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破厄渡劫(上)(1/2)
二人将阿紫的尸首推落崖下,返回室中,见床上赫然多了几样包裹、衣衫等物,都是先前遭遇群蛇时丢落在石厅中的,想是被阿紫无意间寻到,顺手带来此处。
李逍遥换过衣裤,坐在床边呆呆发愣。
他此番冒险闯入隐龙窟,为的是搜寻赵灵儿下落,哪知道辛苦一场,却无半点收获,不禁好生失望。
正自闷闷不乐,忽听西首洞中隐隐传来几声轻响。
那响声十分细微,相隔又远,常人决计难以察觉。
但他如今得蛇丹之助,内力大增,耳力已远胜寻常武林好手,是以立知洞中有人蹑足潜行。
他倾听片刻,发觉人数甚众,并且正朝着石室而来,心中一惊,拉起林月如藏到床后。
林月如大感不安,紧紧挽住他手臂,却又不敢出声探问。
静静地等了半晌,脚步声愈来愈近,已是清晰可闻。
李逍遥听出足音轻捷,来者都是女子,不由更是奇怪:“才杀了蛇妖和狐狸精,怎的又冒出许多女妖来?难道这洞里的老鼠、臭虫、乌龟、螃蟹,大家他妈的一股脑儿都成了精么?”耳听得靴声杂沓,渐渐来到石门近前。
不知是谁轻声哽咽道:“阿弥陀佛,总算……平安逃出来啦。”众女似乎也都松了口气,纷纷驻足,低声安慰那人。
蓦地里一个尖细的声音颤声说道:“是……是谁?谁在碰我的脚?”洞中立时一静。
只听悉悉索索一阵响动,那女子俯身向地下四处搜摸。
众女俱都屏住了呼吸,竖着耳朵倾听动静。
过了片刻,猛地响起一声骇人的尖叫:“啊,这里有人!”洞穴之中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众女本就提心吊胆,深恐里面藏着甚么可怕的妖怪,此刻给这叫声一吓,登时变作一群炸了窝的蜂子,争先恐后向洞内逃去。
岩壁回音,将众女的叫声放大了数倍,听着就如数百人同时被恶鬼附身了一般。
李逍遥和林月如初时也吓了一跳,待惊讶过后,却又同时醒悟过来:“啊哟,原来那女人碰到了门后的蛇尸!”四目相对,不禁哑然失笑。
林月如捅捅李逍遥,小声说道:“这些女子听着年纪不大,莫非都是被蛇妖捉来的少女?等会儿你过去问问,看有没有晓慧妹妹。”众女惊恐万状,奔突号叫了好一阵子,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一个粗重的女声道:“大家不要吵!小青妹子,快拿火把过来。”火光晃动,有人燃着了火把。
只听一人惊呼道:“啊哟,这不是那条恶蛇么?怎的给人杀死在这里?可……可真吓死人了。”众女见到门前的蛇尸,都不禁大为惊讶。
有人小声埋怨道:“都怪翠翠大惊小怪。我先前还在想,大家手牵着手,走得好好的,怎会有人故意碰你?果然是虚惊一场。”那粗重的女声又道:“好了,好了。既是没有妖怪,那就不用害怕,大家先出去再说。”二人从石床后探头望去,见洞中鱼贯走出十余名少女,当先一女身高体胖,个头足有七尺开外,相貌极其雄壮,想必就是那粗声粗气的女子了。
这胖女似乎年纪稍长,众女进到室中,一个个都围拢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说个不休。
那胖女挥了挥手,大声道:“姐妹们,两只臭妖怪欺侮了咱们这么久,如今终于给人杀死,总算是老天有眼,替咱们出了口恶气。不过晓慧妹子,这里怎不见那狐狸精的尸首?莫非是你看花了眼?”二人听她叫出“晓慧”这名字,心中均是一动。
人群中一名相貌清秀的少女道:“阿霞姐,我亲眼看见那大侠手提宝剑追杀狐狸精,直追到谷中温泉附近,这才将她杀死,怎会是眼花?”那阿霞点点头,道:“这就是了。不知你说的大侠去了哪里?咱们姐妹真该好好谢谢他才是。”
李逍遥听见二人连称自己作“大侠”,虽明知自己是给阿紫追杀,而非追敌,仍忍不住心花怒放:“啊哟,这小妞年纪轻轻,想不到真有几分眼光。”长身而起,笑道:“我在这里!”众女不料这石床后面竟藏得有人,尽皆吓了一跳,见这人身手敏捷,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似乎真是武林中人,只不过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却说甚么也跟“大侠”二字扯不上半点干系。
