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的方向(2/2)
使用了几次目标定位后,子墨堪堪摸清楚了两支帮派各自的布局。前门的防御稍弱一些,但没有在一瞬间清理掉所有守卫的办法。
“只有前门和后门?没有其他进入的通道吗?”他问身旁正在看三维地图的粉色双马尾的少女。
“或许你可以试试把铁窗户砸碎了进去,但那动静一定很大。”少女摊摊手。
“售货机、监控探头、火警喷淋装置……什么都没有,那教堂大概是和现代文明隔绝了。”
没有能联网的物品,那就没有骇入的跳板,何子墨的计划也就没有实施的基础。
谈判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现在每分钟的犹豫都会让机会流逝。
“我们可以在他们谈判结束后的回程上动手,这样我们就只需要对付她带出来的那些帮众。”感到气氛有些沉默,林月仪便尝试着提出方案。
“就是因为强行进攻太危险,成功率也低,我才会提出这么迂回的方案。”子墨否决了她的主意,只是查看着从街道监控传来的,教堂门口的影像。
果然还是必须潜入吗……?
“那些虎爪帮的成员,全部带着半鬼面。看到侧门的那个人了吗?”子墨把那位正和同伴聊天的帮众在众人的视野中高亮了出来。
“这个人,渡边,带着兜帽和面具,穿着外套也没有让任何纹身露出来。如果我能换上他的装扮,伪造ID,混进去的概率会高很多。”
“……”
这无疑是最有可行性的办法,但是,风险同样很大。
在场的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要赌他们不会发现你?就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黑客?”月仪的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担心与不解的表情,“何子墨,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当然也可以你进去,但这些帮众里可没有女人,你很快就会被识破。让我执行这个任务才是最优解。”
“可是……”
“如果真出了什么差错,那就把他们全杀了,把我救出来。对你们来说,这应该是很简单的事,对吧?我相信可以把背后交给你,月仪。”
子墨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转向其他几人。
“我会对他使用快速破解——诱敌信号,当他走出到他同伴的视野盲区后,林月仪负责让他失去行动能力。还有要补充的吗?”
“加油。”艾薇握起拳头,做出打气的手势。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哦?”茜饶有兴趣地称赞。
“我觉得值得一试。”梵蒂娜点点头。
“好吧。”月仪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但我也要跟你过去——我会藏在一个不会被发现的位置。”
……
上传诱敌信号,目标走入视野盲区,一棒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计划的第一步很顺利,子墨将义眼的内置虹膜投影成和渡边一样的,奇怪的全白颜色,然后换上他的打扮。
子墨越过小径,向后看着月仪把那个帮众的身体拖走。一只脚步声向他靠近,回头时,看到了一名帮众。
樱小路茜:是不是被发现了——
子墨的视野正通过网络,实时传输给正在远处密切关注的几个人,她们也被突然出现的帮众吓了一跳。
子墨可是专门趁其他帮众进入教堂巡视,和渡边分开时动手的!为什么这么快就折返出来了?
除去刚刚被打晕的渡边,侧门与正门还有七位帮众,如果在这里发生冲突……子墨可没有以一敌七的能力。
梵蒂娜摒住了呼吸,她把手指放在了扳机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远处帮众的脑袋。
“喂,渡边,发生什么事了?”帮众问道。
很显然,子墨的伪装在视觉上过了关。
但她们松掉的那口气马上就提了起来。
面容可以蒙混过关,但声音可不行——他要怎么回答?
“……”
“刚刚听到了点动静,没什么事。”
瓮声瓮气的嗓音从“渡边”的半鬼面的内侧传出后,眼前的帮众只是皱了皱眉头。
“不要擅离职守,你也不想被若头教训吧。”
“……”
他点了点头。
何子墨:别紧张。
帮众没有怀疑他的身份。
而事实上,何子墨刚刚甚至都没有动嘴——他在渡边与同伴聊天时,提取出了他的音频,并在最短的时间内,交给艾希分析训练。
然后,把扬声器内置在鬼面里,播放AI语音。
尽管在如此短时间里训练出来的语音质量相当差,但在隔着一层面具说话时,也没那么容易听出瑕疵。
何子墨:为了防止被网监注意到,我只会控制阿丽莎0.5秒,让她做出与瓦伦蒂诺帮敌对的行为。随后,就要由诸位发挥了。
……
“……所以,为了我们的友谊和合作,您要是能提供40%的分销渠道,就能赢得我和我父亲的友谊……”
叽里咕噜地说了大半天,最后还是绕回到了利益。
阿丽莎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看着胡安在对面滔滔不绝。
“三十,不能再多。作为交换,瓦伦蒂诺帮要撤出在樱咲街的三个地下义体诊所。”
胡安身后的帮众突然向前走半步,义体改造的痕迹在西服下起伏。
他的指尖沿着银十字架边缘摩挲,金属表面倒映出他修剪整齐的指甲:“据我所知,挑起争端的是贵方吧。”
他打了一个响指,一张图片便被投影在会议室中央。
一名倒在血泊中的虎爪帮帮众。
“这是留在蓝蝶劫案现场的尸体,我们在这场事件中死了十个兄弟,从他们死前的求援来看……您还没意识到些什么吗?”
