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图北冥天鲲觉蛰(1/2)
那少年猝不及防地一趔趄,扶着白阶的玉栏,一步步蹭下台阶,心下张惶迷惘,两股亦战战,计都见状,心下大不忍,正欲上前搀扶,却叫张洛轻轻搡开,但见那少年瘫坐在地,眼中无神,好似伤了魂魄,默默盯了少女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道:
“计都姐姐,我是你的男人吗?”
修罗少女闻言,忙蹲身拉住少年手道:“傻相公,你说得什么话?奴家身子都给了你了,怎么不是?”
张洛闻言,缓缓叹气道:“可……可我力弱如此,灵官也……即便我努力如此……可我……我作为丈夫,儿子,女婿,都……都不够格……”
言及此,那少年再难自持,捂住脸,闷声大哭起来,计都见状,忙搂住少年,轻声劝道:
“别说傻话,鬼市那日,若没有你,我便叫那狐狸害了,我……我从那开始,就喜欢你了,说实话,我……嫉妒你那姓赵的老婆,还有你那岳母……那日里看见你倒在尸血里,我可自责了……可我又不想你为了旁的女人拼命……”
计都拉过张洛双手,但见那少年梨花带雨,星目粉胀,眼角儿豆大泪珠,骨碌碌地落,咬着嘴唇,如悲带怯,似哀含羞,直把月白的小脸儿哭得粉扑扑的,千万般惹人怜爱,登时令那少女心下动了柔情,揩了揩少年脸上涕泪,“啵”地亲了一口,柔柔笑道:
“你别想恁多,你就是伤了神了,唔……亲亲,你做得很好了,好了,好了,别哭了,家里总不能男人独当一面,还有我呢,两个人过起,方才叫日子嘛……别哭了,大男人哭成小花猫儿了,怎么在你婆娘面前逞威风?”
张洛闻言,不禁破涕为笑,偎在计都怀里,复听那修罗少女低声软语道:
“我晓得,你叫那涂山狐狸吓住,又想央求她治你的病,你难心了不是?我看你大可不必挂怀屈从,相公灵官的事,奴的师父定有办法医,你若且不快活,奴带你去娑婆洲找奴的师父去,现在就走……”
计都正要打横儿抱起张洛,便见那少年轻阻道:“娘子且慢,我,我还有顾虑,你且听我道来。”
计都遂放下张洛,并膝挨肩而坐,那少年扯袖揩了揩眼泪,擤了擤鼻子,正色敛容罢,方道:
“我自幼随师父浪迹天涯,更不知我父母是谁,我……我总觉得我还能找见他们,至少弄清楚,我……对,我师父,我师父说我身上淌着天,旋齿,蜗虹,燧安四种血脉,今天看了玄祖遗卷,我隐隐觉得,跟涂山明走一遭,我能多少知道些我的身世……”
“唔……”
计都沉吟半晌,方道:“既是如此,我和你一起去,一来护持你周全,二来不能让那骚狐狸拐了你去!”
计都还要说话,脸竟没来由的红了。
“三来……三来我,我,我怕你寂寞,长路难熬,我给你解解闷儿……”
计都起身背过头去,轻推了下张洛肩膀,含羞带臊道:“换了谁还能这么心疼你,噗嗤,便宜你了……”
计都言罢,叠指扶唇,那少年亦起身靠住计都道:“好姐姐,真是我的好姐姐,可是……我心里实在是……还是很乱,我去走走,你,你还在这儿等我,待夜里花好月圆,我两个再尽兴地好一好,行吗?”
