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次会见（1/2）

八月中旬的都柏林唯一不变的就是多变的天气。

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从早上八点开始呼啸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又在九点钟如它匆匆而来一样匆匆离去，在多查斯女子监狱这条通往办公区的老旧沥青路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卷土重来的太阳蒸腾起一股股炙热的水汽，令行走其间的诺玛颇有些郁闷。

“嘿～！”

但走在她斜后方的梅洛莉斯反而故意避开干燥的路面，一步两步地踩在水洼里跳跃着前进，双足间的锁链随着她的脚步跃起又落下，在水洼中砸出奇特而刺耳的响声。

虽然雨水完全浸湿了鞋袜，剧烈的动作也让脚踝被勒得生疼，但梅洛莉斯却乐在其中。

“走快点啦……”

“好～”

啪嚓——啪嚓——

（这孩子……真是得意忘形啊……）

在心中发出了这样的叹息，诺玛苦笑着摇摇头，脚下的步伐却也是跟着放慢了一些。

根据“礼仪”，在被押送时囚犯必须时刻保持安静并紧跟看守的步伐，但现在这短短几百米的押送却几乎变成了公主与骑士的户外旅行……

“诶呀？！！！”

突然，梅洛莉丝一脚重重地踏上了一大片滑腻的青苔路面，她下意识地想要保持平衡，但手脚上的束缚却让她悲鸣着，无助地向后倒了下去……

扑通——

作为骑士，诺玛是当然不会让公主受伤的，她在梅洛莉丝失去平衡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将公主稳稳地接在怀中。

“啊！！抱歉诺玛姐姐！我……”

“没……事”

勉强忍住右膝猛磕在地面上火辣辣的痛感，诺玛有力的双臂并没有将她扶起，而是顺势挽住她的腿弯，以公主抱的姿势站了起来……

（好痛……我这是多久没练过耐受力了……）

“诺玛姐姐…？”

“唉…现在已经是10：45了哟…我的722小姐。”

“啊……哦……好……”

于是诺玛就这样抱着梅洛莉丝一路来到了办公区的楼栋前。

与完全经过改建的监区不同，这栋始建于工业革命时代的5层小楼依旧保持着它的原貌。

刚一走进大门，便有招呼声从值班室的方向传来。

“嘿～诺玛！”

今天的值班狱警是伊莱莎.莫卡希娜。丰满的脸颊上带着和善的笑容，现年35岁的她也是诺玛在这里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

“上午好啊伊莱莎，这两天怎样？”

伊莱莎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唉～～别提啦——509昨天有一次保密探视，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回来过后就一直哭，连晚饭都没吃，今天晨检的时候也不理我……唉。”

“啊哦……”

然而向诺玛倒完了苦水，伊莱莎才发现她怀中还蜷缩着一个娇小的女囚。

被伊莱莎直视着，梅洛莉斯感到刚刚冷却下去的脸颊再次泛起了热浪，正当诺玛打算替她做个自我介绍时，却感觉到怀中的梅洛莉斯挣扎了一下，示意要放她下来。

“好吧～”

于是在伊莱莎疑惑的注视下，两人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然后诺玛笑了笑，将怀中的女囚温柔地放了下来，后者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装，随即向着伊莱莎微微躬身致意。

“您好，我是722号囚犯梅洛莉斯，今天是来接受探视的。”

“哦！原来是你，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志愿者小姐。”

伊莱莎也回以积极的问候，还主动和她握了握手，热情到梅洛莉斯有些不太适应。

“嗯……谢谢，不过还请伊莱莎女士像对待普通的女囚一样严格监督我……”

“哈哈～你真可爱……”

虽然气氛轻松，但伊莱莎也没忘记了正事。

“我们还是别再闲聊了，来这边签个字吧，他们可等了挺久了。”

“好的！伊莱莎女士。”

咔啦——咔啦——

在与伊莱莎告别之后，诺玛和梅洛莉斯进入了电梯直上到这栋楼的顶层，然后径直沿着走廊深处走去，随着脚镣拽过陈旧的瓷砖地板发出沙哑的响声，两人的心情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但这条不长的走廊并没有给她们留多少做准备的时间……

多查斯女子监狱，典狱长办公室门前。

“我们到了……”

与梅洛莉斯对视一眼，但没有多余的对话，诺玛掏出手机点按几下，为她摘除了项圈和手铐——并不只是取下锁链，而是将它们直接摘下。

随后，诺玛便按响了典狱长办公室的门铃。

滴滴——

“请进。”

