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归处(上)(1/2)
“我”写下第一个故事,是在被这座购物中心困住的第九夜。
在那个故事里,临终的梦会像衰老的鲸鱼般聚集到同一个地方死去。
完成第二个故事是在半年后,“他”终于允许“我”登上天台的当晚。
在那个故事里,文字拥有自己的意志,会随兴所至地将执笔者写下的词句与篇章化为真实。
而今天凌晨搁笔的这个故事,是关于老游戏的。
年轻的主播,在直播闯关的途中发现了攻略上没有记载的暗门,并因此而误入了游戏中的奇妙世界……
“他”很喜欢这个故事。
明明落地窗外的天空已透出鱼肚白,写满字的稿纸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准时消失,而是在被“我”当作书桌的餐饮店吧台上兀自翻动着。
或许是个逃走的好机会。站在店门口的“我”这么想着,悄悄地转过身体。
今天的“我”,穿着在这里度过第一晚时被换上的那身洋装:纯白的高领上衣与裤袜,淡群青色的无袖收腰连衣裙,以及将短披肩系在胸前的绿宝石胸针。
“我”低下头,看了看长得足以盖住手掌的袖子,和跟高8cm的圆头娃娃鞋。
虽然现在还没什么关系,但一想到这身衣服过会儿的变化就令人不安。
如果身上的不是“常服”而是“运动服”就好了。“我”无意义地腹诽着。
“他”在这座购物中心里几乎是全能的,但并非全知。
和人类一样,“他”也需要集中注意力来感知、察觉、分辨——而这些知觉领域的延展范围,在时间或空间上都不是无限的。
换句话说,“他”并非每时每刻都监视着购物中心的每个角落。
若能抓住他注意力分散的空档,即使是普通人……甚至是行动力连普通人都不如的柔弱之辈,也有机会捉住那一线逃脱的希望。
已在购物中心里待了两年多的“我”,很熟悉这间餐饮店周围的布局。
电梯是“他”的领地,但安全通道却不是。
一般人从这里出发,沿着指示牌的方向快步行走,到经由走廊抵达安全通道为止,期间用时大约是两分钟。
也就是说,即使是“我”也有可能在四分钟内走完全程。
按照“他”喜欢发呆的性子来说,五分钟以下应该都算有希望才对。
“我”打定主意,小心地挪动起脚。
裙子不长,两腿间稍微有一点凉,但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
如果可以的话,想抢在“那个变化”到来前通过走廊的门,能少费很多劲儿。
“他”对声音的反应比人类要迟钝一点,就算稍微发出点声音也没有问题。
“我”这么想着,打算更粗暴地踏出步子,但却悲哀地发现身体已经忘记那种步伐的走法了。
无论怎么卖力地想要重现自己回忆中大步流星的模样,手脚都觉得别扭,怎么也快不起来。
最后,还是只能选择以可爱的小跑姿势前行。
因为那是这两年多以来,身体所习惯的几种步伐中速度最快的一种。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否认了。
即使再怎样怎样欺骗自己说“至少内心依然维持着原样”,事实也摆在面前。
“我”改变了——不,应该说是“被”改变了。
在“他”的意志下,从外到内、缓慢而又确实地。
但正因为是这样,才要尽快、尽早地逃离这里。
否则,说不定连自己往日的容身之处都会彻底失去。
走廊的门已近在咫尺。但在这瞬间,“变化”也开始了。
整套衣服迅速地收紧、增厚,身体各处都传来了被布料进一步束紧的触感,尤其是腰、颈和腿。
裙摆蠕动起来,开始以不容拒绝的势头向下延伸,鞋子所发生的变化也迫使“我”放慢脚步:鞋帮与变厚了的裤袜融为一体,鞋跟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增高,让“我”被迫踮起脚尖。
