不依,闹着要还俗,那老……老和尚劝了三四个时辰,最后是俺不耐烦听他,自行收拾东西打算离开。谁知道出得庙门,这才晓得大事不妙……”三人齐问:“怎么样?”
智杖一拍大腿,道:“俺……俺他娘的不知怎的,居然忘了家住哪里啦!”三人见他满面愁苦的样子,不由得又是骇异,又是好笑。
李逍遥笑道:“原来如此。我看你这位大师出家才只三月,便能乐而忘返,定是与佛祖大大的有缘。你这个家么,那是无论如何回不得的,不如仍是做和尚为好。”劝了半天,智杖总算怒气渐消,拾起大斧,骂骂咧咧地去了。
智泽定了定神,合什为礼,小声道:“三位施主,请随小僧来罢。”拾级而上,穿过前殿,径向后院行去。
这玉佛寺占地广大,前后共有三进院子。
李逍遥等人跟随智泽穿堂过殿,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却不曾见到一位僧人,心中都是暗暗纳罕。
林月如东张西望一阵,压低了声音道:“我看这玉佛寺说不定真有些古怪。咱们进寺前后,总共只见过三名和尚,一个个不是装聋作哑,便是扮傻充愣,难道全天下的蠢货都聚到此地了么?世间哪有这种道理?”
李逍遥和赵灵儿也正思虑此事,闻言缓缓颌首。
不多时来到后院大殿,智泽道:“住持师兄在里面相候,三位请进。”伸手向殿门一指,缓步退到石阶下站定。
李逍遥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领着二女迈步行入。
此刻天色已晚,殿上却并未燃着灯火,光线昏暗不清,显得有几分阴森可怖。
三人在门口站了少顷,渐渐看清殿内的情形。
只见大殿东西两厢高高低低,各供着数十尊罗汉像,尽头处的莲台之上乃是佛祖金身,赤足拈花,头脸给幔帐遮住了大半,容颜难辨。
佛前供桌下摆了三只厚厚的蒲团,右首蒲团上端坐一位老僧,身形高瘦,双臂下垂,似在瞑目入定。
常人诵经礼佛,自应当恭对佛像,他偏生将身子掉转了过来,变作面向大门,背朝佛像,模样看来很是怪异。
李逍遥不明缘故,心中暗暗纳罕:“这老和尚怪模怪样,想必就是此间的住持智修了?”当下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二女紧随其后,亦是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那老僧身穿一领宽大的缁衣,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迫近。
三人好奇地打量,见他生得相貌奇古,上睑极长,垂落下来,几乎碰到高高耸起的颧骨,面上皱纹如刻如镂,宛似枯树老皮一般,实在看不出有多大年纪。
李逍遥走到他身前一丈之地,不敢再行靠近,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朗声说道:“弟子拜见大师。”他见这老僧年高体衰,生恐像那担水僧人一般,耳朵已不中用,是以嗓音提得甚高。
大殿之中空荡荡的,此际突发大响,将自己吓了一跳。
谁知那老僧竟连眼角也未动一下,仿佛半个字都不曾听到。
李逍遥不禁哑然失笑:“玉佛寺风水奇佳,能人辈出,众和尚不是聋子便是哑巴。这老和尚既为一寺之主,自当高出旁人一筹,这等又聋又哑、又瞎又呆的样子,果然再合理不过。”静候片刻,见他仍无反应,大声将前话又重复了一遍。
那老僧依旧木雕泥塑一般,只是充耳不闻。
林月如和赵灵儿见状也觉大惑不解,不晓得那老僧是当真未闻,还是故意如此,都站在那里不敢出声。