砰!
阿丽莎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胡安为她倒的酒被震飞,金黄色的酒液四处飞溅。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那是我们虎爪帮失联的人员,你以为随便找个人,就可以把黑锅往我的头上扣吗?!”
“不……不要激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胡安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完全没想到对面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阿丽莎……是不是有赛博精神病?)”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只有心脏中发出的搏动声。
“(奇怪……刚刚那种情绪失控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阿丽莎困惑地低下头,手掌缓缓复上打刀柄端的赤鬼雕饰,浮世绘刺青下的军用义肢有些微微发烫。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令人有些窒息的氛围。
直到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打破了这片寂静。
吱呀——
一位看上去像是虎爪帮帮众的青年,站在门口。
顿时,会议室的所有眼睛都看向了他的方向。
这是一个看上去不太惹眼的青年——身材匀称,不高不矮,面部被兜帽和狰狞的鬼面具覆盖。
不过,青年的眼睛微亮着,只看向了一对,曾经与他对视过的眼睛。
那是一对有些颤抖的、带着些许嗜血意味的眼睛。
“秋近阿丽莎说的很对,那确实不是她的人。”
何子墨的义眼亮起。
四相传电涟漪脑机系统开始运作,艾希的算法绕开了阿丽莎脑机中自我ICE的阻拦。
刚刚经历过升级的脑机系统——RAM升级、外接盘和卡米略RAM管理器在同一时间开始工作。
由AI生成的、非常规的魔偶被发送了出来,它演着局域网,向目标入侵。
终极破解命令屈服绕过防火墙,被上传到了阿丽莎的脑机里。
于是,她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
阿丽莎抽出兜里的匕首,甩向胡安的方向——飞刀以极快的速度刺破空气,正中这位少爷的胸口。
然后,瓦伦蒂诺帮成员与虎爪帮成员共同认识到了这一事实——谈判破裂。
胡安捂住胸口,暗红血液从他指缝间溢出,在银十字架上蜿蜒成溪流。
瓦伦蒂诺帮的帮众们几乎在飞刀命中的瞬间就已掀翻长桌,双方掏出枪械互相射击,用子弹把实木桌板凿出蜂窝状的弹孔。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秒内。
阿丽莎的躯体以机械般的精准后仰,三发子弹擦着她的头发掠过。
她身旁的鬼面众刚拔出打刀,冲在最前的一人就被霰弹枪轰成了碎渣,义体碎片混着血肉溅在巴洛克雕花墙面上。
胡安蜷缩在倒下的桌子后,义眼界面不断弹出失血警告,下一秒就被保镖扑倒在地。
一发子弹擦着他耳际掠过,将背后的圣餐台中燃烧的木头打飞。
“保护少爷!”
一名瓦伦蒂诺帮众拽着胡安往忏悔室改造的掩体后拖,子弹追着他们的脚跟在地面犁出火星。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里打成了一团,至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则早已消失不见。
“别冲了,回来!”阿丽莎揉着发痛的额角,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大喊着,“你们所有人,去找刚刚那个男的——我要他的人头!”
……
夜晚的废弃教堂,四五个人影在前殿的走廊追逐着。
枪灯将原本黑暗的建筑晃得“灯火通明”。
时不时响起几声剧烈的开火……子弹在这座堪称文物的建筑中肆意飞行,在壁画、座椅与祭台上留下弹孔。
“……若头说要那个人的命!”
“你从前面绕,别让他跑了。”
走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叫骂。
“他妈的……瓦伦蒂诺帮的人过来了,回头阻击一下!”