那叫做晓慧的少女一怔之下,认出了李逍遥,喜得欢声大叫:“啊,是你!阿霞姐,他……他就是杀死两个妖怪的大侠了!”众女在洞中囚禁得久了,猛地见到男子,都不禁有些害羞。
阿霞胆气甚壮,分开人群,大步走到李逍遥跟前,瓮声瓮气地道:“原来就是大侠救了我们,阿霞替姐妹们多谢你啦。”
李逍遥暗自吐了下舌头,连连摆手,要她不必客气。
这时林月如也现身出来,上前同晓慧相认,得知她果然便是张老汉的孙女,很是高兴。
张晓慧听说爷爷还活着,却为救自己弃家上山,心中悲喜交集,拉着林月如流下泪来。
当下林月如安慰了她几句,见众女一个个蓬头垢面,想是多日不曾洗澡换衣,便领着她们到谷中温泉梳洗沐浴。
李逍遥去林中打了些山鸡、野兔回来,众人饱餐一顿,相随下山而去。
这十余名少女除张晓慧外,都是涂山西北一带的村女,相貌粗蠢,村气十足,不但麻皮、长面者甚多,便是龅牙、秃头的亦在不少。
李逍遥见众女姿色都是平生仅见,一个个有如秋月春花,各擅胜场,不禁啧啧称奇,打从心底里佩服那蛇妖眼光独到,与众不同。
这日行了三四个时辰,天色向晚,众人在一处山坳里宿下。
李逍遥安顿好众女,信步登上一座小丘。
此际暮霞层叠,残照满山,将大半个天空染得殷红如血,一派旖旎动人的暮春气象。
但他心中挂念赵灵儿,愁思难舒,虽然美景当前,却也提不起甚么兴致。
怔怔地站了半晌,忽听身后脚步声响,林月如快步走了过来。
李逍遥只向她一瞥,缓缓转过头去,并不说话。
林月如知他在为赵灵儿的事郁郁不快,心中也是左右为难:“我虽在谷中见过赵姑娘,可又怎好对这呆瓜明言?瞧他的样子,如今似乎还蒙在鼓里,若晓得自己的表妹原来是……是……唉,我真傻,此事太过离奇,纵然说给人听,又有谁会信了?”上前拉住李逍遥的手,柔声说道:“我看这里找不见灵儿妹子倒是好事,或者她当日因故自行离去,并未给蛇妖捉走,也是有的。好了,好了,吉人自有天相,你又何必瞎操心?如今的麻烦倒是这些女孩儿,不如将她们平安送到家里,顺便再打听灵儿妹子的消息。你看怎样?”
李逍遥点点头,看着她道:“这几日来……可委屈了你啦。”林月如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二人并肩在一块大石上坐下,细细述起洞中所遇,均觉犹有余悸。
林月如想到他误吞蛇丹之事,问道:“今早你在洞中到底吃下了甚么?将我吓得半死。不过现下你的功力大增,我想会不会同这鬼东西有些关系?”
李逍遥摇头苦笑道:“我怎会晓得?”
林月如向他瞪视半晌,蓦地跳起身来,娇声喝道:“呸!我明白啦,原来你这泼猴竟背着我偷偷吃了人参果!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李逍遥一怔,笑道:“不错,这样的好东西,我怎能一人独吞?来,来,来,八戒,我这里还留了一个给你,快趁早吃了罢。”俯身从地下拾起一枚石子,作势送向她嘴边。
林月如笑吟吟地看着,突然柳眉倒竖,拉过他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李逍遥“啊哟”一声,痛得缩手不迭,手背上却已留下两枚深深的赤痕。
林月如拍手大笑,远远地逃了开去。
接连行了两日,这日下到一座山谷,忽听前方水声訇訇,震耳欲聋。
极目望去,只见对面峭壁上一道洪流倾泻而下,宛如一匹极长极阔的白练悬在半山,挟着滚滚雪浪,落入万丈深潭之中。
众人皆未见过如此惊人的水势,不禁看得呆了。
阿霞面露喜色,遥指那瀑布拍手叫道:“啊,从前爹爹带我来过这里。这水直通山下,不就是我们村前的那条白河了?”涂山西北村庄众多,大都散布在白河两岸,众女听说此处便是白河源头,晓得家乡已近,无不欢呼雀跃,喜极而泣。
李逍遥和林月如心头一阵轻松,相携爬上高冈,向下眺望,只见远方群山巍巍,脚下是一片平原。
长河如带,静静地向着西北蜿蜒流去。
到得山下,林月如取出身上银两,分送诸女,又给了一户农家二十两银子,请他们绕道将张晓慧送去苏州。众女感激不尽,洒泪相别。
二人连日来跋涉甚苦,身心俱疲,在村中盘桓了两日,见打听不到赵灵儿的消息,这才沿河向北行去。
时近初夏,白河两岸夭桃似火,杨柳如烟,景致美不胜收。
二人边走边看,来到河东的一处村中。
那村子里人家众多,房舍相连,可是在街巷中行了许久,竟不曾遇到一人。
李逍遥信步来到一户人家院外,大声呼叫,等了半晌,亦无人应答。