那少女闻言,轻声叹气道:“坏蛋,吊人家心思,哎,你要早点回来,奴家只静待郎来采……去吧,去吧!哎呀……我也羞了,你快去吧,我且好好准备准备……”
计都轻轻推了把张洛,径自到一边欢喜,那少年叹了口气,扶着栏杆,慢慢直了直腰,缓缓走下白石阶,偌大的圆场,黑砖铺地,黄昏渐沉,地上却黑得像无底深渊,晚雾弥漫之际,隐隐夹杂残存的血腥妖魔气息,风声呜咽,却似残魂悲哭,愈发令那少年毛骨悚然。
“这里不临水,晚上竟有雾,真是怪了……”
那少年皱了皱眉,四处走到日落,方才行制广场边缘,辨不清东西南北,所幸城内四通八达,随意捡了条路钻将进去,没计较逛了起来。
“怪哉,怎么哪里都一样。”
若叶城中大小房屋,皆黑瓦青砖,偶有一两家墙上长些青苔,却都紧闭着大门,不像人住的去处,倒像做的样子,都寻着一个模子,使生铁浇铸一般,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竟连处买卖家也没找见。
“怪了,就是处屯兵的要塞,见不着人,也该有烟吧,怎么什么都没有?”
张洛心下大疑,循着主路,不敢四处走,打了几个转儿,也只能看见两三个瞅不真着的黑乎乎影子,或散作零星,或聚作小堆儿,或打磨手中兵刃,或一道里从口大黑锅里捞肉吃,异香醉人,更透出叫人魂魄都不舒服的气,见张洛近前,都把亮晃晃的眼一发向张洛身上招呼去。
“没事,没事,各位大王慢用,我借个路走……”
张洛一面堆笑,一面作揖,走了一程,后脊沁汗,沾湿衣裳,冷风一吹,直教人打起哆嗦来,天色渐沉,雾气更浓,城中形状,一发看不清,只有高挑在路边的几促蓝幽幽的火焰,月光下忽明忽暗地跃动。
“这样的气氛,那一众妖魔竟受得了?也不觉着难受?……嘶……总有一两个觉着瘆得慌的吧……”
张洛心下不快,不知那若叶城非比寻常城池,却是座坚固无比的要塞,城池四周,皆设结界,外城周围,明设电光弩阵,曰“冲虹”,冲虹击发之时,只见一束炽烈白光,所贯之处,便教铜墙化作红泥,铁壁销为黑沙,一连击发,昼夜不息。
又在暗中埋伏钢像曰“恒沙”,乃取“恒河沙数”之意,通身亮银,高下一丈,皆是人型,却无五官,朴素浑然,似是通体铸就,常在左手持钢刀,右手持极精密火铳,曰“轰钢”者,其铳身形如棍棒,三尺长短,通体漆黑,粗细不均,却可自其中击发酒盅大的弹丸,触物则轰然爆散,虽顽石可以为开,击发不息之时,可削山而隧之。
外城与之斗力,至于其中,则与之斗智斗法,城中房屋舍院,皆是八门排布,暗设犀利机关,埋伏妖兵,刺探细作,因结界不可使缩地腾移之法潜入,侥幸逃过恒沙冲虹,如至内城,亦难逃诸阵,内外城中,实为兵家重地,确不是散步的去处,所幸把守各处关节的妖将都认识张洛,要紧去处之前截住少年,方不至于涉足阵法险要。
张洛在城中讨了一圈没趣,心下愈发觉着说不出的不快,正欲回中殿,众妖却碍着尊卑不愿引路,四处乱走时,愈发觉着羁厄,想要找个能说话的,却见一众妖魔要么不与他多言,要么口齿磕巴,说话含混,其中还有几个说南语的,更有几个化胡人形的妖魔说着听也听不懂的话,
“哎,还不如不出来……”
张洛叹气,折腾一阵,心下倒不像之前那么压抑,走走停停之际,竟到了一处围着墙的长胡同当中,远远看见黑黢黢的墙高高耸立,转身欲走之际,竟听一女子声轻轻叫道:
“小哥儿慢行!”
张洛下意识一住脚,猛地想起叫人蛇的传说,正欲再走,却听一阵轻若落叶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不是叫人蛇,听脚步声,应是个苗条女子,款步有序,脚步不急不缓,像是个受过好家教的,脚步还都是一个轻重,想必身段儿也好……”
鬼使神差,那少年竟愣在原地,那步声越走越近,到了四五尺远近的去处便停下了,复听女子声柔柔道:
“小哥,你是人吧。”
“妈呀!这是要吃了我呀!”
