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2)
却说万海搭救小芸回来,亲在房内陪护,但小芸面色晦暗,接连昏了两日,只有茶水能喂进口中,饭食丁点也吐。
万海没法,吩咐店仆去附近村镇找医馆大夫,大夫来后,诊断开药,调了些开窍醒神、清热解毒的汤水,让小芸服了,丝毫不见起效。
万海又让店仆去寻些江湖郎中,开土方子,符水、虫皮、香灰喂了不少,也没效果,见那面色反倒更差。
值此危难之期,第三日下午客栈忽有外人来到,总共四人,径入大厅,便唤伙计。
万海在房内听得外头响动,走出来看,见竟是萧平和道人装扮的男女,忙下楼来相会。
萧平见万海神色慌张,又不见小芸,猜到有事,问道:“怎么就你一个?我女儿呢?”
万海道:“你可算来了……小芸遭了妖邪,状况不好,此刻还在房内昏睡。”
萧平听罢,顾不得与万海介绍陈微等人,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去。
万海也紧随其后。
陈微和清台亦跟上。
飞霜拄着盲杖,追也不及,干脆在大厅等候。
萧平进到房内,果见小芸昏迷沉沉,忙到床边拿住她手腕把脉,诊断道:“脉细如线,举按无力,表昏气沉,内含邪风。”
转对万海道:“清醒汤喂过没有?”
万海点点头:“不止喂了一次,都是片刻略醒而已。我后面又找人治她,开了许多醒神药方,没有用。”
萧平思忖片刻,从背篓里取出几根长针,扎入小芸头顶穴位,小芸登时惊颤,头皮须臾有黑血涌出,萧平复把脉,言道:“脉象忽变。脉短如豆,厥厥动摇。犹似梦魇癔病。”
对万海道:“我女儿经历什么?还不快说。”
万海道:“我未见全程,只是赶到一处乱坟岗时,看到她……”
细说一遍。
又呼隔壁老樵夫过来说详情。
老樵夫把前后都说了。
众人惊诧。
萧平眉头紧锁,面色一时铁青,接着说道:“我女儿生性要强,遭此妖邪折辱之事,导致气血上浮,阳气暴脱。后虽得救,施以药石,但骤上而下,如骤暑而寒,便气血两虚,心神衰微。”
万海道:“完了,那我用了这么多醒神药治她,反而是害了她。”
萧平道:“如今之计,是再回原处取一捧土,以为引子,复行科仪。镇定她的心神。”
万海异道:“原处?你是说那乱葬岗?”
陈微听了,加问道:“萧兄弟,你说的可是叫魂之法?”
萧平道:“正是。从前我旅行百越,亲见一桩奇事,有人被妖魔掳掠,幸得生还,却神色晦暗,昏迷数日。后有道人言‘此为惊恐太甚,魂不附体。需在他撞鬼处取土,再取一碗小米,倒入碗中混合,用红布包裹了碗,安放在他额顶过夜。家人围在床边整夜念诵聚魂咒。’都遵照做了,一夜后恢复如常。”
陈微道:“百越虽为偏远之地,但此法与中原相差不远。我观你女儿表症,正是魂不附体。”
万海道:“既如此断定,我这便取来。谁与我同去?”
陈微道:“萧兄弟在此照看女儿,我与你去。”
清台本也想同去,但受陈微嘱咐道:“沈姑娘还在楼下,她身子也不甚利索,多关注些。”
因而作罢。
万海、陈微简单收拾下楼,正要出门,老樵夫追来道:“我、我跟你们去!忽然想到那妖僧圈围的场子,起初好像不在那坡上,而是一方平坦地,我怕你们取错地方,带我一起细查罢!”
万海道:“老家伙,你也撞了鬼,你不再休息休息?”
老樵夫道:“我躺了两日,已好多了。”
又挠挠头道:“再说小芸出这事,我也有责任,让我帮帮忙……”
万海想了想,叹口气道:“行。你我两个,也算搭档了,为了小芸,倒出了多少事。”
老樵夫道:“只这几日的经历,我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哩!”