门内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冷肃嗓音。

随着诺玛推门而入，梅洛莉斯也拖着脚镣跟了进去。

视野豁然明亮，典狱长办公室的全貌便呈现在了“新人”722的眼前。

作为监狱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场所，这个占据了几乎整个第五层房间内却陈设寥寥：摆放有一台电脑的写字桌、悬挂在窗边的欧盟和爱尔兰旗帜再加上两盆绿植便填充了将近一半的空间，唯一值得一提的也许就是这个房间良好的视野——只需站在落地窗边就可以俯瞰整座监狱。

而在离门口较远的另一半空间，则放置了几十把靠椅和一部全息投影仪，似乎被充当为召集狱警们进行会议的空间，此时，这些椅子大多被挪到一边叠放，原先的空间则摆上了一台圆桌，已有五个人围坐在桌边。

“啊……啊嘞……”

当梅洛莉斯的目光定格于在场的那唯一一位男性的面容上时，她顿时僵硬在了原地，本打算扶着她走过去的诺玛发觉根本拉不动她，也狐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同样在一瞬间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试探道：

“总统……先生？？”

“初次见面，诺玛警官。”

这位戴着眼镜须发皆已泛白的中年男性，同时也是爱尔兰共和国总统的斯特林.瓦兰德里克冲着目瞪口呆的副看守长笑了笑，然后主动站起身向她们走来。

“你曾经和现在的服务生涯都堪称优秀，诺玛警官，我代表欧盟向你表示感谢。”

“这是我的职责，总统先生。”

迅速恢复了从容的诺玛与斯特林握手并简短地互致问候之后，便十分得体地退让到一边，虽然对现在的状况还是一头雾水，但总统亲自到此的目的只有可能是自己身后的她。

“好久不见……梅洛莉斯……”

见到身穿囚服，被沉重的脚镣所桎梏的梅洛莉斯，饶是以斯特林的老成也斟酌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

“我很遗憾，我们再见面时会是这样的场景。”

“没关系，斯特林叔叔，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归宿……”

短短的两句对话好像隐含了许多过往，但诺玛此时顾不得这些，她的注意力全都在梅洛莉斯低垂的双眸中，那灰暗而无力的眼神简直与她们初见时如出一辙。

而斯特林在听到梅洛莉斯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时，神色也有些悲伤，但还是尽量以温和的语气问道：

“我都知道，不过在会见结束后，能给我一些时间吗？”

梅洛莉斯并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诺玛，随即，斯特林竟然也投来了恳求的目光。

“啊哈？哦——我的意思是，这没有问题。”

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全场焦点的诺玛只得匆忙首肯了这一请求，不过看到梅洛莉斯的双眸明亮了一些，她也松了口气。

（还好……看来梅洛莉斯不讨厌这位‘斯特林’叔叔。）

于是梅洛莉斯轻扶着斯特林的手臂，来到了圆桌前。

“那么，请允许我向梅洛莉斯介绍一下参与这次会见的各位。”

“首先是多查斯女子监狱的典狱长拉尼娅.米尔扎与看守长芙洛琳.切斯卡。”

位于梅洛莉斯左手边的两位身着警服，正襟危坐的中年女性自然就是拉尼娅与芙洛琳，前者不仅面色冷峻，未被短袖警服覆盖的小臂显露出充满力量感的小麦色肌肤，夹杂着几缕白色的黑发也修剪得十分干练，确实符合对典狱长这一角色的一般印象。

但后者的嘴角却好像始终挂着邻家姨母般和善的微笑，再加上披肩的淡金色卷发，确实令梅洛莉斯难以想象这样的芙洛琳会是那种能对诺玛训斥整整半个小时的严厉上司，反而更像自己高中时代广受欢迎的文学课老师。

而她们在这种场合自然不会对身为女囚的梅洛莉斯多做礼节，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这位是欧盟司法委员会负责人权事务的高级专员克里斯蒂娜.卡尔沃。”

“primer encuentro（初次见面）！我很荣幸能参与这次会见，梅洛莉斯小姐，之后我们还会不定期的见面。”

一边这样说着，坐在左前方的青年女性微笑着站起来，与梅洛莉斯握了握手。

“最后是专门负责评估和研究你在监狱中生活状况和心理变化的卡玛拉……呃……”