“哒哒哒……”
响起混乱的交火声,枪口发出的火光彼此交织,没一会,双方就各有几个帮众倒在血泊之中。
何子墨:比想象的效果还要好很多呢……阿丽莎已经用目标定位标记了,她正在向门口移动,把她阻击在门口。别把人放跑了,梵蒂娜。
何子墨此时正在忏悔室里,压低了脚步,听着外面的枪声与惨叫。
让他对付一大批愤怒的帮众,子墨肯定是做不到的。但是趁乱脱身……那就有不少机会。
不过他还要把注意力放在阿丽莎身上,密切关注着她的行动,以免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
“砰——砰——砰——”
在门口击毙了几名帮众后,梵蒂娜成功将阿丽莎逼退回了教堂内。
何子墨:月仪、艾薇,现在可以进入教堂了,先想办法削减阿丽莎身边帮众的数量,再控制她。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电火花爆发与呻吟声,一名瓦伦蒂诺帮帮众在忏悔室门口倒下了。
樱小路茜:有人靠近忏悔室了哦,光顾着指挥,结果还是得靠我喵~
何子墨:好好,谢谢你。
子墨踏上桌子,从忏悔室的小窗口翻了出去。
“看见他了,快开火!”
他的靴底刚沾上走廊的积水,三米外的告解台就被子弹掀飞半截。他弯腰贴着彩窗下的阴影疾走,碎裂的圣母马赛克在枪火明灭间忽隐忽现。
子弹在他的耳边飞过,视野变得模糊了。
“我靠,什么时候?”
右转!右转!去图书室——脑机频道里茜尖叫着,混杂电流声。
子墨踉跄撞进图书室——
哒哒哒哒,一排子弹呼啸而过,打穿了木门,穿过书架发出梭梭的恐怖声响。
“哈……哈啊……”
他在书架后坐下,平复着呼吸。
他在肉体上没有经过什么改造,无论体力还是防御力都只是普通人的水准,挨一颗子弹都可能当场去世。
哒哒哒……
他听到脚步声,在帮众们冲进来之前,上传了一份快速破解——突触熔融。
帮众脑机与义体的突触连接被快速破解熔断,头部冒出刺眼的火光,便应声中倒下。
极致的对单伤害……但远远不足以解除他的危机。
四相传电涟漪对终极破解的优化使它在面对任何单一敌人时,都拥有极强的杀伤能力。
但在面对如此众多的敌人时,却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RAM值正在恢复中。
他看向义眼界面中,自己仅存的计算量,已经不足以再一次发动攻击。
咣啷——
帮众没有再试图进入图书室,而是向其中投掷了一枚手雷。
子墨立刻背着手雷趴下。
嘭——
书架被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力推倒,但也替他承担了绝大部分伤害。
子墨重重地倒在地上,被炸的七零八落的书架倒在他的身上,扬起高高的灰尘。
嗡——
眩晕、耳鸣笼罩了他的感官。
“呃……”
帮众们鱼贯而入,黑洞洞的枪口开始寻找子墨的身影。
他尝试着起身,但身体仿佛不听指挥般,迟迟不能动弹。
枪灯照在他的脸上,子墨只能本能地举起手挡在头部前。
“去死吧——”
图书室的墙壁上,带着电流的脱壳穿甲钢弹轻而易举地突破墙壁,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蓝色的耀眼光线,盖过刺眼的枪灯,照亮了整座图书室。
电磁炮般的子弹击穿了带头帮众的胸口,将其中的血肉以及植入体元件融化。
短暂的停顿后,又是一枪。
身后的第二名帮众应声倒地。
没有任何犹豫,子墨直起身子,对最后一位帮众发送了突触熔融。
火光亮起,将只被冷冽月光照亮的图书室染成烈焰的颜色。
子墨擦了擦额头流下的鲜血,从一片灰尘中站了起来。
身体没什么大碍。
“能有你这样的狙击手,真是够走运的。”
梵蒂娜:他们把谈判地点选在这种老建筑里,才能让“猫又”的子弹穿好几堵墙,这也是运气的一部分呢。
脑机频道里,传来金发丽人的打趣声。
……
枪声、惨叫、爆炸声。
原本寂静的教堂,在转瞬间就成为了战场。
彩绘玻璃被打碎,图书室燃起了熊熊大火。
瓦伦蒂诺帮的大多数人掩护着胡安从后门撤离,留下来殿后的则与虎爪帮展开血腥的厮杀。
大约五分钟后,教堂便重归于平静。
秋近阿丽莎把额角的血水擦去,向后门的方向移动。在过去的这五分钟里,她杀了几个对面的帮众,刀都快砍出缺口了。
但是,她身边的鬼面众已经全部阵亡,一部分死于敌对帮派,一部分死于那个教堂外的狙击手,还有一部分,则碰上了另外两个、不属于任何帮派的女人。