三人当即起行,深入林中。
而萧平留在房内,要来热水,给小芸擦洗身子。
清台则下去陪飞霜点了些茶食,两人边吃边聊,清台叙述了一遍事情经过,飞霜闻言,想起什么,思索后道:“我过去在红叶寺留宿时,听住持说,有一个大妖,行为事迹与你所述相差不远……它酷爱佛法,自号‘小如来’。但性情乖张,心理颠倒,遵佛不遵礼,守法不守戒。还自创了一套歪理邪说。以妖术招魂纳鬼,啸聚为害。”
清台道:“或许是它。不过我有个疑问,明明是妖,怎么还会爱佛?我一直认为,妖是鸟兽发智变成,其性情自是兽性居多,食污吞秽,浑无逻辑可言。但近来见闻,着实让我惊异。妖有妖世,妖魔举止,也仿着人间,妖魔心理,也趋同人心。甚至都求仙问道。这样下去,法力高强的妖,和法力高强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飞霜笑笑,抿了一口茶道:“或许没有分别。”
清台道:“那就乱了,天下大乱,道家讲的‘五道不明’,佛家讲的‘因果无常’。”
飞霜道:“肉身只是载体,神灵却是趋同的。天下万物,弱肉强食,更代相传。在长久的斗争中,妖魔们自发成为了比类人间的社会,它们的魂灵也自然演进,纵使身灭,也不会停下它们互逆戕害的大势。那群仙会上的妖魔们自相残杀,再想想人间武林大会上的可笑场面,莫不是最好映证。”
清台道:“可是善恶终有报。我们执剑证道,为的就是扫清妖邪,锄强扶弱。妖就是妖,作恶者十有八九。人之为人,善恶难定,多由利益纠葛,有的还尚可教化。”
飞霜道:“不错,只可惜我飘零半生,所遇十有八九是恶人,我的剑,如今饮血六百单七。年初在义阳,把当地黑帮杀了个干干净净,还灭了一个走火入魔的狂人……”
说着,抽出盲杖剑刃,以手抚剑,那表面遍布划痕,深浅不一,刃口蔓延裂纹,却还闪着凌厉的银光。
清台略有些发怔,不意飞霜杀过这么多人,但转思飞霜行事狠辣,道心仍守,杀人也必是义举,无需耿耿于怀。
便说道:“你的事迹,我有所耳闻,你是为了救义阳百姓,才跟引客侯到鄂州。”
飞霜道:“我做事不需要别人来褒贬。我刚才说妖和人没有什么分别,并非为妖魔开脱,而是想说,不论是妖还是人,不论是单个还是一群,只要作恶以至于惹了我,我就会除恶务尽、一杀到底。”
清台不知飞霜过往,只当是她意指泥尸山四妖,也自冷然一笑:“善如佛徒,都云‘菩萨心肠,也有霹雳手段。’何况是对恶人。人生在世,快意恩仇,以战止战,也是修道。”
飞霜点点头,将剑收归杖内。
又端起茶碗自饮。
而其实只有飞霜自己知道,她并非意指泥尸山四妖,而是花凝兰……即使时间已过去半年,每每想起在白牢里身受酷刑,仍旧惊心,有时夜半回想,还会猛然醒觉,泪水飞挂,浑不由己……
那些诡异的刑具、猖狂的恶人,以及花凝兰阴毒的语声,都成为了她内心最深的梦魇。
而当时吞噬身子的泛滥的痒感,更是她直堕无间般的永劫。
她恐惧。因为恐惧,所以愤怒。因为愤怒,所以大开杀戒,势要把全部的敌人和脆弱的自我通通埋葬。
清台忽然发现飞霜端茶的手在轻轻颤抖,不过没了话头,沉默片刻,还是没有再问。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说陈微等人赶到乱葬岗,此时日头尚热,岗上却泛着薄雾。
陈微细心感受,发觉雾中存留些许妖气,顺着妖气找去,直至岗后一处平坦地,有许多脚印泥痕。
老樵夫环顾一圈,忙说道:“就是在这!我记得,不会错!”
万海异道:“可这里什么也没有。岗上还有墓碑石堆,埋藏许多尸骨,妖魔喜浸阴气,怎不去那里,反在这里?”
老樵夫道:“岗上那地势摆不了游戏场。你想,我们还能玩套圈哩……”
陈微扬手道:“两位,妖气就汇聚在此处,说不定是来自黄土之下,且抄家伙,掘地看看。”
万海、老樵夫闻言,面面厮觑,但见陈微表情坚定,只得照做,从背篓里拿出提前准备取土的工具,共两把短铲,你一铲、我一铲的就地挖掘。
方挖了半米,阴气逼人,渐次从土里泻出。
陈微点头道:“继续挖。”
挖至一米处,见许多虫儿,纷纷乱爬,四面散去。
又挖至一米半,见有绿色汁液,渗漏而出,到处冒泡,恶臭扑鼻。
万海道:“怪哉,挖到屎坑不成!”
陈微道:“别停,还要挖!”
再挖过几铲,铲头撞物,万海拨土一看,吓得毛骨悚然,挣扎要走。
老樵夫倒老练一些,忙按住了他。
陈微探身过来,眉头紧蹙,愠怒道:“世上居然还有此等邪法,实是歹毒!”
原来万海挖到的是一个大缸,缸内都是小孩子的头骨,堆得满满当当,周遭流淌绿汁,弥漫恶臭。
万海叫道:“怎会有这种葬法?闻所未闻!”
陈微道:“这是一种偏门的拘鬼法,将早亡的孩童尸骨收集起来,设法拘作小鬼,可运财利富。但我以往所见,不过四五具尸首,这里竟有十多具。”
万海道:“拘鬼遣灵,意思他们投不了胎么?”
陈微道:“对,因此法太过恶毒,往往招致邪祟作乱,反晦福仪,贻害无穷。所以中原已不多见。这或许是外来妖道,帮助本地富绅而设。”
万海道:“难怪小芸会撞鬼,这里原是一个大鬼窝!”
陈微道:“为今之计,是将他们重新安葬。待你们取出尸骨,我念咒渡鬼。”
万海扶额道:“我……我有点头晕……会不会中邪了?”
老樵夫道:“有道长在,我两个干干体力活也就行了,且安心罢!”
话毕,两人又一铲一铲的把缸挖出,再一颗一颗的捡出那些头骨,摆在地面。
陈微抽出木剑,脚踏法步,口中念念有词,须臾木剑生烟,笼罩周遭,俄而便听有孩童哭喊声,此起彼伏,少刻消止,其烟自散。
陈微掐指未改,对万海道:“可重新安葬了。”
万海闻言,赶紧和老樵夫再去挖了十多个小坑,将头骨挨个安放。
陈微再挥木剑,望空一划,忽有十多道白光,飞射向东而去。
于是法成。
万海问道:“好了么?那我们便取土罢?”