李逍遥忍不住气往上撞,心道:“好,好,好,你老和尚有本事不吃不喝、不拉不尿,在这里呆坐一晚,老子便也豁出去陪你一晚。咱哥儿俩不如索性赌上一赌,倘若我先你动得一动,立时跟你磕头认输,从此甘拜下风!”这念头才一冒出,忽见那老僧白眉一轩,眼皮微张,向他看了过来。
李逍遥又惊又喜,慌忙站直身子,垂手恭立,两眼盯住他光光的头皮,只等他张法口、吐佛音,开言示下。
却不料那老僧大摇大摆地看过一眼,双眉一抖,毫无表情,慢慢合上眼皮,又入定去了。
李逍遥只气得哭笑不得,强压怒火,悻悻地瞪了他一眼,将头转过一旁。
大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三人在那老僧面前一字站开,枯立良久,都觉有些没趣。
李逍遥更是无聊至极,眼光不停游来荡去,自屋顶转向地板,再由地板转回屋顶。
默默地数了一会儿经幡,忽觉头皮痒痒的,甚是难受。
刚待伸手去抓上几下,猛地想起前誓,赶忙停手不动。
过了不久,脊背之上又有些发痒,更不敢伸手抓挠,只得咬紧牙关,竭力忍耐。
忍得片刻,那痒意非但未去,反而更盛,越是不敢抓挠搔耙,越觉身上奇痒难当。
无奈之下,偷偷瞥了那老僧一眼,见他兀自神游物外,并未有醒来的意思,这才微微缩起脖子,肩头连耸,聊以稍减痒意。
殿中闷热,他这样宛如癫病发作,只耸得数下,便已满身大汗,心下不由得恼怒:“这贼秃装模做样,故弄玄虚,也不知到底是不是智修?我李逍遥老远从白河村赶来这里,你不对老子斋饭款待,却将我晾在这里陪你挺尸。他奶奶的,我看你老贼秃印堂发黑,一脸晦气,莫非是今晚大限到了?”厌忿之下,未免腹诽得不似先前那般恭谨,“和尚”也自然而然降格作了“贼秃”。
他这里一念未息,但听呼的一声,那老僧长长吐了一口气,双目居然大张开来。
这一下当真喜从天降,李逍遥再顾不得脊背刺痒,赶忙整肃面容,便待躬身行礼。
四目相交,他蓦地里心中一动,想起前番这老和尚也曾抬过贵眼,可是跟着便没了下文,这回莫不是又在哄骗自己?
这等紧要关头,若然轻举妄动,岂非又要大大地吃亏上当?
正踌躇间,那老僧已开口说道:“不错,老衲便是智修。李施主从白河村来此,不知所为何事?莫非也是请老衲出山除妖么?”声音低沉沙哑,显得苍老之极。
此言一出,三人都吃了一惊。李逍遥脱口道:“啊,你……你……你如何晓得我姓李?”心说难道他懂得读心之术,竟能看出我的底细?
智修微微一笑,并不接口。
他愈是不露声色,李逍遥愈是怕得厉害:“别看这老和尚老得好像烂木头一截,说不定真有些法力。”心下惴惴,不敢再行胡思乱想,回道:“大师猜得半点不错,弟子远道而来,全是为此。请大师看在佛祖面上,大发慈悲,救一救白河村七百余条人命。”智修道:“善哉,善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想要除尽尸妖,谈何容易?老衲看三位的样子,似乎个个都有异事缠身,目下自顾尚且不暇,又何苦为旁人的闲事空劳神思?”
李逍遥道:“大师在上,弟子虽然粗蠢,没读过几天书,可也听过『人命关天』这句话。除妖一事,关系众人生死存亡,似乎不……不该算是闲事。”智修哦了一声,长眉挑动,颜色甚喜,合掌为礼道:“阿弥陀佛。施主金石之言,足见高明。怪不得老衲一见施主,便觉与施主很是投缘。如今观你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果然无一不与佛法中的要诣暗合,佩服,佩服。除妖之事暂且不谈,老衲这里有一事相求,却不知施主看着佛祖金面,能否恩允?”