虎爪帮成员被分散在偌大的教堂里,即便还有活着的,也难以和她会和。
比起自己手下的存亡,她现在更关心自己。
阿丽莎从原本防守严密的死亡之舞夜总会离开,想着快点解决掉和瓦伦蒂诺的争端,可如今,她却孤身一人,置身于这囚笼之中。
阿丽莎有一种不安预感——在会议室的那个人,在正门遇到的狙击,全部,是冲着她来的。
必须,立刻,回到酒吧街,回到自己的老巢。
然而,她转过一个拐角。
走廊尽头站着一位白发的身影,金色的瞳孔在月下,犹如一只恐怖的捕食者。
艾薇的白发沾着天花板落下的灰烬,她把手中的太刀转了一圈,用刀背对着阿丽莎。
她转回头,身后不知何时,也站着一位红色的高挑女人。
“阿丽莎小姐,真是几天没见了呢。”女人说。
是那天,在琉璃酒店的女人。
无言。
阿丽莎立刻握住刀柄。
只是还没等她拔出打刀的手抬到腰间,林月仪就已经迅速靠近,警用甩棍被甩在她的腕关节上——势大力沉地一次竖劈,义体手臂与钢棍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震得她整条小臂发麻。
“混蛋!”
阿丽莎突然矮身横扫,小腿中一根合金刃弹出,削向月仪的腹部。。
“铮——”
太刀长长的刀刃突入了两人之间,它的使用者以极快的反应弹开这枚合金刃,随后,刀背重重砸在阿丽莎的太阳穴上。
月仪凌空扑来,小腿部的强化肌腱绷紧,鞋跟精准踹中阿丽莎腰部,让她连连酿跄着后退。
阿丽莎刚要再次摸向腰间的打刀,月仪已经扣住她的右手反剪到背后。
她在肉体能力上碾压对方,只是一呼一吸间便用防暴擒拿术的标准动作——膝盖顶住腰椎,左手死死压住颈部动脉——把阿丽莎压在地面。
“你们……是政华的人?”
月仪当然不会被她套话,只是继续压迫着她的血管。
这位虎爪帮干部的义眼因缺氧开始频闪。
“呃啊啊——”
阿丽莎怒吼着,活血泵与人工肺叶疯狂工作,将能量运输到身体的各处——
她过载了自己的义体,四肢猛然发力,伴随着咔嚓一声折断了自己的金属手臂。同时,也将压在自己身后的林月仪掀飞了起来。
刹那之间,阿丽莎用剩下的一只手抽出自己的打刀,向林月仪的方向挥去——
这是以超越常人的反应与过载的神经义体共同作用下,挥出的一刀。
只需要半秒以内,就能达到自己的目标。
然而,她面对的,是反应更快的刀客——
启动反应协调器与斯安威斯坦后,时间在艾薇的亮金的义眼中减缓了流动,这对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阿丽莎挥刀的方向。
接着,从与出刀垂直的方向,将刀刃斜着斩下。
太刀长长的刀身弧度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微光,在一瞬间便从顶端移动到了底端。
伴随着刀刃一起落下的,是半只手臂与一柄打刀。
“呃……”
两只手臂都断掉的阿丽莎倒在了地上,林月仪用警棍抵住她的下颌。随即蓝光炸响,焦糊味混着肉体抽搐的声响在走廊回荡。
“呼~”
理了理在刚刚搏斗中被弄乱的长发,月仪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这事应该总算是结束了……刚刚很险,多谢你了,艾薇。”
“哼哼~”艾薇把太刀收回到背后的刀鞘上,得意洋洋地笑着。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何子墨:任务完成,带上阿丽莎,收队。
……
一天后。
琉璃酒店,高层露台。
霓虹浸染的都市如同流动的电路板,在月下徐徐铺展,琉璃酒店便是这赛博世界中,相当突出的一枚元件。
越过酒店外立面的菱形玻璃幕墙,进入六十层的高层露台后,一隅日式枯山水庭院刺破欲城迷离的夜色。
鹅卵石铺就的曲径将一片竹林分割,向前行去,便能看见木制拱桥下,由循环泵营造的细流,以及水面倒映着的全息广告牌投下的残影。
悬挂在檐角的铜风铃被海风吹动,铃舌内嵌的感应器在夜风中奏出混着电子音的《荒城之月》。
LED灯的暖黄光束漫过潺潺的小溪,最终定格在一张黑胡桃木矮几旁。
子墨坐在一侧,未央坐在另一侧。
未央的指尖悬在鎏金茶杓上方半寸,水壶嘴腾起的热雾。她手腕微倾,高温沸水注入茶盏后,碗底的微型冷却器慢慢将水温控制至76℃。
"这是九州岛的茶树改良品种。"
泡好茶后,她将茶汤倒入茶碗中,茶汤呈现出诱人的淡绿色泽,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请用。”