二人面面相觑,正自有些奇怪,忽听前面不远处人声嘈杂,似乎出了甚么事情。
走到近处,只见一所大屋前聚了数十名男女,有的手持粪叉,有的肩抗铁耙,正在大叫大嚷:“姓骆的,就这样吞了我们的米么?快快还了出来!”林月如见人群外站着一名村妇,右手挽了一个小童,当下走过去问道:“大嫂,你们在这里干么?”那村妇气忿忿地道:“啊,你这妹子是外乡来的,正好替我们评评这个理。我们这村向北不远便是黑水镇,几月前突然闹起了尸妖。这米行的骆员外不晓得怎么早早得到消息,将附近村中的糯米都低价收了去,如今僵尸闹得正凶,大伙儿都等着糯米派用场,他却趁机将米价加到十贯钱一升。眼下青黄不接,田里的稻谷还未收上来,大伙儿手中哪有余钱?难道眼看给僵尸困死在这里?你说这样的财主狠不狠?”原来此村地属松江府管界,因在白河上游,故此名唤白河村。
数月之前,村北的黑水镇上突然冒出无数僵尸,只几个月工夫便被搞得人烟断绝,成了一座空城。
白河村三面环水,出行不便,距黑水镇又只几十里路程,群尸不断前来侵扰,是以颇受其苦。
乡下传说,糯米最能辟除尸毒、克制僵尸,这骆氏米行的东家精明过人,先将远近的糯米收买一空,这时再趁机抬高米价,大大地发了一笔横财。
众乡民给僵尸害得苦了,又实在无钱买米,忍无可忍,聚在这里闹起事来。
正说话间,米行大门“呀”的一声开了,走出五六个人来。
当先一人四十多岁年纪,身形微胖,白净面皮,神色极是骄横。
那人喝道:“你们这班混帐东西,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敢到这里来撒野?”人群之中静了一静,几名村汉越众而出,大声道:“那也是给你逼的。你骆员外吃人不吐骨头,吞了我们的米,左右活不下去,不如大家一起拼命!”众人齐声鼓噪,都道:“对,今日若不肯交出米来,我们索性动手抢他妈的!”那骆员外大叫:“这帮穷骨头,反了!反了!”身后一名管家模样的人递了个眼色,一名护院武师抢入人群,众人眼前一花,已有数名村汉给他飞掷了出去,跌得头破血流。
众村妇见状连叫:“打死人啦!打死人啦!”两名村汉举起手中粪叉,向那护院当头叉落。
那护院伸臂一格,两柄粪叉横飞而出,跟着双拳齐施,“砰”的一声,两村汉应声摔出老远,挣扎着爬不起身。
骆员外喜得眉花眼笑,拍手叫道:“好,好!给我狠狠地打!”那护院展开步法,在人群中左穿右插,拳打脚踢,霎时间又打倒数人。
林月如眼见这姓骆的为富不仁,心中早有忿忿之意,此刻又见他指使手下殴打乡民,更是怒不可遏,冲过去向那护院便是一掌。
那护院听见背后风声劲疾,“咦”的一声,闪身避开,刚待回拳还击,不想迎面突又飞来一脚。
这一脚来势奇快,“乓”的一声,正中面门。
那护院眼前一黑,尚未看清来人的模样,身子便已飞出七八步远,摔了个仰面朝天。
骆员外大怒,指着林月如叫骂道:“混蛋,哪来的刁蛮丫头?竟敢出手伤人?”林月如也不答话,纵跃直前,左掌虚晃,右臂疾探而出,抓向他颈后。
这一下手法甚是巧妙,骆员外万难闪避,只觉衣领一紧,已被她牢牢抓住。
林月如将他提起老高,再重重向地下一掼,冷笑道:“姑娘是专为惹事来的,你待怎样?”拇指暗运内劲,真气直透入他穴道数分。
骆员外痛得浑身乱颤,杀猪一般大叫起来。
众护院齐声吆喝,可是投鼠忌器,一时都不敢上前。
那管家虽手无缚鸡之力,眼光总还是有几分的,见林月如出手便重伤一名护院,晓得她定不是好相与,赶忙一拱手,笑道:“好身手。敢问姑娘是这些人请来的帮手么?”林月如道:“甚么帮手帮脚?这些人我不认得。不过姑娘生平最恨胖子,这家伙胖得令人生厌,我一见便心中有气,不揍上一顿怎么成?怎样,你可是不服气吗?”那管家吓了一跳,赔笑道:“姑娘说笑了。你老人家有所不知,我家员外敬老爱邻,一向待乡亲们最和气不过,只因今日大家闹得实在不成话,这才……这才不得不命人略施薄惩,以致触怒了姑娘。请姑娘高抬贵手,先放过我家员外,一切有话好说。”林月如怒气难消,哪肯放手?
李逍遥因人生地疏,又未弄清事情的原委,故不愿多惹是非,暗暗向林月如使了个眼色。
林月如放开骆员外,喝道:“你这胖子再敢动这些人一根手指,姑娘便放火烧了你的狗窝!”骆员外给她拿住了颈子提来提去,就如小孩子遭大人戏弄一般,只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这回多半要脑袋搬家。
现下总算捡回一条命,哪里还敢分辩?