陈微面色未明,说道:“我方才感受到此地的浓烈怨气,均是这些枉死的冤魂所发散。阴极阳衰。我担心,光是取土也不足以治愈小芸,还需吊起她的阳气。回去后,要到大药馆采买一些上好的人参。”
万海紧回道:“这个容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山野集市里什么都有,我们回程路上绕去看看。”
于是转头挥铲取土,取了一大袋,扎好袋口,搁在背篓里。
三人正将回,万海对老樵夫道:“小芸此刻还在昏迷,你可带土先行回客栈,叫她爹用叫魂法试试。我和道长绕去山野集市采买人参,若小摊上没有好的,我就在竞买行里讲价购入,只是时间久些。”
陈微点头同意:“务必要好的,否则无济于事。”
老樵夫道:“既如此,我先去也,两位注意安全!”
万海摆摆手道:“快去快去!”
老樵夫告辞,背上背篓,沿小路穿林而去。
万海、陈微走了一刻,来到山野集市,这里场面依旧热闹纷纭。
摊贩、棚主叫卖相争,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两人沿大道逛了逛,未发现有卖人参的摊子,又到棚庐处找寻,听得人说“山货菇参等都被一伙商队包买,目今停在竞买行里歇脚”。
复到竞买行,老板认识万海,热情欢迎,万海提出要见商队领头,老板代为牵线,介绍双方。
那领头一见万海那副老江湖模样,本无兴趣,但见陈微仙风道骨,且一心救人,便不由得生起钦佩之情,愿意坐下来商谈。
万海看中了一颗上好的百年野山参,双方谈了多时,领头咬定要一百五十两银的价钱,万海没有这么多现钱,只得拿出自己去商洛的货单,交割给领头。
临走为感谢老板牵线,还在竞买行花十几两买了一副士人字画,方才离去。
两人走出竞买行时,日头将落,林影铺染,陈微望见万海脸色比天色还暗,慨叹道:“若以我派往日鼎盛之势,莫说一百五十两,就一千五百两也不在话下。只可惜如今寄人篱下,身无余财,我等有心除妖卫道,济世救人,却过不了金钱关。”
万海听了,苦笑一声,摇摇头道:“无妨。小芸现在这样,我也真看不下去,若能救她,一百几十两算什么?人活一世,本就劳碌之命,我不过再多跑几趟挣钱而已。她年纪尚轻,我不想她有事。”
陈微道:“你是行商之人,倒有这般觉悟,难得。我看你与小芸,缘分不浅。”
万海一怔,问道:“何来这话?我只是想救人。”
陈微道:“随缘乐助,福有攸归。若你未遇小芸,或是遇到小芸而未救她,都不会影响你原本的命途,甚至会商运亨通……但你选择了救她,并且倾囊相助,使你这趟绩业白打水漂。万事万物,冥冥中自有定数,小芸值得你如此破费,必是你两个命里有缘,还有后话。杨公子,且行,且看,且悟。”
万海见陈微神色微妙,似乎话里有话,略往深处想,竟有些逾越礼节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
小芸那艳丽可爱的面容,娇小玲珑的身子,活泼俏皮的举止,兼之一嗔一喜,一颦一蹙,都瞬间涌现……忙回过神来,自说道:“她才多大,又是外族人,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而陈微见惯多少男女情长、春月秋风,只轻轻一笑,也就随口带过了:“千里姻缘一线牵,人之遭遇皆系命。具体如何,还待天时。若月老红绳绊得住两人,那么无论天涯海角,犹有相会之期。无需急于一时,想个是非分明。”
万海听了,觉得也有道理,心里稍松快些,颔首道:“真是受教。”
陈微以手抚须,语声委婉:“何谈教授?我虽比你年长些,还修得一点道法,然我亦不敢违逆天意。多年修道,只知顺势而为,水到渠成罢了。人之百欲,发乎内心,见于自然。世道之行,不外如是。”
这面两人相谈正浓,那面集市里突然大为喧嚷,继而有人呼喊“来人灭火了!”
喊过了几遍,满地摊贩皆骚动起来,纷纷要走。
万海对陈微道:“不好,不知是何处失火了。这里都是草木,若起大火,后果极坏。”
陈微神色一凛,两脚相并,纵上旁边棚顶,遥见集市东北角上风处有火舌飞窜,烧着树林,说道:“火势方起,我还可施法阻止。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继而身形如飞,脚踏于路棚顶而去。
万海帮不上忙,只得在原地转悠。见许多商贩,都着急忙慌的搬取货物,有手提肩扛的,有唤马拉车的,也有争抢逃散的,全都乱作一团……
就在这大为混乱的场面,却有一白净女子吸引了万海的视线。
但见那女子神色镇定,衣衫规整,遥遥望火,驻足不动。
修长身段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万海顿发好奇心,挤过人群,渐次向她挨近。
万海此一去,不要紧,命里又遭风波:先于大老远瞧她的背影时,便觉有点眼熟;随后靠近些许,瞧到她的侧颜时,那耳朵、脖颈更是似曾相识;及至近得只有两丈左右时,上下瞧了个真切,旋即吓得魂飞魄散,两腿一软,跌倒在地。
那女子……竟是杨花逸!
万海难以置信,怎么这女妖会出现此处?自己前时在木珠寺拿祝融火刀差点杀了它,怎么还敢找来?