李逍遥心道:“来了,来了,老和尚听我漫天开价,却不忙就地还钱,反倒大拍起马屁来,这一手讨价还价的功夫实在是高明无比,滑头得到了家。似他这等根骨,不去做官而做和尚,啧啧,可惜啊,当真大大的可惜。”心悦诚服之下,又毕恭毕敬施了一礼,道:“大师有何吩咐,便请示下。只要能救得天下苍生,弟子无不遵从。”智修抚掌大笑,连道:“好,好,好。佛门广大,处处有缘。既然如此,便请施主皈依我佛,即刻在鄙寺剃度出家!”跟着不等他答话,宣了一声佛号,高声道:“烦劳智圆、智通两位师弟进来。”门外两名僧人应声而入,手捧托盘,快步走到众人跟前站定。
三人定睛一看,只见左首托盘盛的是一领僧衣、一串念珠,右首托盘中乃是剃刀、佛香等等,一应剃度之物,看样子似乎早有预备。
此事大出意外,李逍遥纵使机变百倍,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茫然看看二女,又看了看智修,连连摆手道:“大师,你老人家莫开玩笑,这如何使得?”智修道:“阿弥陀佛,施主言之在先,对老衲所请无不遵从。怎么,现下你可是打算变卦么?”林月如早已按捺不住,在旁怒道:“呸,你这老和尚胡说八道,他怎能出家?”
李逍遥点头道:“对……”才说了一个“对”字,忽又深感不妥,转而摇头道:“错了,错了。月如,你怎可对大师无礼?不过,大师在上,她说得其实倒也不全错,弟子眼下尚有些俗事未了,暂且还……还不宜做这个……这个和尚。”智修怃然不乐,缓缓说道:“施主好一副伶牙俐齿,老衲万分佩服。只是你这样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岂不有些令人齿冷?”顿了一顿,又道:“智圆、智通,站开一旁,待老衲亲请施主剃度受戒。”话音未落,猛地长身而起。
三人只觉眼前一花,他瘦长的身形已然迫至近前,抬手向李逍遥肩头按去。
他原本四平八稳地坐在蒲团之上,同三人相去愈丈,可是说话之间,声落人至,真可谓迅雷不及掩耳。
三个人,六只眼,无不牢牢盯在他身上,居然并未看清他举动如何,惊异之下,不由得同声叫了出来。
李逍遥遇变不乱,微一侧身,避开这一按,跟着想也不想,双掌齐出,闪电般击在他胸口。
只听啪的一声,如中败革,智修面上毫无异色,硬生生接下了这两股掌力。
李逍遥大吃一惊,正待收掌再打,谁知对方身上陡地生出一股极强的吸力,竟将双掌牢牢吸住。
他猛提真气,连运数次内劲,哪里抽得回半分?
情急之下,索性和身扑进,屈膝撞向智修的小腹。
智修一声闷哼,故技重施,小腹微微一缩,又将膝头粘在了腹间。
李逍遥心下大骇。
自吞蛇丹以来,他每日勤加修炼,内力较从前已猛增了何止十倍?
一拳打出,即是狮子、老虎也禁受不起。
但智修结结实实受了这两掌一腿,居然浑若无事,反将他手脚尽数困住,功力之高,直是惊世骇俗。
他抬眼看看智修,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竹竿一般羸弱的老僧竟身负如许惊人的内力,难道此人修为真在百年以上不成?
正惊疑间,蓦地里一股大力涌来,身躯腾空而起,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摔落在地。
所幸这力道虽大,但颇为柔和,摔在地上并不十分疼痛。
李逍遥一跃而起,见林月如已抽剑扑上,急忙叫道:“别动手!快走,快走!”他此刻已知这老和尚的内功深不可测,三人合力也远远不是对手,只怕纠缠得久了,对方后援一至,再想脱身更是万难。
总算二女脑子不慢,闻声知意,跟着李逍遥向外飞奔出去。
三人一前二后,抢到门前,但见人影晃动,一个高大的莽和尚冲入殿来,手持大斧拦住去路。
李逍遥见是智杖,知道他的斤两,道声:“得罪。”身形一矮,自他腋下疾钻而过。