灰溜溜地进屋去了。
那管家定了定神,对众人道:“列位乡亲,如今尸妖肆虐,米价飞涨,那也是情势所迫,没有办法的事。哪位想要买米,我们骆氏米行随时恭候,旁的事就恕难奉陪了。”一拱手,也跟着退入屋中。
众乡民积愤难消,谢过林月如相救之恩,纷纷破口大骂起来。
李逍遥在一旁听了几句,土音佶屈,也听不大懂,只晓得大家不知为何,突然都对骆员外生出了钦敬之意,很愿意同骆家的上代先人多多亲近亲近。
李逍遥上前拉住一名村汉,向他打听赵灵儿的消息。
那人说道:“前日听说村西头的王六子上山砍柴,救了一个美貌大姑娘回来,如今正在韩医仙家中养病,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李逍遥闻言一喜,忙问那姑娘的相貌年纪,那人却瞪着眼答不出。
李逍遥又请教韩医仙是何许人,那人道:“韩老爹是这村的大夫,手段高妙,心地又好,故此大伙儿送了他老人家一个『医仙』的绰号。”当下二人问明了韩家所在,便即动身前往。
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走出不远,果然来到一所小院。
那院子不大,红花夹道,绿柳为墙,门前一株大银杏树,生得枝柯繁茂,童童如盖。
二人进得院来,只见一个少年蹲在厢房外煽火煎药,两只红泥药炉燃得正旺,院子里紫烟腾腾,药香扑鼻。
李逍遥上前询问,得知韩医仙在家,当即谢过那少年,迈步进了客堂。
堂上陈设甚为俭朴,只摆着一桌数椅,再没旁的物件。
桌边二人正在伏案交谈,听见脚步声响,一齐抬起头来。
左首那老者对门而坐,约莫五十余岁年纪,手持一簿书卷,身边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
李逍遥见那老者虽是一身布衣,但相貌清奇,气度不俗,赶忙行了一礼,道:“老伯就是人称‘医仙’的韩前辈了?晚辈李逍遥,刚从苏州来到此地,这是我妹子月如,跟前辈见礼。”林月如也跟着上前行礼。
那老者起身迎上,道:“不敢,老朽正是姓韩。”向那少女道:“梦慈,替两位客人倒茶。”那少女脆声答应,笑着跑出门去。
二人放下行李,分别落座。那少女奉过清茶,就在韩医仙身后站了,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看看李逍遥,又看看林月如,显得很是好奇。
略略寒暄了几句,韩医仙微笑问道:“两位远来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李逍遥道:“晚辈本是余杭人氏,和一位表妹同住在苏州亲戚家中。前些日子出了桩奇事,我那表妹无缘无故地不见了踪影。适才听村人说起,前辈曾救下一位染病的姑娘,不晓得是不是我那妹子,所以过来瞧瞧。”韩医仙“啊”了一声,道:“不错,确有此事。那小姑娘给人送来之时,早已神智胡涂,如今正在后院客房中静养。梦慈,你领两位过去看看。”伸手指指那少女,对李逍遥道:“这是小女梦慈,就请随她前去罢。”韩梦慈引着二人来到后院,推门进入一间厢房。
房间内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凭窗摆了一张竹榻,纱帐低垂,隐约可见里面睡着一人。
韩梦慈走至榻前,揭起纱帐,低声说道:“就是这位姐姐。爹爹已喂她服过护命丹药,这会儿睡得正香,两位请轻声些。”二人上前一看,只见床上那少女仰面而卧,满头乌发垂在枕边,正是遍寻不见的赵灵儿,不禁又惊又喜。
她此际面白如纸,双目紧闭,眼角隐隐有两道泪痕,容色颇为憔悴。
李逍遥看得心痛,轻声唤道:“灵儿,灵儿……”韩梦慈吐了吐舌头,摆手示意他不要吵,放下帐帷。
三人轻手轻脚出了厢房,回至客堂。
韩医仙正在堂上相候,听说那病中少女确是李逍遥所寻之人,眉头一皱,拿起手边的一页纸方,说道:“小兄弟,实不相瞒,令妹所患之症颇奇,老夫虽行医半生,也是从所未见。适才你二人来前,我正同小女反复斟酌,好不容易才拟了一副『六神丹』的方子在此。不过方子虽有了,这其中的几味药么,还要同你一起参详参详。”
李逍遥见这老头居然不耻下问,要同自己商量甚么药方的事,颇有些受宠若惊,说道:“前辈恩同再造,真不知如何报答。不过晚辈大字不识,医术甚么的就更加不懂,怕是……怕是帮不上甚么忙。”老大不好意思地探过头去,见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十种药名,看来看去,也未看出有何名堂。
韩医仙一面伸手在纸上点划,一面慢条斯理地道:“令妹脉相紊乱,病势颇凶,若想留住她这条性命,须先用烈药猛药,而后再慢慢调理将养。你来看,这张方子所列极多,前面几味倒还罢了,末后的六味药引效用奇验,最为要紧,一样也缺少不得。”
李逍遥目光随着他指尖游动,结结巴巴地读道:“……千年野山参……天山雪莲子……人形何首乌……百岁银杏子……活取鲜鹿茸……金色鲤鱼肝……”他于医药之道本就毫无所知,这几样东西别说一见,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读罢不禁抬头望向韩医仙,脸色一片茫然。
林月如在旁插话道:“啧啧,听都从未听过,却到哪里去找?”韩医仙道:“两位莫急。你们进来时可曾留意老夫院外的银杏树么?那树已过百岁,每秋均会下果无算,这百岁银杏子我家中所藏甚多,咱们倒不必发愁。至于鹿茸和鱼肝,鄙村四面山泽广布,有一位姓孙的渔户同一位姓陈的猎户,都是老夫至交好友,若请他们相帮,两样药引亦不难致。而今目下,最令人头痛的便是其余三样。听说本村骆员外府上藏有天山雪莲子和成形首乌,但这人生来气量褊狭,又吝啬至极,想要向他讨取,只恐是难于登天。而那千年人参产自高丽,同此地相去万里,唉,老夫更是想也不敢想的。”
李逍遥听他说到“高丽”二字,心中一动,道:“这千年人参么,碰巧晚辈倒有一支。”打开包袱,取出一只锦盒,递给韩医仙道:“这是晚辈同村一位洪大夫送的,说是高丽国的千年野参,不知是真是假,请前辈过目。”韩医仙半信半疑,“哦”了一声,拆开锦盒,见盒中是一条尺把长的老参,当即伸手拿起,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赞道:“好,好!此参纹路深刻,头足俱全,更兼香气醇厚,真是一件无价之宝。”林月如一向视李逍遥为穷鬼,如何想得到他身上竟有如此贵重之物?