好在人群密集,杨花逸并未察觉有异,望火片晌,只耸了耸肩,而便步行离去。
万海连吐了几口气,抚抚胸膛,从地面爬起。
远见花逸离了集市,往东进入深山。
跟也不敢,走也不是,在原地徘徊不前。
硬拖了将近一刻,等到陈微赶回来时,方才告诉情形。
陈微闻言大惊,说道:“我们几日前在群仙会遇着了此妖,正是霞山君座下徒儿。后被沈姑娘击败,斩落下一只妖耳,我拿妖耳作法,探得霞山方位。且待寻它妖窝,不意它主动前来。”
万海道:“奇怪。瞧它行迹,是它放的火,想要驱离集市人群。既然它打不过你们,又为何做此怪事?”
陈微想了想,神色一顿,紧张道:“不好。妖魔行事,愈发奸险,其必有所图。我定要探查清楚,你可看见它往哪去?”
万海指道:“往东进入深山了。”
陈微道:“杨公子,你先回客栈,把事情告知众人,叫他们小心戒备妖魔偷袭。我去一探究竟。”
万海这面刚问:“道长,你法宝都带了么?”
陈微那面将袖一卷,施起神行法,须臾已到林中,飘来话道:“我辈降妖除魔,所仗法宝不过是一颗纯澄道心,如此沙石草木皆可为用,岂因尺长寸短则避趋?”
遂而身影渺无。
万海怔怔看着他走远,及至回过神来,才拣路离开。
但集市此时混乱无比,商贩的车马、散落的货物都横在路上,里里外外围了几层,人群拥挤,堵塞难行。
万海好不容易跟着人流挤出集市,往客栈的方向要走,忽听得几声唿哨,路旁竹子竟成排倒下,从阴影中突然冲出十几名贼汉,抡斧挥刀,逢人便砍。
万海见状,抱头鼠窜,势同漏网之鱼,推开左右,折往一旁山坡上奔逃,耳后风声混杂,总是惨叫回荡。
同路奔逃的也有几人,边上有个说道“怪哉!若是以往,官兵们早过来查看,怎么今日连影也不见?”
但事实不容置疑,分明就是深山的贼寇大张旗鼓杀将出来,要趁乱劫一笔大财。
火灾、女妖、贼寇……这其中必有连环设计。
然而万海顾不得许多,穿林而逃,把同行的都甩在背后。
狂奔一刻,渐次离远了,只害腿脚打摆,支撑不住,不得不瘫坐在地喘息。
远远听得呼救声此起彼伏,那血腥场面实不敢想。
因此惊魂未定,稍坐了坐便爬起又逃,一头扎进了乱木丛中。
天色已晚,光照稀疏,万海慌不择路,哪管什么方位,没多久彻底迷失,连东南西北都不知。
兜兜转转,正走得脚软筋疲之时,附近忽传来马蹄踩叶声音,起初还当是贼寇骑马来追,吓得赶紧躲藏身形,但那马蹄声只是经过,作一连串向前头去了。
万海紧跟其后,于路果然愈走愈宽,最终转到了另一条大路上。
仔细一看,发现竟是最初来客栈的路。
此时路面上略有些摊子,都是茶摊,已在收拾歇业。
骑马的人来到其中一处摊子,和小贩简单交谈几句,小贩便交出了自己衣服并扁担茶桶等物,骑马的都携带着走了。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万海在后看得分明,结合刚才几桩奇事,几乎能料定这是贼寇要对客栈众人施下毒手。
于是顾不得身体疲乏,快步加急,直奔客栈……
再说陈微那面。
陈微自进入深山,便觉有一股凌冽寒气,笼罩林间,体感犹如冬日,愈发觉得惊异,想道:“如此发寒,较群仙会都不差半点。必是阴气极重的妖魔们聚会在此,或是数目极多,或是其中有法力极强者。”
转念又想:“我既有那女妖妖耳,何不再施归踪法,查明方位?若打探得有用消息,即刻回客栈通知众人,也好设计迎敌。”
便从腰间锦囊里取出花逸之耳,用木剑作法,顷刻烟起,飘向某处。
陈微顺着烟气,纵步飞身,径直过去。
少时到一座矮山,见山脚有一幽深洞窟,隐隐有光。
陈微收起木剑,念藏身法遮蔽了气息,随即潜入洞中。
洞内乱石嶙峋,两壁插着蜡烛,沿路涂有怪画。
陈微愈走愈寒,断定这是妖魔聚会之处,走了片刻,忽听有说话声,忙谨慎前进,随后声音更大,穿杂怪吼,陈微摸到一个石门前,就门缝里窥看其内。
见诺大厅堂,设有桌椅板凳。
二三十个妖魔,分坐两侧。
当中正是霞山君,座下杨花逸、古柳曼,侧座皆是山里妖物。
众妖正在商谈举事。
那西侧厢,为首一个鲮鲤(穿山甲古称),领了一群带鳞覆甲之徒,个个背挎弩机,手持刀叶,形似刺客用具。
鲮鲤站起了身,抄手一躬道:“老仙君!上次别后,俺们朝夕思念,仰盼再会,无一日不想报答深恩。听闻你在群仙会遇险,俺们本想出发救援,奈何自知法力浅薄,唯恐有负众望,故央求山顶魈属,大伙团聚集结,再行开赴砚台山。正在此商谈细则之时,不意老仙君亲临来到。俺们见你宝体未受丝毫损伤,皆心生感召,万分蒙幸。更听得老仙君有新仙旨在此,敢不殚竭驽骀,倾尽指臂之力?”