此时此地,听了这话,任甚常人也要打颤,那少年便也不回头,鼓起勇气,强撑着答道:“我,我怎么就是个人了?我,我是妖,大……大妖,五千年那种,你,你别惹我,我,我和妖主是朋友,你若惹我,我……我叫妖主揍你我……”
“小哥认识妖主?可是蜜哥哥?”
“啊?”
张洛下意识回身,一时竟愣住了。
但见个比那少年矮半个肩的高挑女子,温婉曼妙地站在三四步外,披着银灰色罩身的斗篷,仍见其身形袅娜,又见远山俊俏,笋尖似的在胸膛前顶起胀鼓鼓的一团。
只是那女子戴着个斗笠,垂素纱遮面,隐在暗处,一时间看不清楚模样,远观其身形,便让那少年心头一动,对着那女子上下打量一番,不自觉便与其相对而立。
“这样出挑儿的人物,莫非是涂山明的姐姐?若说是妹妹,怎么会比他还高些?”
那女子见张洛呆立沉默,复开口问道:“小哥认识妖主涂山明?”
“嗯哼哼……”
张洛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膛。
“那当然,我是他的结拜兄弟嘛,我还是他二哥呢!”
“请恕小女子直言,小哥年齿,不过人间男子束发而未加冠而已,我虽狐众,非是恶类,宁亦诓哄于我?”
“我……我怎么诓你……”
张洛心虚道。
“牧野之战后,众妖凋零,五千岁以上的妖魔,今之世间,至多不出千个,我不说全认识,也都是听说过的,汝怎敢欺我?”
“嗯,有些大小姐的矜持高贵,想必是个有身份的,还是个狐狸,还与涂山明有瓜葛,故不是有苏家的,便是涂山家的,若是有苏家的,八成是来寻仇,我且周旋周旋,那狐狸虽然不仁,与我毕竟是结拜兄弟,我却不可不义……”
那少年心下暗自思忖罢,便堆笑道:“我……我嘛,行走江湖,身不由己,说了大话,望仙子少恕,敢问……仙子仙乡何处?寻妖主所为何事?”
那女子遮罩素纱,黑影里看不清神态,只是平静道:“私事,请您莫管。”
“唔,这女子无礼,却有欲盖弥彰之嫌,我且顺着话儿套套去。”
于是又道:
“唔,即是仙子私事,我不方便插手,您就私事私办吧。”
那少年说完作势要走,遂见那女子近前一步急道:“您等等,请您真的认识妖主吗?”
“我就算认识妖主,您的私事,我不方便参与。”
张洛还未走出两步,便见那女子忙扯住张洛衣袖道:“我数日前来此寻兄,城中诸妖,皆作刻薄,不与我理会,我在城中徘徊数日,进退不得,又险些碰上兵乱……请您行方便,若能见到兄长,您便是我的恩人……”
“唔……这么说,你是涂山明的妹妹?”
张洛借着蓝火幽光,上下打量那女子,银斗篷掀开一条缝儿,其下衣衫,素净典雅,只是胸襟之下,好似怀抱两只蜜瓜,尖笋似的挺起,纤手若玉,似无骨一般,拽住衣袖之际,只似清风拂过,虽古之西子,大抵如是。
朦胧雾霭,若即若离,素纱之下,隐约可见一极美少女,白面若银盆,柳眉似乌月,蹙凝哀婉,万状悲哀,黑宝石似的眼眸,闪着光地看着张洛,可怜可爱,能教玉仙子动情,可羞金罗敷掩面,张洛见状,心下不禁一动,轻轻拂开少女牵住袖的手,似盼神情,探水月,揽镜花,止乎于礼,却又冒失地向素纱后愣住了。
“我……我……我非涂山家人……”
“那你是有苏家的?”
那美人轻轻摇头道:“小女子系青丘氏人,家父青丘狐众之主,小女子姓青丘,名月,我……我是蜜哥哥的未婚妻……”
“蜜哥哥,涂山明?”
