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次会见（2/2）
克里斯蒂娜也是眉头微皱，手臂撑在桌面上凑近了梅洛莉斯，以更加严肃的口吻询问道：
“容我再次确认，梅洛莉斯小姐，这是你个人的真实想法吗？”
“是的，克里斯蒂娜女士。”
“好吧……”
虽然略有些不解和无奈，但她还是冲着卡玛拉点了点头，示意这一段陈述可以采信。不过她并没有就此罢休。
“梅洛莉斯小姐，据我所知，你和这里的所有囚犯，都被迫要长时间佩戴包括手铐、脚镣和项圈在内的拘束具，是这样吧？”
“是的。”
“那我也就不妨直说了，我认为这样的拘束措施在原本已有极高戒备措施的多查斯中心内并无必要，并且有增加囚犯身心压力的风险，梅洛莉斯小姐是怎么看待这项措施的？”
“恰好相反，克里斯蒂娜女士。”
“嗯？？”
“老实说，这些束具确实带来了不小的困扰，直到今天我也没能完全适应它们的存在，但是……”
说到这里，梅洛莉斯抿了抿嘴唇，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对于我来说，这里的生活已经足够舒适了，虽然身为志愿者，但我与这里的其他囚犯们一样都是犯下了深重罪孽的人……是我的自私和扭曲造成了这一切，这些束缚的存在时刻提醒着我现在的生活既是救赎也是惩罚。”
梅洛莉斯低垂着双眸，略带哭腔的自白好似罪人的忏悔一般动人，却令克里斯蒂娜听得一头雾水。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当然，打探志愿者的过往是禁止事项，克里斯蒂娜十分清醒地按捺住了心中的窥私欲。
但另一边，对梅洛莉斯的过往心知肚明的斯特林看起来却不太好受，这位在公众面前从来以乐观随和的形象示人的总统兼历史学家，现在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深陷的眼窝微微泛红。
虽然难以理解这段自白中的个人情绪，但梅洛莉斯对长时间佩戴拘束具的看法显然并不负面，因此在如实记录下她的态度之后，克里斯蒂娜的回合也到此结束了。
“我会在监狱改造计划的会议上就梅洛莉斯小姐的陈述为依据做报告，虽然这对你们有利，但还请不要高兴的太早……”
克里斯蒂娜直盯着拉尼娅的双眼，严肃的补充道：
“我之后还会不定期探视梅洛莉斯小姐，并持续地审视各项惩戒措施的必要性。”
“随你便。”
虽然与拉尼娅的交锋没有占得上风，但克里斯蒂娜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一边若有所思的深深凝视着拉尼娅，另一边轻拍了拍今原卡玛拉的肩膀，同时为她让出了与梅洛莉斯正面相对的座位。
轮到自己的时间，卡玛拉连忙搓了搓脸颊，接着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才鼓足了勇气开始说话：
“总之……梅洛莉斯小姐，接下来我会首先对你的心理状况进行逐项测评，然后如果有任何不开心的，想要倾诉的事情都可以告诉我，我们的谈话内容会作为监狱改造计划的研究样本，但不会用作其他任何用途……嗯，就是这样。”
虽然语气还是有些紧张，但至少这次，卡玛拉能直视着梅洛莉斯的双眼把话说完了。
“好的，谢谢你。”
梅洛莉斯也再次回以一个友善的微笑。
“那么……梅洛莉斯小姐最近一周有发生过失眠吗？”
…………
也许是因为双方都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对话，卡玛拉与梅洛莉斯的问答很快就结束了，而一份简单的初步报告也就此成型。
“在作为志愿者候选接受心理状况测评时，梅洛莉斯小姐曾被诊断为混合性焦虑和抑郁障碍，而以目前的情况看，至少抑郁的症状有所减轻……但更具有可信度的诊断必须在更长期的观察之后才能做出，然后接下来……”
“好——那么今天就这样吧。”
克里斯蒂娜却是突然打断了想要再和梅洛莉斯聊一会的卡玛拉，随即站了起来，向梅洛莉斯伸出了手。
“梅洛莉斯小姐，再次感谢你为监狱改造计划做出的重大贡献，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我很期待与你的交谈。”