不禁双目圆睁,奇道:“咦,从前还真是小瞧你这土包子了。”眼珠一转,对韩医仙道:“韩老伯,四样药引既都有了着落,那雪莲子同何首乌就包在我身上罢。明天一早,烦劳你老人家为灵儿妹子配药。”三人闻言大惊,不知她有何妙计,竟能凑齐药引,都齐齐转头向她瞪视。
只见林月如面色得意之中带了三分诡异,扑哧一笑,挽起韩梦慈出门去了。
这白河村依山傍水,捕得野鹿、金鲤并非难事。
傍晚时李逍遥携着鹿茸和鱼肝兴冲冲回来,见林月如正在灶头帮韩梦慈烧火做饭,当即走过去问她:“药引可曾弄到手了?”林月如双颊被火焰烤得微微发红,笑吟吟地望着李逍遥,却不答话。
韩梦慈扭头看见李逍遥,道:“啊哟,是李大哥回来了。”扬声冲屋内叫道:“爹,开饭啦!”吃过晚饭,众人齐到赵灵儿房中探看,见她仍睡着未醒,都甚为担心。
那煎药的小徒弟阿宝替二人收拾出两间客房,大家各自安歇。
李逍遥瞑目行了几遍功,醒来时窗外月辉竟天,照得四下一片雪亮。
他练功后了无倦意,思潮起伏,不觉披衣踱到院中。
忽听身后房门轻响,林月如快步走了出来。
李逍遥见她一身劲装,黑巾蒙面,不由得微微一怔,低声问道:“月如,你干甚么?”林月如被他撞见,也吃了一惊,脱口道:“你管我?我……我出去转转。”
李逍遥道:“黑灯瞎火,有甚么好转的?”猛然间醒悟过来,大声道:“啊,等一等,我和你一同去。”林月如被他识破了意图,格格一笑,道:“算了罢,杀鸡焉用宰牛刀?你给我乖乖地等在这里,本大侠去去就回。”招了招手,飞身跃起。
只听屋顶上瓦片轻响,霎时间去得远了。
李逍遥晓得她定是往骆府盗药,那骆家的护院均极草包,功夫较她差得甚远,料想不致出甚么岔子,也就放心未追。
在院中呆立了片刻,回房睡下。
次日天还未亮,听见窗外有人说话,赶忙穿衣走出。
只见阿宝正蹲在树下煎药,林月如同韩梦慈在一旁看着,不时交头接耳,小声嘀咕几句。
须臾药已煎妥,林月如手捧药碗,众人一齐来到赵灵儿房中。
韩医仙命韩梦慈将赵灵儿扶起,看着林月如喂她服下药去。
过了片刻,赵灵儿低低呻吟了几声,慢慢睁开双眼。
众人见状,都长出了一口气。
李逍遥凑到她面前轻声说道:“灵儿,你……你可算是醒了。这些天当真把大伙儿吓得要死。”
赵灵儿眼珠微微转动,叫了一声“逍遥哥”,见林月如和两位陌生之人围在身边,不禁有些害羞。
此情此景,众人均觉不便久待,各自安慰了几句,退出房去。
李逍遥坐在床头,拉着赵灵儿的手说了会儿话,问到失散的情由,赵灵儿面现潮红,支支吾吾地答不出。
李逍遥大觉意外,盯着她问道:“灵儿,你是不是有甚么事情瞒着逍遥哥?怎的几日不见,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赵灵儿连连摇头,急得眼圈也红了。
李逍遥只好岔开话头,说了几日来的一些经历。
赵灵儿心不在焉地听着,过了一会儿,道:“逍遥哥,我问你一句话。倘若我……我……我不是……那个,你……会不会嫌弃我了?”
李逍遥听得满头雾水,道:“甚么?”
赵灵儿神色怔忡,却又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了。
李逍遥闷闷不乐,起身说道:“你身子还未大好,再多睡一会儿,我先出去了。此间主人韩老伯医术甚高,你只管安心养病,不必多想。”
赵灵儿点点头,一言不发地闭上眼。
李逍遥默默在床前站了片刻,见她呼吸匀净,睡态安详,睫毛不时抖动几下,也不晓得是否已睡着。
转身走开几步,忽听身后赵灵儿说道:“逍遥哥,我……我也觉几日不见,你似乎变了许多呢……”
李逍遥回头一看,见她将半张脸都缩入被中,只露出两眼一霎一霎,调皮地望着自己。
当下微微一笑,推开房门,听见她隔着被子闷声闷气地道:“……嘻嘻,你这样一本正经,变得好像师父她老人家一样……”来到前院,林月如正撅着嘴在空地上踱来踱去,见他走近,满面不快地道:“老和尚,念完你的《三字经》啦?有甚么好听的话要说得这么久?自是不能说给我这外人听了?”