那东侧厢,为首一个山魈,领了一群带毛覆发之徒,个个腰配长鞭,手持弯刀,形似沙国勇士。
山魈也起了身附应道:“说的正是!一听老仙君说有仇敌到此,端的叫俺们手痒难耐!俺们整日在山中游荡,下山又惧官兵势众,只恨无处发泄精力。今幸遇大战,俱各欢欣鼓舞,唯望老仙君发一声令,即刻冲到山下,大开杀戒!老仙君,下令罢!”
言罢,众妖通通抖擞,齐声发吼,震荡洞窟。
而霞山君见这两派妖物,果然痴勇无比,着实惊喜,抚掌大笑,说道:“诸位快快请起。为我私人仇怨,何敢仰赖外力?然我今日所见,诸位奋勇争先之姿,实显我辈精诚团结、一致对外之格!好。好。老驽便暂借神力,荡平旧敌,还我秦岭一片安宁。杨花逸,你来说,那帮臭道士目今何在?”
座下花逸当即回道:“禀姥姥,正在天蓬山隘口客栈中。”
霞山君又道:“先前嘱咐你做三件事,做了没有?”
花逸回道:“第一件,制住官兵。正午时我亲自潜入军营,在饭菜里下毒,早已毒翻了。第二件,清退集市。我在集市东北角放了把火,已将众人赶走。第三件,联合贼寇。我找到了山寨首领,许以金银,方才贼寇已尽出打劫,扩大声势。”
霞山君点点头道:“做的不错。经此三件,制造恐慌,该引得那帮臭道士自己分离,出门救人,届时我们便先取客栈,回头再斩余众——想那陈微,因循守旧,心怀妇人之仁,易逞匹夫之勇。必带着他那女同伴救集市、退贼寇。此二人是法力较强者,且让贼寇拖住他们纠缠——我们集中全力,先将客栈道士杀尽。随后带领人马,再回去收拾他们。”
此一番话说罢,众妖欢呼雷动。
霞山君离座起身,手捻仙草,形同菩萨赐福似的,将仙草往前一拂,半空顿现许多金粉,满堂飘洒。
随后正色道:“我自群仙会血战杀出,持得仙草,盖天命攸归,天缘注定也。但时局坎坷,异道屡犯,竟有不分青红皂白、肆意屠戮我辈者。思此义愤填膺,誓要报仇雪耻。望诸位齐心协力,破敌除害,做成大事。将来老驽若统一江湖,必把在座诸位视为亲赖家人,百般富贵,有福同享。是此所愿,绝非谋私一己之尊,唯图我辈世代之安。言由肺腑,行随内心。诸位,老驽先行感谢。”
众妖应道:“仙君大义,我等愿遵仙旨!”
俱各跪地磕头,态度极诚。
门外的陈微听了,只觉毛骨悚然,心道:“妖魔此招甚为阴毒,料知我派行事,绝不会见死不救。放起大火,联合贼寇,要赚我出门,与众人分离。接着各个击破。如今辄需回到客栈,商议除妖救人之计才是。”
正待要走,又听得花逸在里面说话道:“禀姥姥,弟子临时又出了一招。遣人假扮茶贩,去客栈送茶,若臭道士大意,喝下了毒茶,便可省去许多繁琐。”
霞山君急问:“那茶贩是何人所扮?已到何处?”
花逸回道:“是贼寇里的探子,生性机灵,做惯放毒杀人事。约摸还有少刻便到。待我们发起总攻时,算算正好毒发。”
然而霞山君语气一沉:“不妙。你可知他们道门法术中有一项是看人心火善恶的么?若那小子被看破,我们打草惊蛇,便失先机。”
花逸道:“弟子岂不知会有风险?已提前派金鱼儿、银鱼儿前往客栈附近窥望,若得事成,即刻神行回报。”
霞山君道:“也非我言重。但你做事总节外生枝,头上按头,是此平添变数,常令我惊心。你看看你妹妹柳曼,素来依令行事,生性忠稳,多年来无一件事办的不合我心意、办的不圆满。你该多向她学习……”
花逸道:“姥姥喜欢柳曼,不喜欢花逸,人尽皆知!在此不须复述了。花逸为了壮大霞山,东奔西走,身历百战,别无私心,天地可鉴……而所谓什么忠稳,或许只是愚忠痴稳!”
言犹未了,霞山君断喝道:“你这丫头好大胆,还敢跟我呛声?退下!”
那里面争执不下,外面的陈微却等不了太久,转身便走,急回客栈警告众人。
及至刚出洞口,远见有数个妖魔,正在山谷巡逻游荡,渐次的挨近,忙纵身一跳,躲入一处池塘。
然而事出奇巧,恰有一只小鱼妖顺流下来,转从池塘里跃出。
两个相撞满怀。
陈微反应更快,就背后甩过木剑,灌注真气,将鱼妖一劈两半。
鱼妖虽死,拼尽最后一口气,朝天狂吼,引得山谷震动。
原就是报信的银鱼儿。
先前那数个妖魔,也调头回来,到池塘查看。
陈微抄起一把石子,以真气击发,如流星飞射,迎着妖魔,俱个洞穿。
然平静山谷,骤此大振,怎么能休?