与此同时,袖子末端微微膨胀。
迟了一步。“我”忍耐着,没有反抗。
还来得及,徒劳的反抗只会让“他”更早地察觉到异状,现在更重要的是打开眼前这扇通往安全通道的门。
“我”咬着牙、拖着行动愈发不便的身体挪到了走廊门口,身影映在一旁的橱窗玻璃上。
连衣裙那原本只到大腿中部的下摆,现在已经长到了脚踝位置,而且还变得极为紧窄,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双腿的曲线,直到脚踝处才逐渐向周围展开,形成类似于鱼尾的构造,遮盖住几乎将脚背完全绷直的10cm高跟鞋——现在或许应该叫做袜靴才对,它已与裤袜融为一体,将“我”颈部以下的每寸肌肤都包复住了,不仅均匀地对被包覆其下的躯体施加着压力,还着重照顾了脖颈、腰部、大腿根等部位,以几乎要留下印痕的气势勒入,甚至让人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若“我”持续以比普通人散步更快的速度移动,衣服就会变成这副令人难以行动的样式。
这条规则是“我”在这里住了四个月之后被加上的,从那以后,尝试逃离就成了件愈发折磨人的事情。
就譬如说面前这扇门。
对普通人来说,握住并转动门把手将门推开是件极其司空见惯的琐事,甚至不需要有意识地去控制身体,就能轻而易举地完成。
但对这种状态下的“我”来说,那简直是一项不可能达成的艰难挑战。
将手掌完全吞没的宽大袖口里满是繁复的衬里与褶边,遮掩住了袖中充塞的谜之物质。
这种柔软而充满弹性的物质将前臂和手掌周围的空间完全侵占了,在洋装长袖那光滑面料的配合下,不仅让双手变得无法抓握任何东西,还杜绝了用手臂夹住、压下或举起物件的可能性。
用变成这样的手试着像常人一样开门不过是自取自辱而已,“我”早就试过了。
所以这次的“我”没有任何犹豫,以几乎可以算是跌倒的势头跪在门前,将门把手横咬在嘴里,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用脑袋带着它转动。
那很不好受,得一边歪着脖子一边弯腰屈膝,嘴里还满是金属味儿,更不用说被裙子和袜靴限制得死死的双腿这么一跪,就几乎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但是,只要能打开这扇门的话,就总有办法。
——哪怕是要用爬的,“我”也要逃离这个魔窟,这个曾经被“我”视为安抚心灵之所的地方。
依稀记得在什么地方,似乎曾看到过这样的一句话:
在世上的某处,会有一些不可思议之物等待着我们去了解。
(Somewhere, something incredible is waiting to be known. )
这句话的出处暧昧不明,有人说来自一位天文学家,也有人说来自一位哲学家,还有人说它并非出自上述那些名人的口中,只是被采访名人的记者写入报道的一句话。
“我”原本并不关注这些。
毕竟,那些等待被了解的不可思议之物距离自己实在太过遥远,而熟悉到令人厌倦的日常生活却一直近在咫尺。
——所以“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误入那样的地方。
虽然布局与装潢都和老家的购物中心非常相似,甚至有几分令人怀念……但对“我”而言却是个未知的空间。
那里阴暗而空旷,除了“我”之外见不到任何人。无论走得多久,身边都只有冰冷的人造光和整齐过头的货架。
而且,商品与商品间的缝隙中,有什么在注视着“我”。
为了逃避那仿佛在舔舐般的视线,“我”的脚步越来越急促,甚至不惜将碍事的提包、外套、鞋子等物一一抛下。
仔细想想看,那时自己的思考无疑已经变得有点奇怪了。
究竟在什么情况下,鞋子才会妨碍奔跑呢?