李逍遥心中郁郁,瞪了她一眼,也不理睬,自到客堂同韩医仙说话去了。
坐了不大工夫,忽听得院子里林月如大声嚷嚷,不知在跟谁发脾气。
韩梦慈笑嘻嘻地走进来道:“李大哥,外面有人闹事,林姐姐请你过去看看。”
李逍遥和韩医仙一惊而起,问道:“是甚么人?”韩梦慈一把拉住韩医仙,将他按倒在椅中,笑道:“爹,你别管。今天无论来的甚么人,我都不许你老人家走出这里一步。”二人对望了一眼,见她神色间并不惊慌,反倒微露幸灾乐祸之意,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逍遥满腹狐疑地出了客堂,见林月如正两手叉腰,冲着院外一人大声喝道:“我不是说过了?韩老伯忙得脚不着地,燕窝鱼翅也没空吃,哪有闲心吃甚么烂饼?你再不快走,我可要不客气了!”
李逍遥更觉奇怪:“这人是谁?怎么一大早邀人吃饼?岂不教人笑掉了大牙?”慢慢走上前去,见那人一身短衣,头戴毡帽,满脸气急败坏的神情,自己却并不认得。
林月如看见李逍遥,抬高声音道:“你瞧,这家伙说他是骆府的家人,硬要韩老伯跟他过去吃饼,这不是胡闹得紧?我对他说,韩老伯忙着替人看病,哪有兴致吃甚么油条、大饼?他却磨磨蹭蹭,死赖着不肯走。你说气人不气人?”她说话之时掉转了身躯,故意将脊背冲着那人,不教他看清自己的脸色,面上却满带笑容,向着李逍遥不停眨眼示意。
李逍遥登时心照,连连点头,对那人道:“我这妹子说得不错,韩老伯现下确是没空,你家员外若诚心请客,那么改日再来,有何不可?”那人急得顿足捶胸,拍腿叫道:“我的个娘!小人少说也讲了七八十遍,这位大姑娘怎么总听不明白?哪里是吃他娘的饼哟,是替我家老爷和五姨奶奶治病!”
李逍遥闻言哈哈大笑,原来这人缺了两颗门牙,是以开口见光,讲话漏风,那“治病”二字由他嘴里说出,倒真有几分像是“吃饼”。
林月如“呸”的一声,愠形于色道:“这混蛋方才明明在说『吃饼』,怎么这会儿却改口『治病』?我看一定是故意捣乱。去,去,去,趁早给我滚得远远地,免得自讨苦吃!”那人给她骂得面红耳赤,忍不住怒从心起,本想动手教训教训这刁蛮丫头,但见她如此凶横,自己八成不是对手,欲待硬闯进去,又给二人阻住了院门,只气得抓耳挠腮,几乎哭出声来。
林月如不为所动,只是一脸不耐烦地大声喝骂,教他快滚,到后来仿佛有几分打人的意思。
那人见势不妙,吓得落荒而逃。
李逍遥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甚么药,待那人去后,低声问道:“姓骆的昨天还好好的,一夜之间怎会得了急病?是不是你搞的鬼?”林月如笑道:“胡说八道。你这家伙心思龌龊,最会冤枉好人。待会儿拉你到县衙门去,重打四十大板!”两个人站在门前说说笑笑,过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只听远处喧声大作,四名轿夫抬着一乘软轿匆匆而来,后面乱哄哄地跟着一大群男女,都是些看热闹的乡民。
小路坑洼不平,极为难行,昨日见过的那骆府管家在前大声吆喝,驱赶挡路的闲人。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一路吵嚷,径直来到韩家院前。
须臾轿子停稳,那管家从轿中扶出一人,正是骆员外。
他身披一件宝蓝色缎袍,头顶簇新的帽子,打扮得很是光鲜体面,只不过此刻一张胖脸给人揍得半青半肿,神色愁苦,瞧着便减了七八分的威风。
李逍遥看在眼里,既觉奇怪,又感好笑。
那管家招手唤过一名轿夫,命他蹲身躬腰,慢慢将骆员外扶上他肩头。
骆员外全身无力,手脚软软地垂在那轿夫身侧,口中还在不停哼哼,便如抽了筋的野狗一般。
几名小童见状十分好奇,围着三人拍手打转,嘻嘻哈哈地唱道:“推车哥,磨车郎,打发哥哥上学堂。
哥哥学了三年书,一考考个秀才郎。
先拜爹,后拜娘,再拜拜进老婆房。
金打锁匙开银箱,老婆房里一片光……”
骆员外气得浑身发抖,骂道:“你们这群混帐王八蛋,都愣着做甚么?还不快将这几个小鬼赶开!”一名轿夫应声喝道:“去,去,去,他妈的臭小鬼,有甚么好看?你当老爷坐轿子便是中状元、娶新娘吗?要看回家看去,你娘招了一大群和尚在家,她房里才是一片光!”张开大手,便来轰撵众儿。
那几名小童年纪虽小,偏生手脚灵便,在众人身旁钻来钻去,左躲右闪,只是不给他抓到。
可叹那轿夫忠字当头,只顾得奋勇追敌,浑没提防陷阱,不留神一脚踏在泥坑之中,跌得个四仰八叉,爬起来裤裆上沾了好大一片黄泥,远远看去,同一泡狗屎倒也相差仿佛。
众人瞧着有趣,都笑作一团。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几声吆喝传来,又是一乘轿子停在院前。