子墨端着面前的茶杯,轻轻啜饮。
大约六小时前,他委托的超梦编辑师就提取了阿丽莎的记忆,从中获取的证据,足够为阿丽莎定罪,并撤销梵蒂娜的通缉令了。
然后,茜把阿丽莎和提取出来的超梦碟片一起交给了未央。
又过了几个小时后,未央突然向子墨个人发出了邀请——来琉璃大厦“谈谈”。
“(虽然来之前准备了一些话题,但真正来了后,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子墨一边品茶,一边思考着。
“(真是尴尬……先随便谈谈吧。)”
“未央,你的茶艺很好……就像学习了几年的茶道一样。”
未央捻着茶筅轻轻搅拌,让茶叶在热水中充分展开。
“其实我没有认真学过茶道。如今,依靠学习芯片与超梦体验,那些积累了几十年经验的茶道大师的知识,就会成为我的技能。”
倒也是呢,不如说这就是当今的上层——在赛博时代之前,上层就可以不用忧虑物质上的烦恼;到了赛博时代,他们可以把金钱转化为数据,再通过脑机接口,把这些数据变成自己的能力。
连时间与天赋,都可以通过金钱硬生生拉出差距的时代。
“我忘了,毕竟人可没有精力处理那么多事。你既要完成学业,又参与进家族管理,还自己的项目,确实不会有留给茶道的时间。”
“(即便我拼尽全力,都不一定能追到未央的起点吧。)”
子墨眼睛中的神色暗淡了些许。
“……关于刺杀的这件事,我想当面谢谢你。如果那时候你不在,我们就没有机会一起喝茶了”
听着子墨显得有些低沉的语气,未央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曾经,你也给了我新的生命……所以我想,这是我应该做的。”
子墨认真地回答。
“不过,我还是比较关心梵蒂娜和黑田和宏的问题。梵蒂娜是茜……悠理的朋友,我答应她,要解除掉她的通缉令,还有还黑田先生一个清白。”
“政华查看了秋近阿丽莎的记忆,确实可以证明梵蒂娜的无辜……”
未央低下了眼睛,手指开始轻轻抚弄起纯黑的发梢,显得有些犹豫。
看她的样子,好像不是很想继续说下去?
很多女孩子在心虚的时候都会捻自己的头发,未央也不例外——这是何子墨几年前就知道的,未央的习惯。
看来,这一点没有变呢。
子墨又喝了一口茶,直直地看着未央黑色的瞳仁。
直到眼前的大小姐像是下定决心,才终于继续说下去。
“政华不会撤销梵蒂娜的通缉令,而是将秋近阿丽莎以梵蒂娜·克莱门特的身份秘密处决;至于真正的梵蒂娜,她只是一个与那位刺客恰好同名的人,政华不会再追捕她。”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父亲正在借助刺杀案,打压清洗家族中那些亲近荒坂的成员,只要刺杀案仍是由荒坂老臣黑田和宏策划,那父亲的清洗就有足够的正当性,别人没办法多说什么……如果刺杀事件翻案,他就会遭受巨大的、来自荒坂势力的反噬。”
何子墨紧皱着眉毛,靠在椅背上。
家族的内部斗争么。
他曾经了解过政华家的历史——它在日本战国时期就已是一方大名,只是它没能经受住现代化的冲击,在黑船来航后的历史中,便走向了漫长而痛苦的、不断没落的历史。
直到二战后,政华家族与荒坂达成合作,这才开启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复兴之路。
不过以上都是政华对外的说法。
以子墨了解的信息来说,政华家族不过只是那众多的、被荒坂操控的傀儡家族之一。
如今的政华家,完全是由一位来北美发展的政华旁支——也就是未央的曾祖父,依靠着多年经营的关系与利益网,在第四次公司战争后,荒坂自顾不暇之际,完成了接受荒坂北美产业的、蛇吞象般的“壮举”。
而他们远在日本的住家,直至今日仍在荒坂的控制之下。
“接手荒坂的产业,也意味着接受了很多荒坂的人。曾祖父曾寄希望于,用时间清除荒坂遗留的影响力,所以一直保持着与那些遗臣的合作。但荒坂重返北美后,它的影响力就不可能自行消散了。所以,为了家族的未来,父亲必须清理掉他们……这不是针对梵蒂娜,也不针对黑田。”
未央的语气依旧犹疑……她可以随便编个借口糊弄子墨,也可以隐瞒掉一些关键信息,就像她对待官员、家族成员和公司狗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样子,真的好吗?)”