智杖嗔目狂吼,转身奋力一斧砍去。
李逍遥这一下原是诱招,侧头避开斧刃,左足飞起,重重地踢在他腰胯之际。
智杖痛呼一声,庞大的身躯腾起丈余,撞向东墙。
眼看这一下便要非死即伤,陡然间黑影一闪,后面一人飞身插上,捷若猱玃,伸手在智杖腰间一托,将他轻轻放落地面。
接着身形更不少缓,脚步滑动,已掩至近前。
正是智修。
李逍遥明知他立足未稳,正是抢攻的大好时机,可是心存忌惮,竟自迟疑着不敢出手。
林月如喝了一声:“让开!”跨上两步,手中剑奋力一振,当胸刺去。
智修双掌并提,掌心向内,虚拢在胸际,待她长剑刺到身前,猛地大吼一声,内力骤发。
林月如全身如中电殛,掌中剑柄猛地变得炽如火炭,再也把攥不住,长剑震得嗡嗡作响,脱手而飞。
李逍遥急叫:“大师手下留情,别……别伤她性命!”一惊愕间,智修已大踏步来至身前,右掌翻起,一把将他左腕牢牢扣住。
林月如和赵灵儿同声惊呼,双双抢上。
智修呵呵大笑,袍袖轻拂,二女只觉一股刚猛无比的劲风直逼过来,势如排山倒海,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数步,重重撞上身后的殿柱。
智修举手之间打退三人,却不乘胜追击,扭头对李逍遥道:“阿弥陀佛,施主说笑了。出家人慈悲为怀,老衲怎能无故伤人性命?时候不早,咱们这就到佛前剃度去罢。”说着迈步便行。
他身高臂长,行动如风,扯着李逍遥如提婴孺,三步两步回到供桌前。
智圆、智通躬身行了一礼,捧过托盘。
智修微笑道:“老衲空活半生,中年方才得遇师尊,皈依我佛,是以年纪虽长,却自知修行尚浅,决不敢妄收弟子。这寺里僧众数十,老衲只当大家是师兄弟一般……”一面说话,一面轻轻将李逍遥扯至身畔,取过一柄剃刀,拿在手上,凝神思索:“……师弟呵,依照规矩,你我该同是『智』字一辈。嗯,不过你性子轻脱,顽皮好动,出家后却该取个甚么样的法名呢?”目光如电,在李逍遥头顶扫来扫去,似乎便欲择处下刀。
李逍遥见他毫不知耻,居然老起了面皮唤自己“师弟”,不由气急败坏地道:“放屁,放屁!谁要做你妈的鬼和尚?老秃驴,快快放手!明白告诉你,我就算给你逼着做了和尚,心里不痛快,一样也要破罐破摔。老子每日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再娶上七八个老婆,生他十五六个小和尚、小尼姑出来,将你这玉佛寺弄得个乌烟瘴气,乱七八糟,永世不……不……咳咳,不得安宁!”他既已撕破了脸,自然再无顾忌,索性破口大骂,那老和尚的尊号也一降再降,由“贼秃”直降而为“秃驴”。
智修涵养了得,倒也不以为意,只微微一怔,叹道:“阿弥陀佛,师弟直是如此的勘不破。”放开五指,向后退了半步,口中啧啧连声,显得甚为惋惜,又道:“师弟生具佛心,根骨奇佳,将来的成就难以估量,这些红颜白骨、富贵浮云的鸡虫小事,又何必这样萦萦于怀呢?譬如面前的两位女施主,看似对你情深意笃,其实到头来还不是痴梦一场?”林月如脸一红,“呸”了一声,心道:“这老和尚瞧着年纪一把,谁知说出话来好没正经。”
李逍遥见他给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居然并不动怒,倒有些出乎意料,一时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赵灵儿忍不住在旁接口道:“大师此言,实属大造恶业之语。小女子见识低浅,不敢妄论佛理,但请问大师,天下之人若都似你这般视情为无物,不论男女,尽皆出家为僧,那还成甚么世界?这世上岂非再无父子之亲、夫妇之义了么?”她声音不高,可是短短几句话说得入情入理,切中窍要,实是不大容易反驳。