“我也是……”
在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告别之后，克里斯蒂娜便拍了拍尚且一头雾水的今原卡玛拉，后者也只能急匆匆地收拾起东西，向梅洛莉斯鞠了一躬，然后跟着克里斯蒂娜的脚步离开了这里。
（你是个有趣的孩子呢……但希望我们不会再这样见面了。）
看到会见组退场，剩下的三位狱警中，芙洛琳也咳嗽了一声，对自始至终都紧绷着表情的拉尼娅和诺玛点了点头，于是三人也起身打算离席，默默地要将这里留给梅洛莉斯和她的“斯特林叔叔”。
“诺玛姐姐！”
啪——
刚刚站起来的诺玛却唐突地被抓住了手臂。
“哦……唔……我记得就算是保密探视，也必须有看守在现场吧？”
梅洛莉斯留下诺玛的语气十分心虚，但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嗯，正是如此，那么，这里就交给你了，副看守长诺玛。”
“啊嗯？？”
扭过头看去，在这说话间，芙洛琳竟然已经坏笑着消失在门边，而意向不苟言笑的拉尼娅，竟然也看着她，露出一丝若有深意的玩味笑容，随即关上了大门，将她抛弃在这即将展开的修罗场里。
“呵呵……呵呵呵呵……”
（芙洛琳！！拉尼娅！！你们给我等着！！！）
虽然在心中狠狠地把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前辈剐了个遍，但诺玛其实也因这梅洛莉斯主动传递的信任感而感到欣喜。
“722，斯特林先生，从现在开始你们有20分钟的时间随意交谈，请放心地无视我的存在，除非你们的谈话内容直接威胁到监狱秩序，否则我都将严格保密。”
“嗯……”
“谢谢你，诺玛小姐。”
………
然而在分别道谢之后，斯特林看向窗户的方向若有所思，梅洛莉斯也低着头，脚镣随着双腿的摆动一下下地发出声响，好不容易轮到两人独处，他们之间却好像隔了一面无形的高墙……
“斯特林叔叔……”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还是梅洛莉斯主动打破了壁障。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很难过。”
“那艾莉丝小姐呢？”
……
见到斯特林欲言又止的表情，梅洛莉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爸爸……祝你们幸福……）
“其实，在见到你之前，我准备了许多说辞，哈哈……连我的就职演说都没那么紧张过。但在看到你之后，我心中的草稿就变成了废纸。”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你很快乐。”
“快乐……吗？”
“就好像，达芙妮还在的时候一样。”
斯特林看向梅洛莉斯的眼神中饱含着笑意和慈爱，但紧接着，便转变为一种坚定地关心。
“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把你留在这里，梅洛莉斯，也许在这里你真的能与过去一刀两断，但这是监狱，这里没有你的未来……”
面对斯特林的话，梅洛莉斯露出了坦然的微笑。
“这就是我自己选择的未来……斯特林叔叔，何况我现在已经沦为囚犯，你又能做什么呢？”
“可别忘了你的斯特林叔叔还是爱尔兰总统呢，傻孩子，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就当是一次离家旅行……不，要是你不想再见到他们，我可以送你去斯坦福，你可以在那里继续你的学业，你的梦想……”
诺玛坐在两人中间，有些呆滞地旁观着两人的对话，如果是自己的话，恐怕已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吧，就算再厌恶曾经的生活，监狱之外的自由终是无价的，理智地说，她也应该期待梅洛莉斯能同意斯特林的提议，但是……
（但是为什么一想到梅洛莉斯要离开这里，我竟然高兴不起来呢？）
（该死！诺玛.汉弗莱斯，你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毁掉了爱拉的人生还嫌不够吗？？）