“正……正是……”
“哎呀,是弟妹呀……”
张洛心下大喜,又觉说不出的遗憾,遂把那青丘狐女让在身侧,一面在走,一面柔声亲切道:
“哎呀,我都不知道涂山弟都有老婆了,真怪兄愚钝,可涂山弟真是的,未婚妻都找到家里来了,也不亲自来接,真是失礼……”
青丘月见张洛殷勤,不禁问道:“君年不过十六,怎么成了妖主之兄?”
张洛遂将前缘告与青丘月,那狐女闻言,恭敬下拜道:“妾身不知前缘,还请二哥恕妾失礼……”
“唔……不打紧,都是一家人,我这就带你去找明弟……”
张洛正欲上前探路,却见那狐女长跪在地,伏身叩首道:“请大哥二哥给妾身做主!”
“哎呀,刚见面,这是怎么着呢?……”
张洛赶忙扶起青丘月,拂了拂狐女衣上沾土,便听那狐女哀声道:“妾身非是无理取闹之人,但求兄长在妖主面前与我做主!见到未婚夫,我自与兄长道清缘由。”
“那好吧……你放心,二哥这便为你做主,就算二哥没法做主,你二嫂比你二哥厉害,他也做得的!你放心,我在家里,向来是说一……哎!弟妹,你慢些!你不认得路!”
青丘月不辨方向,径自奔走,张洛赶上时,正遇见一路巡逻妖魔,为首的与张洛打过照面,远远见他携来一年少女子,遂忙迎上前询问,便听张洛严肃道:
“此乃妖主之妻,妖妃青丘月,尔等可速引我等去见妖主,莫要怠慢。”
为首妖魔闻言大惊,忙取出腰间青色令牌,对着墙壁一举,便见迎面现出一条道路直通中殿,为首妖魔恭敬引路,一众妖魔,分列两旁,双手平举手中兵刃,权作仪仗,青丘月在前急走,一众妖魔,急急地跟在后头,犹叫她落在后面,待追上时,直累得个个粗喘,尚且东倒西歪地扶着仪仗。
青丘月见中殿在前,愣了半晌,正欲踏上台阶,却被张洛拦阻道:“我去叫你丈夫亲自来接你!你是狐公主殿下,又是正妻,理应有排面!哥儿几个整顿仪仗,把队列起来!”
张洛自撩起衣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青丘月在阶下,远远甩开一众妖魔,曼立而企,顾盼多情,一众妖魔,径自议论纷纷道:
“青丘月……莫非是青丘狐主的女儿?”
“若真是她,倒也配得上殿下。”
“哎,我问你,你可听说过妖族三大美女?”
“这却不知。”
“我问你,妖为何要化作人形?”
“为了与人杂处?”
“对也不对,万灵增进灵修,当以人体为最易精进者,譬如吹泡泡儿,那长久的泡泡儿,都是圆若琉璃球儿的,可曾见过方泡泡儿长久的?”
“所以人形便是最适合灵修的形态?就是‘圆泡泡’?”
“正是因此,凡灵修之妖,大多化作人形,有些妖化作人形时日长久,甚至变不回本相,然众妖化作人形,亦有高矮丑俊,一如常人,除非易容,否则也改不了容貌,妖族三大美女,便是众妖无论怎么将容颜变得美丽,也无法超越的天生丽质,此类姿容天赐之女,皆在狐族之中。”
“亦可谓‘狐族三大美女?’不知其究竟,请教。”
“其一者,便是玄祖之孙,涂山狐主,妖主涂山玉,其三者,便是这青丘狐主之女青丘月,此三女子曾现于人世,有唐有宋之人,各有诗及词为赞:
其一曰:
乌云盖天雪盖山,披发洛神怡然卧。
扶摇百聘恨毛嫱,举投倾国愤离客。
塑琼酥球分香怀,折梅怯苞比颜色。
白璧软滑光无瑕,朱门盈莹闭水波
二八修为巧女身,四九容颜千秋过。
宁幸精灵化熟娘,饶恕青春风骚各。
然而莞尔朦胧处,素香不展维常落。
妩媚灵巧本一身,山玉天瑶非两个。
其三曰:
冰轮巧画羞容,朱芳点妆愧萼,垂眸秋水波同涌,颔首暮霞天一色,银盆漱胭脂。
蜜瓜初成并蒂,丰腴玉骨盈盈,出落曼妙新兰态,举止清风南国春,朱华冒绿池。”
“这不只说了两个?那个呢?”