她不想欺骗眼前的这个人。
子墨这倒是明白了——如果刺杀案的真相公开,打击哪里是想要刺杀未央的势力啊,打的分明就是康英老爷的脸啊。
他当然理解这些考量,但依然感到一阵好气又好笑——在这些利益之前,你把你自己的性命放在哪了?
“阿丽莎记忆中的那个‘摩西’大人,他想要的可是你的命啊。难道应该做的不是集中力量,找到真凶么?”
“当然,我会继续委托你进行调查。而且……那些荒坂老臣大多支持我的兄长,所以父亲打压他们,也符合我的利益。”
不分对错,只看利益么。
看来未央确实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了呢。
他笑了笑。
“所以,这就是你单独叫我来的原因了。如果是悠理的话,她一定会乐于给自己的‘老登’添麻烦。”
“是……”未央低着眉眼,修长的睫毛在泛黄的灯光下如蝶翼般轻微颤动,指尖又捻起了自己的发丝。
“我希望你能转告茜……还有梵蒂娜,让她们能接受这个结果。”
何子墨没有回应她的请求,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所以,黑田和宏,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政华念及黑田的功劳,不会直接处决,而是删除他的一些关键记忆。”未央说。
删除关键记忆吗?
说的倒是好听,但大概,政华会把他在这五十年的记忆破坏得七零八落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从“精神”上,处决了黑田。
还真是让人唏嘘——这位兢兢业业为政华工作了半个世纪的功臣,最后仅仅因为念旧,就遭到政华的抛弃。
当然,子墨并不是同情黑田。他了解黑田的命运,只是单纯地,为了确认他与梵蒂娜之间的约定能否得到履行。
“(看来是一项也达成不了了……虽然也不是我的错。)”
“梵蒂娜希望你们恢复黑田的名誉与职位,但看来是不可能了。但说实话,我也有点失望——”
在子墨的记忆里,未央是一个很有人情味、也很温柔的人。她不像其他的、那些娇生惯养的权贵子女一样,将傲慢与贪婪刻进骨子里。
是我的记忆错了,还是你变了?
亦或者,两者都有?
“对不起。”未央低着眉眼,抿着嘴唇。
我都还没说呢,你怎么就道歉了?不过或许……是我的态度有些尖锐了。
说到底,子墨没有资格指责未央的选择,这不是她的错。
如果子墨也处于她的位置上……想必也没有理由为了这些、可以说是站在她的对立面的人,做出不利于自己的选择。
“(刚才没有控制好情绪。)”
他不想伤害未央。
“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子墨摇了摇头。“我会向她们转达你的意思。”
“谢谢你。”
“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子墨站起身,准备告辞。
“还有一件事。”未央连忙拉住了子墨的手,让他重新坐了回来。
“我听悠理说,你在寻求上升。我想要组建一支,只为我个人工作的武装小队……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我进入家族的权力核心后,你也能晋升到‘上层’的行列。”
听着这番话,何子墨想起了之前他与茜的对话。
“(未央在组建自己的班底……)”
用各种方式拉拢、捆绑成为一个利益整体,然后共进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再常见不过的手段。
只是,他看着未央恳求的眼神,以及抓着他手臂的、柔软而温暖的手掌。
看来想法不是很单纯呢。
看到子墨正在斟酌考虑的样子,未央继续说。
“我想,分别这么久,可能不是正确的决定,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而且……”
未央悄悄抬起眼睛,看了看子墨的表情,发现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而且这些年,我很想念你。我们现在都已经成为大人了,可以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
对寻求进步的人来说,这种邀请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以未央的能力和身份,她进入家族的核心决策层,几乎没有任何悬念,而她的亲信则会在这一过程中,得到权力与地位。
不过这也意味着,作为集体的一员,而非领头人,他永远无法攀爬到与她同等的地位。
“对不起……我是自由佣兵,暂且没有这个打算。”子墨摇了摇头。
“子墨……为什么?这样子对你我都好吧?”