何况暗处另有哨探,早飞禀洞内,警告有道人杀至。
霞山君大惊,即令花逸出洞寻人,厉声道:“你这顽劣丫头,定是被人跟踪了。你修炼时久,却连个化形犹不精明,你想,山野间可有你这等骚蹄子模样的女人的么?屡屡被人撞破,坏我大事!”
花逸闻言,怒从心起,奈何众妖在场,不好发作,只得硬着头皮出洞而去。
霞山君转对众妖道:“诸位,计划已露,时不我待,即刻出发!鲮鲤,你带部下直奔客栈,我随过去,务必将留守道人杀尽!山魈,你们分作两队,一队跟好了花逸,一队也直奔客栈,待与我们合力并击!”
众妖齐声道“是!”,遂而出动。
见那鲮鲤,抖擞鳞甲,埋头挖地,须臾掏出个大洞,原就连着固有坑道,直通山隘前口。
众鲮鲤将弩机藏进怀中,缩身抱团,都跟个球儿相似,落进坑道,扑簌簌打滚走了。
见那山魈,放开手脚,义愤激昂,手持弯刀长鞭,对众猴喧嚷片时,分出了两队。众猴蹦蹦跳跳,抢出洞口,俱个在树枝间飞荡走了。
霞山君看着它们走远,脸色深沉,又转对柳曼道:“曼儿,此一行横生变数,我也不知到底如何。你那姐姐生性乖戾,从不听劝,似是渐次在把霞山派往绝路上引,我欲于今日之后,将她逐出山门,不复见她。然今日行动,甚为紧要,我虽有仙草,亦无十足把握,你可跟随我后,藏于暗处,待关键时刻再出手相帮。”
柳曼听罢,抄手跪地,道:“霞山派全凭姥姥做主,柳曼悉听遵命!”
霞山君将手放在柳曼肩头,摩挲不住,柔声道:“曼儿,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我知你不愿做那杀人采生的脏事,只愿潜心修炼。故而有些事,向来叫你姐姐去做……只不意你姐姐越练越偏,堕入异道,早与我设想相悖。照此下去,恐酿大祸,殃及我们。曼儿,你听好,今后不论发生何事,绝不可心怜你姐姐,亦不可硬保你那掳来的郎君。你是有仙根的,假以时日,必能成仙,你要专心修炼,将来壮大霞山门派,除此之外断绝二想。”
柳曼伏头听训,再抬头时,已是清泪乱涌,哭应道:“姥姥放心,姥姥对我恩重如山,我定不会抛下姥姥。就算将来我幸得功成,仍是姥姥座下陪侍,久久为伴,共度仙期。”
霞山君连声道:“好,好,好。”
揣起仙草,通体飞鳞尽出,如一颗银球,径直飘出洞外。
柳曼揩了揩泪,也化作一股青烟紧随其后。
再说客栈内氛围平和,众人自顾自茶歇,浑然不觉。清台、飞霜在大堂打坐。萧平、老樵夫在楼上陪护小芸。
老樵夫将携带泥土倒入一个小碗中,加以小米混合,复用红布包裹,安放在小芸额上。
萧平当即念起聚魂咒,因萧平素有法力,术效更强,念过半个时辰,便听得小芸喉内隐隐有声,又念过半个时辰,便听得小芸呼息加重,面色转好。
老樵夫喜道:“这是有救了!”
萧平也稍解心焦,眉目舒展,继续念咒。
然在此时,贼人假扮的茶贩已到一楼大堂门外,伸头朝里窥看,一会儿唤来店仆,就在门外,打开茶桶,自言送茶,要送与店仆、众伙计吃。
店仆见这人穿着大路上的茶贩衣服,也没起戒心,只多问了句:“今个并非什么日子,大爷怎么来派茶?”
茶贩道:“是官爷叫送的。他说连日到你们这吃早饭,累你们打扫。”
店仆笑道:“不敢、不敢。官爷保境安民,我等自该招待。未怪招待不周,倒好了。岂劳派茶慰问?”
茶贩道:“不必多客气了。你叫伙计们都过来,人人都有。”
于是店仆转回堂里呼唤伙计,不一会儿都来到门口吃茶。
炎炎夏日,得此饮子,皆是欢喜。
清台忽瞧见门口热闹,便问店仆:“你们堆在那做什么?”
店仆回道:“官爷派茶来了。女侠也要尝尝?”
清台点点头:“瞧你们吃得快活,那我也要。”
店仆道:“好嘞,这就来了。”
随即拿了一个托盘,从茶贩那端上四碗饮子,摆在桌上。
清台一看,是两碗清凉茶加两碗绿豆汤,笑道:“我正是热狠了,刚好想吃。”
转对飞霜道:“沈姑娘,你也吃点罢。”
飞霜打坐不改,神色如常,轻声道:“先前不是才吃过茶么?我还不渴,你吃你的。”
清台看看店仆,店仆也看看清台,清台将肩一耸,自顾自拿起碗便要吃。
忽想到什么,却放下了。
店仆问道:“女侠,怎么了?”
清台撇嘴道:“你这粗奴,连个勺子也不给我的么?叫我一股脑喝下去,呛着食皖!”
店仆忙道:“岂敢岂敢……小的这便去拿给女侠,都是小的平素粗浅惯了,不成体统。”
赶紧奔去了厨房。
清台又劝飞霜:“拿都拿来了,你一点儿不吃么?就陪我吃点儿嘛。”
飞霜摇摇头道:“不了。”
清台没奈何:“你道行真高,打坐时水土不进,就连人也油盐不进。”
却说还没等到那店仆拿勺子过来,门口哄嚷起来,伙计们都挨肩叠背的攒动。
清台怪道:“这边等要吃点东西,你们大闹待怎的?”