“那位美女据说,比玉殿下鲜活,比月少主妩媚,论年序齿,应是当今第一美,正是涂山明殿下的母亲,其名讳为我等所忌,断不可妄言。”
那一众妖魔议论半晌,不觉中殿大门吱呀呀闭上,静默半晌,“咚”的一声大敞四开,遂见修罗少女提着白衣妖主,拎猫儿似的抓到身前,任其手脚画圈儿似的扑腾,终逃不脱肘腋之间,一旁张洛,不住同四周护卫道歉道:
“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我领涂山弟找媳妇去,莫怪莫怪……”
“啊!我把你个鲁愚野蛮的夜叉!放我下来!你个夜叉!……”
那妖主平素是个极儒雅的人物,叫计都四脚腾空,面朝地拎起,竟胀红面皮,破口大骂,那修罗女平日里是个极爱发火的,此刻到也不恼,一面提着涂山明后心走下台阶,一面哈哈大笑道:
“你去成亲!你去洞房!好福气!好福气!你两个哪个生儿?哪个育女?”
众不解计都之意,只道是无端打趣,俄而下殿,来至青丘女切近,“倏”地放落涂山明,八尺身材,张掖蔽挡,直令那妖主进退不得,张惶尴尬在原地,万般无奈,恨恨捩了计都一眼,便赤面垂首,虽与美人正站了个相对,却终不敢与其相面。
“蜜哥哥……”
那狐女扶袖抬手,似香风掠过杏林,露出半截藕臂,月下粉嘟嘟地泛着瓷白,彼仙子举止,庄重优雅,一众围合,皆张目闭口望去,素手若玉,缓缓分开素纱,竟觉一阵香雾柔柔,轻轻弥散开来。
涂山明也不禁抬起头。
众人望着青丘月的脸,一时皆看呆了。
风似不起,云若不行,月光星辉,好似冥冥,只这一眼,便似万年已过。
“好美……比师父还好看……”
计都擦了擦口水,见张洛亦在一边发痴,不禁心下大醋,踮起脚尖,“笃”地哑了张洛小脚趾一下。
“哎呦!”
“你不许看!”
计都小声呵斥,使个小性儿,“乎”地遮蒙住张洛双眼。
涂山明的脸又红了。
“蜜哥哥,我……”
青丘月急忙近前一步,“柔”地拉住涂山明纤手。
“出落的这么漂亮了……”
涂山明哑然一笑,二人相处,正如联珠合璧,又恰似并蒂而开的两株玉兰,终是那负心“郎”羞矮身子,正要转身,却叫计都猛地一搡,登时足下不稳,猛地落在美人怀里。
那狐女虽称涂山明为兄,身量却要更高挑些,涂山明一跌,正撞在青丘月软鼓鼓的胸膛上,登时撞得美人“嘤咛”一声,急张开双臂,紧紧搂那情人在怀。
“蜜哥哥……妾身日日盼着这软款温柔再临,已不知过了多少年头了……”
狐女垂泪,梨花带雨,融冰暖露,扑簌簌滴在涂山明一头白发上,那妖主本要挣扎,却叫她搂得愈发亲切,间不容发之际,温润相就,柔情脉脉,直教青丘仙子低下头,对着涂山明的耳边发梢不住嗅闻。
“这狐狸真是好福气,我与赵小姐的婚约,险些不成,他的倒好,这就找上门来了……”
张洛但觉心下一股说不出的羡妒酸溜溜地烹煮,却见计都再一旁连蹦带跳地高声呼喊道:
“啦!妖主出嫁!啦!啦!啦!……啦啦啦啦!”