在诺玛陷入自我否定的同时，斯特林也在等待着梅洛莉斯的回应，明明沉默只持续了片刻，他的感觉却如同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谢谢你，斯特林叔叔……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与外面的世界永别了，如果不是有这样一所监狱能收容我，恐怕我早就自杀了吧……所以……”
“不！！梅洛莉斯，这不是你的错误，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别人的错误？呵呵……”
斯特林的劝解反而令梅洛莉斯笑出了声。
“谁的？斯特林叔叔，你难道觉得古迪纳夫做错了什么吗？”
“这……？”
斯特林一时语塞，缓缓地瘫坐在椅子上，脸色颓然的说道：
“要是我早点注意到这些事情就好了……都怪我啊……”
“他也只是想继续自己的生活而已，艾莉丝小姐是个好人，我如今的境地都是我自己无可救药的嫉妒心造成的……斯特林叔叔，对不起，但是真的，真的不用再试着拯救我了，都是我的错……”
“不！”
斯特林打断了梅洛莉斯眼含泪光的忏悔，虽然心中依旧难过，但他还是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摸了摸梅洛莉斯的脑袋。
“没关系的，梅洛莉斯，我能理解你，如果这就是你选择的未来……哦——！！”
“谢谢你，斯特林……叔叔……”
正如梅洛莉斯自己所说，这里对于她是救赎也是惩罚，虽然怀着与过去彻底切割的决心，但她终究与这里的大多数囚犯一样，悔恨着自己过去的作为而渴望着亲友的原谅——她本以为自己永远都得不到了。
因此在这一刻，她也像一个真心为自己的过去忏悔，而终于得到原谅的罪人一般，难以自制地扑进了斯特林的怀中大哭了起来。
斯特林与脸色有些诧异的诺玛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摸头安抚起情绪爆发的梅洛莉斯。
“哎呀，你这孩子……”
…………………
…………
……
还是这条老旧的沥青路，还是诺玛与梅洛莉斯，但这一次，梅洛莉斯却乖乖地跟在诺玛身边，项圈上的押送链垂落在胸前，跟随着蹒跚的步伐摇晃，而本应紧握住它的那只手，现在正与梅洛莉斯十指相扣……
（请照顾好她……谢谢你。）
诺玛不会忘记临别前的斯特林说出这句话时眼中的诚恳，而来到梅洛莉斯身边要将她押送回监室时，看着她怅然若失的样子，诺玛忍不住紧握住了她的手，而梅洛莉斯也就这样默默地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回到自己选择的囚犯生活里。
“嘿，我亲爱的722小姐，难道是在思考越狱计划吗？”
……
眼见梅洛莉斯毫无反应，诺玛再次认清了自己灾难般的幽默天赋，于是换上了认真但温柔的语气。
“斯特林先生，是你很重视的人呢？”
“斯特林叔叔……他是我父母亲的老友，在我父母曾忙于工作的时候，还照看过我一段时间。但比起长辈，他更像是我的朋友……”
“以前我们会在河边散步，聊天，有时候能聊半个下午呢。”
“比起我父母，斯特林叔叔也许更多地影响了我的兴趣吧？”
梅洛莉斯自语般的回忆着这位忘年之交，在她的轻声呢喃中，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B区域的厚重铁闸前。
滴——
“722，请求回到囚室。”
“好的。”
轻轻松开诺玛的手，梅洛莉斯拖着脚镣走进了日渐熟悉的囚室。
“等一下！”
“诺玛女士？”
（嗯……就这样……）
脑海中再度闪过斯特林临走前的请托，诺玛下定了决心。
“既然你选择了留下，我会照顾好你的！”
“诶？”
诺玛早已锁上牢门离开，梅洛莉斯却有些呆滞地倚靠在门边，仔细回味着她唐突而郑重的告白。
戴铐的双手缓缓抬起，诺玛那常年与枪械打交道而遍布老茧的手掌刚刚与它交缠着，留下了独特的触感，轻捂住胸口，感受到那不同于平常的悸动，梅洛莉斯终于明白被这触感一下下撩动的，并非肌肤，而是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