有伙计道:“一个客官和茶贩打起来了!”
清台一听,情知有事,拍桌起身,来到门口。
竟看见万海揪着那茶贩衣领,挥拳乱打。
那茶贩也不还手,只嘴里不住的叫骂:“疯子!疯煞你!”
清台上前一把捉住万海胳膊,便问:“你不是跟我师叔去集市了么?怎么就你回来,我师叔呢?”
万海见是清台,急道:“来的正好,一会儿说话,先帮我把这贼人按住!”
清台扭头看那茶贩,见他面上鼻青脸肿、嘴角流血,身形脚步却丝毫不乱,犹似藏力提防,因思道:“若是普通茶贩,平白挨这通打,岂能忍住?此人必有古怪。”
便信了万海,将手一伸,反拧住茶贩胳膊,就按到客栈之内。
茶贩叫骂道:“我奉官爷令给你们派茶,你们竟敢如此无状。好心被当驴肝肺,待我回禀官爷,抄了你们店子!”
清台才不理会,按他在桌,抽出腰间折扇,抵住他后颈,高声喝问:“你是哪里来的贼人?光天化日,也敢作歹?”
他又叫:“我作什么?我只是派茶!”
万海冲进来道:“我分明见你从深山中骑马而出,与茶贩换了衣服,提了茶桶,便往这来。集市适才遭抢劫,须是你同伙在害人!你还派茶?我看你是下了药来毒杀我们!”
众人一听,骇然失色,纷纷抠喉要吐。
清台也惊道:“那我师叔是去救集市的百姓了?”
万海道:“不是。他是追杨花逸去了——”将首尾都说一遍。
清台心里略一想,愤怒不已,将那茶贩头猛磕在桌,磕得印堂震裂、鲜血四溅,再问道:“你们究竟盘算什么奸计?是不是要害我师叔!”
茶贩口吐血帘,扭头一挣,瞪着眼道:“不消说,不消说!你们等死便了!”
清台更怒,揪起茶贩后颈,提起他头来,复用力一拍,把个柳木桌都磕穿了,连头带肩陷在窟窿里,上身斜扭着,气息渐无,随即辞世。
众人哪里见过这场面?
发声喊,拣路各逃。
万海对清台道:“集市人群被贼寇追杀,恐死伤惨重。但我猜杨花逸设计此招,应该另有后手。”
清台道:“虽然如此,不可见死不救。那些贼寇胡作非为,我若不管,百姓尽皆没命。我师叔有知,也会责我不守道心。”
万海道:“那……那说不定妖魔藏在暗处,只待你救人时偷袭哩。”
清台正色道:“便是刀山火海,亦无畏退之理。”
将行李拿出,翻找出所剩符箓,都收在怀里。
准备要走。
飞霜轻咳一声,提醒道:“切记不可恋战。若遇艰险,且战且退,我在这里等你。待安静些再陪你喝茶。”
清台闻言,回望了飞霜一眼,略一点头,继而转身向外,施起神行法,纵步入林。
此时萧平听得动静,已下楼来。
万海把事又说一遍,萧平道:“这帮妖魔狡猾无比,必留有后手。我们应遣散店众,寻个地方与妖魔决战。”
飞霜道:“妖魔如何设计细节我虽不知,但它们派这茶贩来下毒却是败笔。若设想我们毒发,它们恰好杀到,便可成事。由此来推料,妖魔所用乃声东击西之计,故意联合贼寇抢掠集市,赚我们分散出击,再集结众妖袭击客栈。算算还有少时才到。我们不如将计就计,预先布置一下,各自埋伏在店内有利位置,待妖魔来时,抢占先机。”
萧平沉思片刻,表示赞同:“匆匆出门,或与妖魔意外相撞。还不如依你之言,就地埋伏下来。”
万海附道:“我也能帮忙,我前时使用过祝融火刀,杀退杨花逸,还杀了满窝老鼠精。”
飞霜道:“那就各自找寻位置,届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拂袖起身,将盲杖执在手中,吩咐二人,如此如此……
萧平回房,叮嘱老樵夫照看小芸,取出背篓里的火刀,交于万海。
自己则脚踏二楼栏杆,飞纵上顶端房梁藏匿。
万海转去楼下后厨,叫店仆几人取来酥油满满六桶,摆放在栏杆边缘,倾斜片角,将麻绳穿过桶把缠绕,系在后面房门上。
另有些许布置不提。
待到弄完,命店仆去到大堂,关闭正门及所有边窗,便可散去了。
立时阳光遮蔽,大堂昏黑。
于是一切妥当,就等妖魔来投。
店内外声音俱寂,约等了两刻左右,果有异动异响,环境骤寒,妖气弥漫。
忽听得“咔嚓”一响,柳木地板随即叠暴,块块震颤。
又一串“咔咔咔”接着,地下闷撞不已,地板裂纹频生。
最后“吭噔”几声,地板既而破开,陷土成坑,接连跳出了十几只鲮鲤精。
俱各身披鳞甲,手持弩机。
为首那个头目,舒展身子,长呼了一气,吹得店内尘土播扬,桌椅板凳皆染灰黄。
复将眼巡睃,竟见大堂里只有一个年轻女子在,屈手伏桌,似是昏睡。
便道:“仙君说客栈里有一帮道人集聚,怎的只毒翻了这娘们儿?”