斯特林的舌头仿佛打结了一般，尝试了半天也没顺利念出那个音节，脸色不由得略显尴尬。

“こ……こんにちは！（你好）梅洛莉斯小姐，我是今原卡玛拉（Imahara Kamala），毕业于日本警察学院（National Police Academy）监狱学专业，主修矫正式司法，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周都会在这个时间会面，对梅洛莉斯小姐狱中状况的研究也同时是我的博士毕业课题……啊对了！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像是在参加面试一般将自己的简历和盘托出，这位银发褐肤，仿佛从漫画中走出的混血女子大生又深深地向着梅洛莉斯鞠了一躬，然后连忙坐了回去，四处躲闪的绿色双眸好像比梅洛莉斯还要紧张。

“以后我们还会很多次见面呢，卡拉玛小姐，请多指教啦。”

这次，是梅洛莉斯主动伸出了手。

“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非常感谢）”

这两人的初次见面还算愉快，但一旁的斯特林听到“今后我们还会很多次见面”时，脸色却是十分的阴沉。

正当他决定暂时离开房间回避一下这个场景时，梅洛莉斯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那若无若无的阻力令他寸步难移。

（哦我的上帝啊……古迪纳夫这一家有哪怕一个省事的家伙吗？？？）

不过这样的牢骚也只是在心中发泄一下，斯特林还是不动声色地陪坐在梅洛莉斯的右手边。

其余五人皆是正装，被扶上正坐的却是一身寒酸囚服的梅洛莉斯，这个场景倒颇有几分戏剧感……

“好的，女士们，现在让我们直奔主题吧。”

见众人入座，克里斯蒂娜也收敛起笑容，以稍微严肃的语气宣告这次会见正式开始。

“首先，在座各位都应该清楚的事实是，多查斯中心作为整个西欧唯一有能力收容重罪女性囚犯的高安全等级监狱，被赋予了广泛的自治权，并以此为基础形成了一整套‘非常严厉’的收押和惩戒措施……”

说到此处，克里斯蒂娜看向了典狱长拉尼娅，但后者只是平淡地回应道：

“为了监狱的安全和确保每个囚犯都彻底地忏悔自己的罪行，这是必要的手段。”

于是克里斯蒂娜又看向的梅洛莉斯，话锋也随之一转：

“但是，根据最近五年的受刑人权利状况评估，多查斯中心的自治权存在十分严重的滥用嫌疑，许多措施只是徒增囚犯压力，对她们重返社会没有任何帮助。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们司法委认为有必要严肃地重新评估多查斯女子监狱的收押制度合理性。”

拉尼娅此时眉头微皱，但并没有对克里斯蒂娜的尖锐指控提出反驳，而是耸了耸肩，示意她可以继续。

“那么，梅洛莉斯小姐，在你作为新囚犯被收押进多查斯中心的这一周多的时间内，你遭受了多少次惩罚？”

“三……哦不，两次。”

“能详细说明吗？”

“嗯……第一次是我未经允许地与临近监室的囚犯搭话，因此被罚晚饭后继续忏悔直到九点。第二次是前天早晨我起床后忘记了整理床铺，被取消了当天下午的放风时间。”

“这些禁止事项和相应的惩罚都是在囚犯守则中明确规定的……”

芙洛琳从自己身前拿起一本小册子，刚想递给克里斯蒂娜时，后者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已经了解过这本囚犯守则。但我的问题是——梅洛莉斯小姐，你被关押进多查斯中心之后，狱方没有就这里被看守们通称为‘礼仪’的额外事项对你展开适应性培训？”

“没有。”

“是这样么……那惩罚措施本身呢？梅洛莉斯小姐会认为它们过于严厉吗？”

“完全没有，克里斯蒂娜女士。”

“啊…？”

现场的气氛顿时有些凝固，就连不断敲击着键盘记录会谈内容的今原卡玛拉都停了下来，嘴巴微张地看向梅洛莉斯，她又微笑着补充道：

“我认为它们恰到好处地警示了我不要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

这时，诺玛也与斯特林隔空对视了一眼，随即心虚地避开了后者愠怒的目光。

（竟然会有这样的觉悟啊……梅洛莉斯。）

就算梅洛莉斯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表达过顺从管教的决心，诺玛也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毫不犹豫地为自己所受的惩罚辩护……不过与此同时，诺玛心中的紧张也消去了大半，虽然她们早已将那次暧昧的“惩罚”约定为二人共同的秘密，但直到这一刻，它才真正成为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