两名丫鬟上前揭开轿帘,轿中婷婷袅袅走下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绿绸绣花的裙袄,体态婀娜,一步三摇,脑袋上包着一块大红手帕,将头面遮得严严实实,打扮得宛若新嫁娇娘,却看不出相貌如何。
李逍遥见她这等模样,心下暗暗喝一声彩:“姓骆的艳福不浅,这娘们一定是五姨太了,瞧身段果然生得风流无比。”走上前去,拱了拱手道:“骆员外,原来今日是府上大喜的日子?怪不得一大早喜鹊便叫个不停。恭喜,恭喜。这位想是你老人家新娶的姨娘了?怎的拜天地却拜到我家来了?”骆员外一愣,怒道:“放屁!放屁!你……啊哟,你这混蛋才拜……拜他娘的天地!”盛怒之下,抬手便打,却忘了这会儿身子正不大方便,肩头才动,已痛得龇牙咧嘴,大叫出来。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
闹了半日,骆家诸人好不容易才赶开众人,进到客堂之中。
韩医仙问过情由,看了看骆员外的病状,沉吟道:“员外身上并无恶疾,看样子倒像被人封住了穴道。奇怪,奇怪。”骆家人早知他是遭人点穴,听了韩医仙的话,倒并不如何惊讶。
那管家安慰骆员外道:“员外请放宽心,韩老先生医术通玄,这区区几处穴道被点,他老人家自是手到而解,不在话下。”韩医仙摇头不语,命人扶过五姨太,伸手取下她头上锦帕,不由得又是一怔。
原来这五姨太生得杏眼桃腮,肤白如玉,确是一位大大的美人,但不知为何竟嘴歪眼斜,扮出一副古怪之相,加之满头青丝大半都给人剃了去,面上又涂着两团淡淡的黑墨,是以显得滑稽异常,可笑无比。
韩医仙捻须微笑,凝神看去,见那两团墨迹形状奇特,似猪而尾长,似犬而体胖,饶是他博闻强记,才识过人,却也认不出是甚么东西。
林月如早就忍俊不禁,“格”的一声笑了出来,凑在李逍遥耳边小声说道:“你看这两头猛虎画得如何?是不是替这女人增色不少?唉,可惜,可惜,原本还有两道浓须画在上面,却不知给哪个混蛋洗了去,生生糟蹋了我这幅《山中霸王图》。”原来林月如昨晚到骆府窃药得手后,想起日间所见,心中犹有余忿,偷偷摸到五姨太房外。
彼时骆员外尚未安寝,正搂着五姨太风流快活,林月如当即掀窗而入,使重手法将二人点倒。
那五姨太才只十八九岁年纪,生得如花似玉,标致异常,乃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去年刚被骆员外娶过门来,还在得宠之际。
林月如见她面庞俊俏,似乎犹胜于己,心下不禁有气,连掴了她七八记耳光,又挥剑削掉她一头秀发,看看还不解恨,取过桌上笔墨,以面为纸,在她两颊各画了一头老虎上去,这才心满意足地返回韩家。
五姨太的住所同旁人相隔甚远,骆员外叫破了喉咙也无人听见。
二人手脚均被绳索缚住,整晚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挨到天明才被人发现。
骆府护院虽大半懂得点穴,但林月如的手法甚是独特,试了数次也无人能解,反倒令二人吃了不少苦头。
无奈之下,只得来向韩医仙求治。
话说韩医仙认了半晌,仍辨不出她脸上所画何物,不由暗暗佩服作画之人,向前凑了凑身子,说道:“你忍着些。”伸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按。
五姨太“啊哟”一声,痛得眼泪也流了出来。
李逍遥小声埋怨林月如道:“你也是的,姓骆的虽做尽坏事,与这女人何干?你既点她穴道、剃她头发,也就罢了,何苦又画甚么老虎上去?真是胡闹。再者说,你见哪座山上的老虎是你画的这般模样?丑得教人认不出!”林月如笑得连连气喘,话也说不出。
韩医仙看过二人伤势,默默取了一块布帕,擦擦两手,说道:“惭愧,惭愧。两位都是遭人暗算,并非染病,老夫实在帮不上这个忙。”五姨太闻言大急。
她耳旁穴道被点,不能开口讲话,只得一个劲儿地“唔唔”乱叫,冲着骆员外大抛眼色。
可惜她面上肌肉扭曲,形容古怪,骆员外进屋后便不曾向她看过一眼,加之受伤后耳朵不大灵便,是以竟全未觉察。
那管家眼观六路,赶忙上前说道:“老先生医术高妙,胜过古时候的扁鹊、华佗,你老人家若无良策,我家老爷、奶奶只好等死。人命关天,还请老先生救我们一救。”韩医仙怫然道:“哪里是老夫不肯相救?这下手之人如此手段,老夫又有甚么办法好想?并且这人点穴的手法刚猛无比,极为霸道,倘若时候耽搁得久了,于两位的身子只恐还有大碍。”骆员外和五姨太身上虽痛,耳朵不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当场晕去。