旁边小妖道:“或许都追出去救集市的人了。”
头目骂道:“不意这帮道人如此热肠,真个行侠仗义哩?也罢,俺们先剁了这娘们儿,再赶去集市。”
将手一指,喝令小妖:“去,取下她头,好有个交代。”
小妖得令,腰间抽出一把尖刀,大摇大摆去了。
及至桌前,拿手翻过女子,却见那女子双眼虽闭,神色凛凛,杀意蕴藏,哪像什么昏睡?
才刚要喊,桌下剑尖击来,白光一晃,喉咙已断,喷涌血瀑。
头目见小妖忽的没有动静了,身形顿止,呼哨一声,仍无反应,便将弩机拨开,拿在手上,高声大叫:“胡搞什么?再不答话,不饶你!”
然而答应的唯有剑气。
从小妖胁下射出,纵纵横横,遮覆面前。
头目见势不妙,往旁一滚,聚拢鳞甲抵挡。
而身边小妖始料未及,被拦腰切断,复被竖分,两手上仍把着弩机,放指松弦,箭矢乱射,左一团,右一簇,都射向同伴。
有被射瞎的、有被射瘸的、有被射翻的……于是阵型顿散。
头目怒不可遏,滚动冲前,就势去撞飞霜。
沿路将箭尽发。
飞霜借小妖尸身挡箭,拂袖而起,踏桌一纵,那头目把小妖撞的粉碎,扭回身再向飞霜时,正迎着飞霜剑刃当头劈到,被击中鳞甲,咣当一响,震得骨酥筋麻,跌脚摔倒。
飞霜本想趁机杀之,然而其余小妖已射箭过来,半空织成一张箭网,密密麻麻,无隙可钻。
飞霜听得风声,调转脚跟,在地用力一蹬,退身躲入暗处。
头目爬起来,怒吼连连,喝令众妖去追飞霜。众妖一手持弩机,一手换上铁叶飞刀,便快步猛进。
岂料追没几步,恰又中计。
便见二楼一点火光顿起,有一把大刀飞梭左右。
继而看见有六个大桶,从栏杆上倾倒而下,其内皆装酥油,洋洋洒洒,淋了大堂满地。
原是万海催动火刀,割断麻绳,放桶倒油。
看官须知,鲮鲤乃山间精怪,脚踩泥土,爪挖坑洞,犹惯土气。
骤然遇油,则脚滑不沾,下盘无可依靠,受自重而跌,难以起身。
一时都跌翻了,泛在大堂里乱挣。
头目情知中计,忙让众妖抱团缩身,凭鳞甲护体。
然而此时于客栈顶部,房梁之上,忽又惊现金光点点,旋即金箭如雨,遮覆而下。
原是萧平念动了除妖法决。
好个金箭,其头似锥,其身似枪,其尾似燕,灌注真气,神威无当。
击破那些鳞甲,就如撕碎窗纸一般。
众妖一个个都被钉穿了,钉牢在地面。
头目见鳞甲竟挡不住那金箭,于是腾挪躲闪,从柱子攀上二楼,脚踏护栏,纵身上梁,要杀萧平。
萧平将剑匣一转,表面许多符纸更发金光,追射过去。
头目也自运真气,手上数根铁叶飞刀,寒光毕现,击发而来。
两光相撞,半空锐响。
万海站在二楼看得真切,遣火刀斜刺里杀至,帮助萧平。
头目早知火刀是法宝,已有预防,屈身一滚,阻隔火焰,复就梁上要碾萧平。
萧平不闪不避,抡圆胳膊,奋力挥剑,只一击,剑匣端端正正打中鳞甲。
又是一响。
房梁强晃,尘灰激落。
萧平被震得手麻,头目亦是头晕,两人退开间距,复要再撞。
那火刀携焰,却已点燃房梁。
萧平见状,将身一缩,抢先跳到二楼,头目紧随其后,萧平迎着,酣斗犹续。
然而房梁上火星乱溅,早落下地面,点燃酥油,须臾火势蔓延,将满地的小妖,都烧作了满地的焦肉,一时哀嚎声不绝于耳。
那头目听得同伴惨状,气冲泥宫,也杀红眼,定要取萧平性命。
二人来来回回,打得栏杆尽碎,楼板俱破。
萧平顾及小芸安危,实不愿久耗,寻隙待要走,奈何头目不松半分,死死的缠住。
而万海使指火刀,兜绕一圈,欲要再攻时,忽听小芸房内异响,心里顿慌,手指一撇,那火刀打转梭进房内,须臾有妖魔惨叫起来。
万海冲到门口,但见一个持长鞭弯刀的山魈,浑身火燎,满地乱滚。
老樵夫抱头躲在角落,忙道:“适才这只猴妖打破窗户翻进来,对着我们便砍!救命!救命!”
话犹未了,从破窗外面又探进一条长鞭,那鞭头缠绕住火刀刀柄,猛一拽,硬是拽飞出去。
着火的山魈情知援兵来到,逞尽余勇,摸爬而起,张牙舞爪要扑万海。
万海没了法宝,底气全无,转身便逃,然而山魈速度更快,踏墙一蹬,抢到门口,冲万海就攻,万海躲过,山魈再追,两个就房内兜圈。
着火的山魈扑不着万海,身上火势愈大,体力渐次不支。
这时窗外又跳进来一只新的,把举弯刀,掷向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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