智修沉吟道:“嗯,情之为物,缥缈虚幻,眼看不到,手抓不牢,岂可坐而空谈?老衲以为,惟有生死两隔,方见真伪。”左拳探出,慢慢将五指摊开,道:“施主请过来看。”
李逍遥心道:“你这家伙辩不过灵儿,老羞成怒,就想骗我走近,好趁机出手偷袭,谁不知道?哼哼,这手段老子用得多了,才不会上当。”反而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这才往智修手上看去。
只见一团鸭蛋大的白光浮在他掌心之中,光团里影影绰绰,似乎藏着甚么物什。
李逍遥好奇心起,用力眨了眨眼睛,正待凝神细看,却见他掌中光芒陡然一盛,清清楚楚现出老大一片屋宇,依稀便是玉佛寺的影像。
李逍遥吓了一跳,愕然道:“你这妖僧,又使甚么妖法?”智修诵了声“阿弥陀佛”,道:“此乃道家的『圆光之术』。老衲苦研佛理数十年,也晓得些过去未来之事,现下请施主看看情为何物。”
李逍遥不晓得“圆光之术”有何来头,但见这光团缥缈缤纷,烂如锦绣,绚丽中似乎蕴藏着无穷无尽的魔力,令人不禁为之夺目。
定定地看了片刻,那“圆光”中的影像越来越是清晰,只见一座大殿之上聚着数人,当中一人手臂前探,另一人缩头缩脑地站在一旁,正在小心窥看。
他看着看着,蓦地里心头一凛:“啊哟,这人……怎么看着好像是我?”耳听智修口中不住地喃喃絮语,眼皮一阵发沉,直有些昏昏欲睡。
他大吃一惊,暗道:“不好,着了这贼秃的道了!”身子摇摇摆摆,站立不定,向前俯摔下去。
亏得他功力深厚,内息一转,困意顿消,双手在地下一撑,疾跃而起,身边却只剩下林月如和赵灵儿,智修等人早已不知去向。
李逍遥又惊又怕,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
只听赵灵儿连声急问:“逍遥哥,逍遥哥,你……你怎么样?”
李逍遥摇头道:“我没事,那老和尚呢?”
林月如道:“四个臭和尚只一眨眼便都不见了踪影。逍遥,我看这老……老妖僧有点邪门,不如先逃出去再说。”
李逍遥心下惶悚不安,只想快快离开此地,自然绝无异议。
三人匆匆出了大殿,快步来至前院。
只见夜色之中,寺门紧闭。
李逍遥上前拨开门闩,将门扇推开一道缝。
三人向外张看,不由得都是一愣。
眼前不见来时的道路、山冈,却立着一座影壁,四面隐隐都是高墙,居然又是一进院子。
李逍遥心中大奇,回首向身后看了看,发觉门里门外的两所院落竟而一模一样,全无半点差别。
这景象实在太过诡异,赵灵儿只觉浑身毛发皆竖,小声问道:“逍遥哥,林姐姐,怎……怎么会这样?”
李逍遥搔搔头皮,也不知如何置答。
三人正自惊疑不定,忽然身后有个声音低低地说道:“三位大哥大姐,快站住了,外面危险得紧,切莫再向前一步。”静夜之中,万籁无声,三人猛地听到有人说话,都不禁吓了一跳,一齐回过身来,只见照壁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人。
那人深笠宽衣,面掩于笠,却看不清相貌。
李逍遥见他穿着打扮似是僧人模样,心头更惊,喝问:“甚么人?”那人并不答话,只是连连招手,显得急切异常。
李逍遥微一犹豫,做了个手势,三人快步走到那人近前。
林月如抽出长剑,剑尖斜斜指向他小腹,以防他突然出手偷袭。
那人退后一步,说道:“你们便是求见住持大师的三个人么?啊哟,这位姐姐好凶,我又没得罪你,干么拿剑对着我了?”他声音尖细清脆,带着几分童音,后面一句却是冲林月如说的。
林月如哼了一声,并不答腔。
那人又道:“三位大哥大姐,我不过是好心提醒,并无恶意,你们别疑心。小弟名叫江少云,乃是龙虎山祈真观张真人门下弟子,你们从哪里来的?”三人闻言一怔。
江少云这名字并不陌生,临来之时,三人曾听韩医仙说起,知道他是韩念慈的未婚夫婿,数月前莫名其妙地出家做了和尚,想不到竟在这种情形下相遇,实在教人又惊又喜。