李逍遥眼见火候已足,咳嗽一声,在旁接口道:“月如啊,我记得当初青城学艺之时,似乎恩师传授过你一门高深的解穴手法,何不就此试上一试?倘若真能救得骆员外性命,也算功德无量的一桩善事。”那管家一听,大喜过望,说道:“啊哟,两位年纪轻轻,想不到竟是……竟是一对世外高人,难怪昨日那奴才三招两式便败在姑娘手下。少年英雄,啧啧,了不起,真了不起!既然姑娘武艺高强,那么还请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救救我家老爷。”说着满面堆笑,不住地打躬作揖。
林月如假意道:“昨天的事我自然不再计较。不过这门功夫我也是初学乍练,怎好随便拿骆员外试手?说不定治得不好,你们反来怪我。”
李逍遥道:“试一试又不打紧。你当骆员外是那不明事理的混帐王八蛋么?就算你治得他老人家半身不遂、屎尿齐流,又或者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老人家深明大义,也断断不会怪罪于你。骆员外,请问小人说得是不是?”骆员外此刻已痛得满身大汗淋漓,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再也抵受不住,一个劲儿地大点其头。
林月如道:“既是如此,我就勉强试试。倘若治得不对,你们可不许笑我。”走上前去,装模做样在二人身上分别察看一番,沉吟道:“瞧这种点穴手法么……怕是川中一带的高手所为,倒真和我们青城派如出一辙。奇怪,奇怪,员外为人如此厚道,怎会有人对他老人家下此毒手?此人只顾自己痛快,却全不问旁人的死活,真可说是丧尽天良了。”骆员外听出她指桑骂槐,不禁又气又羞,心中大骂:“臭丫头满嘴鬼话。甚么狗屁川中、川西?世上哪有如此巧事?我看昨晚害我之人多半就是你!”那管家道:“如此可太好了。员外伤势严重,痛苦万分,还请姑娘速速施救。”
李逍遥“咦”的一声,伸手拦阻,道:“且慢。骆员外,我看这诊金一事,非同小可,你老人家最好先说说清楚,免得日后讨要起来,大家都很麻烦。”骆员外通达事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晓得自己做事太绝,天怒人怨,如今撞在这班讨债鬼手里,定要被他们趁火打劫,借机大敲一番竹杠。
当下气忿忿地道:“好罢,老子认倒霉。诊金加倍,总可以了罢?啊……啊哟,快,快动手罢。”
李逍遥的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笑道:“那可不成。解穴之法最耗元气,我这妹子年纪轻轻,貌美如花,倘若因此得了重病,变成你老人家现下这副德性,岂不大大的亏本?”眼珠微转,看着骆员外一言不发。
骆员外给他盯得浑身发毛,心道:“我早瞧这小子忙前忙后,一味扮好,有些不大对劲儿,果然和臭丫头乃是一路货色。听这厮话中之意,莫非今日这通竹杠竟要敲断老子的肋巴骨?”低声问道:“那么依你们的意思,该当如何?”
李逍遥不去理他,转身问韩医仙道:“韩老伯,请问贵村共有人口多少?”韩念慈抢着答道:“我知道。若算上骆员外一家大小,共计是七百一十三口。”
李逍遥道:“乖乖不得了,想不到这村子硬是大得很。不过韩家妹子,骆员外府上的畜生多过了人,咱们姑且略去不算。那么还剩多少?”韩念慈想了一想,道:“不多不少,共是六百六十八口。”
李逍遥点点头,嘴里“三下五除二”地算了半晌,一拍巴掌,喜道:“是了!如今糯米紧俏,最为金贵,骆员外亲定十贯钱一升,世上再没有比他老人家这话更公道的了,咱们铜钱、银子一概不收,只要这个。阖村六百六十八口人,每人一斗,共是六百六十八斗上好的糯米,斤两分毫,一丝不差。诊金付清,即刻施救。”骆员外见他二人一唱一和,全当自己冤大头一般,只气得七窍生烟。
那糯米他也是高价所收,这些日子虽说一买一卖,斩获颇丰,但尚还指望这笔横财源源不断地发将下去,此刻对方狮子大开口,张嘴便要去六十余石,如此一来,岂不反要血本无归?
教他如何舍得?
那管家微一迟疑,陪笑道:“小兄弟深通买卖之道,生意做得精明透顶,令人万分钦敬。不过这价钱开得太高,我们本小利薄,实在消受不起。还请高抬贵手,再让上一让。”林月如脸一沉,接口道:“治病又不是谈买卖,谁同你讨价还价?你不喜欢就不要治了,姑娘的事情多得很,可没工夫跟你扯淡。”骆家众人见她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转的余地,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