“我”完全没有深入地考虑过这点,只是一味地觉得这个碍事、那个得丢掉……只是为了要再快点、再远点,好甩开那令人难以忍受的目光。
但无论做什么,都不奏效。那目光一直如影随形地紧跟着“我”。
所以,最后“我”也放弃了无望的奔逃,躲进一间狭窄的更衣室,从内侧锁死了门,抱住膝头瑟缩在角落里。
而“他”,则驻足于那扇被反锁的小门前。
明明既看不见对方的形体、也听不到对方的脚步声,但那幅未知的怪异之物将自己被灯光拉长的阴影投在门扉外侧的想象图景,却无比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刹那间,一切都变得暧昧不明。
没有什么是确定的,没有什么是清晰的,现实和幻想之间的界限也仿佛不复存在。
当“我”回过神时,“他”的存在感已然远去,自己不知何时站在更衣室中央,与面前全身镜里映出的少女面面相觑——
——然后一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在这间购物中心度过的第一夜,即是以此为开端。
起初,惊魂未定的“我”并不敢轻易离开那间小小的更衣室,就像半夜里被噩梦吓醒的人不敢轻易离开被窝,但更衣室里那面全身镜却让“我”不得不开始考虑其他的去处——它实在是太大了,即使“我”再不愿意,也很容易一不小心从中瞥见自己现今的样貌与打扮。
那会不断地提醒自己,让自己意识到刚才遭遇了多么超脱常规的事情,让人类极其善用的“逃避现实”这一精神安定剂无法发挥作用。
即使尝试着强行让自己思考其他事情,镜中那被洁白裤袜包裹着的、线条优美的小腿,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把思绪聚焦到与这份容姿相关的问题上:“他”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子、为什么让“我”变成这样子之后就离开了、自己现在的外貌与着装有什么来由……诸如此类。
另一方面,“我”虽然多少感到了困倦,却也同样不敢入睡。
在这种地方,天知道睡着了会发生什么事……就算真的什么也不会发生,“我”也绝非经历过那种事后仍能毫无芥蒂地在诡异场所酣睡的豪杰。
——至少,想换一套风格不那么少女的衣服。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在小心地探头确认了周围似乎无甚异状之后,便悄悄钻出了更衣室,提心吊胆地沿着来路往回走——那条路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件被自己抛下的随身物品或是衣物。
现在看来,多半是因为一路上身体不断发生着变化,令原来穿在身上的衣服愈发地不合身,才让“我”下意识地将其当作妨碍而舍弃的吧。
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些了,就算再不合身,遮蔽身体也总是能做到的。
怀着这样的想法将自己原来所穿的衬衫、裤子等胡乱拿了几件,就近找了个有临时座位的商品区走了过去,打算换掉这身不知何时穿上的洋装。
然而,事态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脱不掉?
鞋子那环着脚踝的粗系带上没有本应在那里的卡扣,连衣裙和上衣都有着如同泳衣般穿过股间的贴身加档布料,而腰部裤袜口和颈部上衣高领的弹性更是异乎寻常,就算用力去拉扯也仅仅能产生绝对不足以脱掉衣服的、微不足道的变形。
不死心的“我”想把尺码已经显得过大的裤子直接套上双腿,可裤子刚一被提起就烧了起来。
火焰是诡异的幽绿色,不仅没有任何烟气,且纵然吓得“我”惊叫出声,洋装与包在里头的可人儿也没有被伤到分毫。
“我”连一丝烫热都还没感觉到,裤子就被化成了灰烬。
这到底是为什么……
“唔唔——!”
“我”正迷惑且惊讶的时候,身旁一个等身大的长箱子好像忽然动了一下,并发出了一阵沉闷的怪声。
可能是因为一路来大惊小怪得太多,却没有受到实际伤害的缘故,“我”虽然确实和之前一样有被吓到,但恐惧心不像之前那么浓重了,因此没有立即落荒而逃,而是壮着胆接近了那个箱子。
仔细看去,这里似乎是购物中心里对应大型玩具的区域,距离安全出口不远,四周摆放着很多装有大型玩具的包装盒——刚才发出怪声的也是其中之一。
“我”脑中闪过在过去在电影中看过的各种活人偶或者会自己动的玩具,最后抬起头看了看身后没几步路的安全出口,决定了就看一眼,无论看到了什么都转身就走。
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一步跨到了箱子的正面——
“唔、呜呜……!”
那是个看起来平凡无奇、甚至有些粗制滥造的等身大玩具娃娃,容姿打扮与现在的“我”相似,站在包装盒里,妥善地被封装着。
但不断发出的声音即使经过抑制,也毫无疑问能听出是人类女性的呻吟。
“我”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连害怕也顾不得了,三步并作两步接近包装盒,摸索着想要找到打开盒子的办法。
就在此刻,盒子——以及玩具娃娃躯体——的某些部分,像是与她身上的什么起了共鸣似的,变得透明起来,露出其中包容之物。
里面竟然真的是个活人,活生生的女孩子。
而且,她并不是“站”在包装盒里的:她的四肢被折叠、紧紧裹在玩偶服装的面料中,至少一半的体重都靠一根塞入下体的管子来支撑,只是在袖子和箱子的遮挡下看起来好像是站着而已。
那管子还从包装盒的底部向她的体内灌入了某种极其凝滞、却又极其柔软的谜之物质——她的口中也同样被这样的物质充塞得满满的,脸颊潮红,双眼含泪,显然被折磨了不是一时半会了。
“我”说不出话,在某种不祥预感的指引下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一旁:
——至少十个类似的包装盒齐齐整整地排在墙边。
原来如此……是玩具……吗?