林月如脱口便道:“啊,江少云,你就是念慈妹妹的那位和尚姑爷!”江少云道:“你怎会晓得念慈这名字?啊,我晓得啦,你们三人认识韩伯父,对不对?那么你们是从白河村来的了?我是韩家的姑爷没错,但做这和尚却非自愿,嘻嘻,你……你为甚么笑我是『和尚姑爷』?”说着话,伸手取下头上的竹笠,搔了搔头皮。
三人借了微弱的星光看去,见他年纪不大,两颊瘦削,光头上香疤甚新,果然才剃度不久。
林月如心知这小子是友非敌,当即收回长剑,说道:“你是江少云,那咱们便是自家人了。我们受韩老伯之托,来请智修和尚出山除妖,谁知那老和尚甚是可恶,硬要留这位李大哥在此出家。我们三人打他不过,只得逃了出来。喂,三更半夜的,你躲在这里弄甚么鬼?”江少云“轻”啊一声,拍了下后颈,恍然道:“啧啧,该死,给你这么一打岔,我险些忘了要紧之事。”伸手向院外一指,说道:“你们看见了?寺门外那所院子古怪得很,万万不可走了进去。我从前不知厉害,偷偷逃走过两次,哪晓得立时陷在里面,再也寻不到出路。直到天亮以后,大师命人将我引出,这才得以脱困。你想想,适才若非我出言示警,你们糊里糊涂一通乱闯,岂不是糟糕之极?”
李逍遥闻言惊道:“如此说来,寺外已给那老和尚布下了妖法?”江少云道:“没错。还是你这位大哥聪明,一下便猜出来啦。我可是过了好久才想明白。大师的法术着实厉害,我那晚一个人在里面转来转去,只转得头昏脑胀,突然觉得有些害怕起来。你猜猜,倘若我不吃不喝,就这样一直转啊转的,最后会不会给他变成了一只陀螺?嘿嘿,哈哈,说来也真好笑。”他口中喋喋不休,于被困之事满不在乎,似乎讲的却是一件有趣无比的经历。
三人不禁相对愕然,均想:“这江少云的年纪总有十六七岁,怎么头脑却像三岁孩子一般?”林月如道:“你说得果然有趣。不过智修那老和尚内功十分厉害,较大伙儿高明得太多,咱们站在这里连说带笑,你猜会不会给他发现?”江少云怔了一怔,突然之间脸色大变,叫道:“啊哟,怎么不会?都怪你,我本想领你们去一个地方,你却一再打岔,害我险些又忘记了。快,快,你们快随我来,合咱们四人之力,说不定可以逃出这里。”这一次再不等三人答话,转身便向后院奔去。
三人心中暗暗好笑,但听说有法子逃出此地,也都不禁欢喜异常,疾忙展开轻功追了上去。
一路通名报姓,叙过前情,李逍遥问起他有何锦囊妙计。
原来江少云陷在这里已近三个月,起初两次想要逃走,都为寺门外的“迷魂阵”所阻。
他仍不死心,在寺院各处探察,终于在后殿发现了一处秘道。
那秘道看来通向寺外,但尽头处的机关极为沉重,江少云虽然身具武功,仅凭一人之力仍是难以触发,无奈之下,只得在此苦候同道中人,以期共同脱困。
因此今晚四人相遇,倒也并非全属巧合。
说话间来至大殿,江少云引着三人转到佛像背后,伸手向墙壁上摸索了一阵,轻轻推开暗门,现出一条秘道来。
四人鱼贯而入。
时候已至中夜,秘道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江少云走了几步,回身说道:“小弟身边没带火把,李大哥,灵儿姐,还有月如姐,你们三个须跟紧些。”三人依言靠拢,牵手而行,感到前方阴风飒然,吹得身上冷飕飕的。
李逍遥心想:“这江少云呆头呆脑,十足像个傻瓜,不知说的话是否可靠?倘若他先前查察不细,中了老秃驴的暗算,这一回只怕要损兵折将,弄得个片甲难回。”提心吊胆地走了一阵,所幸未遇甚么埋伏。
江少云偶尔停步打亮火折,观望前路,照见四面都是坚硬的岩壁,脚下道路笔直向前,似乎是一条自山腹中开出的通道。
只是工程如此浩大,却猜不出何人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