众妖魔不明就里,亦随之欢呼“好合”,喜乐声中,便见张洛遂扽了扽计都裙摆,低声微嗔道:
“小疯婆娘,闹甚么?人家的事,你欢去!你讨人家嫌!”
计都撇了眼自家情郎,就势搂在怀里,亲昵捏了捏少年脸蛋儿,柔柔娇嗔道:
“傻小子,我这笑可不似你想,哎,你没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哦……他两个有过!是婚前便明铺暗盖了!……”
“去!你当我看不出来?我是说,你没看出来吗?她两个人啊,凑不出一副鸡儿鸡儿哩!……嘻嘻嘻……”
“啊?涂山弟是骟……哎!我说呢!怪着她又小又柔,娘们儿唧唧的,老爱充个汉子,我原以为他是小孩装大人的别扭,没想到……”
“咄!说你傻你还真就不聪明!我是说,她俩是一模一样的……一模一样,照镜子似的,照镜子,磨镜子……她俩……她俩……哎呦!大笨蛋……”
计都遂俯在张洛耳边,轻三言,慢两语,便见那少年猛地一凛,几乎失声要叫,忙捂住嘴,眉眼神色,止不住诧异道:
“你怎么发现的?”
“你真看不出来?”
计都挑眉微讽道。
“这……这这……我结婚前阵子还和他一块儿玩过好一阵子,我怎么就……哎……那她俩啥情况啊……真就磨镜啊?……”
“不像,哎,你发现没,那小青丘看着挺局气,其实也慕男欢女爱,你看那下身,紧着往那小涂山下头蹭呢……”
“那明弟……哦,不,明妹……”
“你以后还是叫人家弟弟。”
“哦!……哦……那明弟的屁股怎么紧着往后撅呢?”
“怎么着?还不是怕那小青丘看出来她没家伙呗……”
“这么说……明弟是假充男子,骗取婚姻?为什么?”
“唔……难说,或许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对……或许是那小涂山本就喜欢磨镜?……也不对……哎呀,不论怎么说,那狐狸这么干,总会有好处嘛……”
“那这么说,我们倒把明弟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就该这样!我最看不惯骗人,活该!看她怎么收场。”
张洛计都二人躲在众后议论,遂见青丘月自与涂山明诉离别之痛,相思之苦,凄凄切切,婉转轻柔,话自无头,便也无尾,不知洒了几丈清泪,几番哀愁,便见那新妇避过众人耳目,伏在涂山明耳边温婉道:
“蜜哥哥,三百年前没做成的事,今晚便成就了吧……”
那妖主闻言,登时“腾”地挣起身,拂开新妇,连忙跑出众外,走上白阶,居高临下地望了青丘月一眼,嗫嚅半晌,长叹一声,拂袖急步走入殿中,“砰”的一声关上殿门。
倒换张洛与计都惊讶了。
“殿下有令,众妖魔速速各自散去,枕戈而待敌情,以备天鲲扶摇。”
妖魔四散,独余青丘月孤零零站在广场上,月色下澈,更照得她端庄清丽,却形单影只,世间孤独,恰似世间极美,一发都到了她的身上去。
“这……”
张洛喉头填满了艰涩的不忍,干巴巴一咽,却似吞砂般粗粝。
“闹!闹!你叫她怎么收场!”
张洛一挥手,低声斥责计都道。
“人又不是我带来的!”
计都只觉心头一股火上猛地浇了桶热醋,尴尬间无可奈何,猛一摆手,亦要随众妖散去。
“回来!”
张洛见计都停住步子,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道:“把我和她孤零零留下,你就放心?回来……”
“谁管你……”
计都嘟囔一句,迈着碎步儿,急急走到张洛身侧。
“吃得好大桶醋!就怕你夜里酸倒了牙!”
“谁与你吃醋……”
计都撅着嘴,又憋不住脸上笑意,抿着唇,“噗嗤”一声,忙捂了捂嘴,揩了揩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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