伴随着恍然大悟的念头,一种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恐惧自心底升起。
“我”不顾一切地向身后的安全出口逃去。
…… ……
…… ……
好奇怪……为什么、还挣不脱……
“我”挣扎着。
这套穿在身上的“监牢”,是由之前的洋装变化来的。
连衣裙化成的紧身衣除了没有袖子之外,样式和材质都如同体操服般,贴身而轻盈。
紧身衣内侧的束手袋虽将一双纤臂收在里面,感触却也不像皮革或胶那样坚韧结实,反倒如同丝织品那样柔软。
将双腿约束在一起的丝袜甚至薄得有些透肉,仿佛只要稍一用力就会脱线崩裂。
这身衣装怎么看都不如变化前结实,让人觉得即使以现在这副娇弱身躯也能轻易扯裂、脱去——可不知怎么地,就是无法挣脱。
如果是沉重的金属、坚韧的绳索、厚实的皮革……诸如此类的、以这副小身板根本无力破坏的拘束具,反而能让人死心,放弃挣扎乖乖地待着。
可自己这身“衣服”偏偏不是那样。
好比这塞口物,不过是从紧身衣领口延伸出来的、贴在下脸颊的一块薄布,只是绷得极紧,才把两片嘴唇恰到好处地压在一起。
虽然让人无法分开嘴唇、说不出话,却给人一种好像只要再努力点就可以让布料松脱、恢复语言能力的感觉。
然而,无论“我”挣扎得多么激烈,也不见它有分毫损坏、移位或是松动。
裹着身体的整套服装,几乎都具有这种性质。
给人感觉好像很薄、很脆弱、似乎稍加用力就能破坏,实际上在挣扎中也多次发出过几欲崩裂的声音,让人觉得好像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破开这层“衣茧”,重获美好的自由。
所以“我”才无法停止挣扎。
谁要被困在这种地方、被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怪物当作玩具啊!就差一点……差一点点……只要再用力一点的话……
“唔唔……呜……!”
“我”急得憋红了脸,连眼泪都流了下来。
但可悲的是,无论材质看上去有多轻薄、濒临崩裂的声音有多明显,这身衣服都既不损坏、也不移位、更不松动——哪怕只是一分一毫。
更令人沮丧的,是“我”所在的位置。
在购物中心三楼有一间格子铺,店面朝着走廊的橱窗里有着以木架框出的、大小不一的格子。
而“我”就像个大号公仔似的,被塞在底层最大的那个格子里,和旁边小巧的手工装饰品并排陈列在橱窗中。
现在还是白天,购物中心里尚有人流四处涌动,倘若有人靠近的话一定能看到被束缚在橱窗里的“我”。
——可这间格子铺不仅位于远离热门饮食区的三楼角落里,紧闭的店门旁还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远远望见还没靠近就止步转身的顾客,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如果视线能发声的话,恐怕求救的叫喊早就传遍整层楼了。
可现实是残酷的,这间格子铺恐怕正是因为没什么人气才关店的……根本没有人过来。
“我”所能做的,只有趁购物中心尚在营业时持续挣扎,并期望有人能远远地察觉到……只有这样而已。
所以,哪怕榨干自己的最后一丝体力,哪怕会让这副屈辱而悲惨的模样暴露在他人面前,也不敢停止挣扎。
被困在这里已经八天了。
只要营业时间一到,“我”就会被强制穿戴上各种样式或奇特、或诡异的拘束服,在完全失去自由的状态下被锁在购物中心里某个僻静的角落里,直到营业时间结束、购物中心里变的空无一人之后,才会被放出来。
今天的“禁闭室”,是这八天中最接近人群的。
错过了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
…… ……
…… ……
“呼……呼唔……”
“我”靠在身后的木格子上,不住地喘息着。
身体累得几乎动不了,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下班时间就快到了。
还留在三楼的顾客已经极为稀疏了。
“……”
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做了一整天的“运动”,除了把这副娇弱的身子折腾得够呛之外什么都没得到。
湿透的紧身衣和丝袜贴在身上,狭窄的木格子里到处是由汗和泪汇成的水渍。
橱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脸颊和眼眶都红红的。
“我”无力地垂下头。
真的没希望了吗……
“……姐姐,你看这个。”
“怎么了?这家店不是关门了吗?”
“这个……有点奇怪诶。”
——猛地抬起头,与橱窗外的少女四目相接。
“唔唔唔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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