看上去,未央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拒绝,漂亮的眼睛中露出了有些诧异的神态。
“大概是因为,我不想依附谁吧。”
子墨握着未央的手,看着她深邃的、黑色的瞳眸,认真说道。
……
两天后。
圣安娜港。
邮轮汽笛的嘶鸣刺破晨雾时,正是早晨不到七点。
天灰蒙蒙的,将朝阳遮蔽,只能将天边的些许染作橙红。
何子墨的鞋跟在智能浮桥前停下,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在舷梯上投出离散的光斑。
这个点,自家的其他姑娘都还在睡觉,只有他早早起来,来到港口。
隔壁泊位的装卸臂还在运作,集装箱被激光扫描仪打成红色。一艘货轮停在第12号泊位——甲板起重机正将最后一批集装箱吊进货舱。
海水拍打防波堤的节奏里混着电子音广播:“前往新千叶港的旅客请完成安检……”
哒哒的鞋声这时从身后传来。
梵蒂娜今天没穿西服,而是批了一件灰色的风衣,被海风掀起下摆,露出其洁白的内衬。
“何子墨,你怎么来了?”
“突然……对你的老师起了点兴趣。”
老师……
提到这个词,梵蒂娜的胸口,便不由得感到喘不上气般的沉重。
“(我没有完成他嘱托给我的事。)”
如今,黑田和宏的记忆删除手术已经完成,他不再是隶属于政华家的干部,成为了“自由人”,正准备踏上回日本的旅途。
“你要去跟他道别吗?”子墨问。
“嗯。”梵蒂娜点了点头。
“还有半个钟船就要走了,趁现在赶紧上去吧。”
从舷梯走上邮轮,他们很快就在甲板上找到了黑田和宏,他孤身一人站在栏杆边,望向太平洋的对面。
“黑田老师。”
黑田和宏转回身,看向梵蒂娜——他的目光不再锐利,而是变得有些慈祥,他似乎终于变成了一个老人。
“老师么……你是我的学生?”
“是的。”
“其实也没必要来告别了,毕竟我也不记得你。”黑田重新把目光放回了海面上。
他抚着胡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这可真是奇怪的,像穿越时间般的感觉……明明记忆里的上一刻,我还是风华正茂的壮年,纠结着回到日本,还是留在北美;如今,我却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对于故乡的记忆,也模糊不清——在我的记忆里,千叶城被战火、瘟疫与混乱包围,但现在,听说荒坂已经建立了全新的千叶城。这一次,我要回去看看。”
“我想跟您说声再见。”梵蒂娜说,“我很感谢您对我的教导和关心。”
“那就再见吧。”黑田笑呵呵地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小姑娘。人啊,就是这样的生物,一刻不停地向前前进,与一个个过客擦肩而过——我也是该退场了。”
黑田向梵蒂娜挥了挥手。
“你自己好好活吧,不必再想起我。”
……
邮轮开走了,在海天的交界线上越来越小。
梵蒂娜久久地看着那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想办法抓到了真凶,但是面对政华家族的处理结果……我没有能力解决你和黑田的问题。”子墨问道,“所以,我们的约定要作废么?”
“不……”梵蒂娜回过神来。
“我们这样的、被时代裹挟的‘小人物’,本来就不能让这个世界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那些任性的上层们从来不会考虑我们这样、无足轻重之人的感受。”
“而且就像老师说的一样,我该寻找自己的新生活了。但是,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话……我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该做什么。”
“子墨,我想你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把我的性命、以及之后的命运托付给你。那么,你愿意指引我么?”
听着梵蒂娜那庄重的,如同表白般的申请,子墨同样回以真诚的答复。
“当然,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