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狩若叶群妖受飨(2/2)
张洛话音刚落,便见涂山明驱动念力,递上一卷青铜轴道:“此乃狐族玄祖手记中编年故事,这里记载着一些你或许会感兴趣的事情,我只用炭笔做了编年批注,若你看得懂上面的文字,根据我和祖母的经历从旁加以印证,我想,这大抵便是最精准的。”
张洛结过铜轴,展开一看,竟是极韧的铜,滚压成纸一般薄的铜张,铜纸四周,皆已泛青,只有当间记叙文字的半尺宽灿然夺目,上面刻的,竟是与蜗虹文七八分相近的文字,隽在铜纸上,摸上去竟格外平整,似不加刀凿。
“我识得些蜗虹文字,只是这字与蜗虹文又有些不像。”
涂山明闻言,眉间一跳道:“你莫吹牛,蜗虹人早便灭绝了。”
“可我就是认识,‘涿鹿七百年岁,天魔堕,坠南波海,即娑婆洲。’这上面写的,是这样吗?”
“正是,呵呵……你师父的底细,愈发令我感兴趣了。”
涂山明端坐宝座之上,拄腮点指道:“你尽力去读,有什么疑问,我便答与你。”
计都除“八”“部”“寺”三字外,余下的蜗虹文,一概不知,故在张洛读卷之时,她便在旁托着卷轴一侧,徐徐展开,宝卷横释,似无际涯,铜纸上所述,些许遭了岁月,故张洛一面看,涂山明便在一面答,宝卷之上,故事大致可作言道:
涿鹿初定,朕为妖主,与燧安人帝姬轩辕盟,撰此长卷,以为编年盟证。
寰宇有灵,化而成兽,故朕及天,地,海之兽,皆自称“有灵族”,其间妖怪者甚多,亦作“妖族”,朕之生年,已不可考,蒙众举为“妖主”,至今已五千年有余。
朕为妖主,凡一千年,寰宇清澈,灵质浩然,生灵放荡其间,汪洋恣意,朕游荡寰宇,终查世界大概,后游历不止,遂了若指掌。
朕及万灵所居地上界有四大洲,除此,复有诸岛,并极咸之水,托拢覆盖,无边无涯,不可饮用,南洲东,有中庭海,海底之民硕然,朕遂修习泅水之法,赴海底城与交。
海底城之王者名为敖古,雄健豪迈,而年长者,开朗直爽,吾与友之,赠以椿苗,获赠楗木之枝,相约成盟。
敖古自称“龙”,故其众号曰“龙众”,其神号曰“龙神”,古之妻子,谓“蜃姬”,“敖风”者,皆是“龙神之选。”
朕问其来历于敖古,古言其众乘星逐神,星陨至此,幸而神选尚能蒙神感召,有朝一日,或可起复随神,然其众不愿再追随神者甚多,尤以虺族为甚,故古为团结族众,纳其族女,是曰“敖虺氏”。
(追神派和固守派)。
龙众极善冶金,朕得龙众龙火,自悟炎,冷二“狐火”,分与狐众,以流传后世,然族众中有不善此道者,亦不必气馁。
朕为妖主,凡两千年,天空异变,有天陆盘踞于昆仑诸雪山之中,是为“维摩隆仁”,其中之众,仪容极美,自称“天人”。
朕想,天外来人,却也贴切。
另有天陆盘旋中庭海附近,其中民剽悍诡异,大致与天人相似,因其以獠牙为美,故号“旋齿”,天人,旋齿人相争,极悚惧,每逢交战,天若裂,地若陷,血灌若雨。
旋齿天陆之中,栖息天鲲,不可名状,极若大鲲,能喷雷火,交锋于莽原,坠者,天众甚多。
天人旋齿人为仇,掳雌杀雄,竟可世通繁衍,或为本源异枝,竟相恨至此,朕不解,然大震。
维摩隆仁之天陆中,有摩迦罗,人上兽下,得谶曰:帝子现,族类盛,朕与其首领,曰“白山夫人”者订盟,得化形秘法传承诸灵,确可以辅助灵修,朕得化形之术,竟可与万灵交合繁衍,乃至与诸人种和合。
有灵之族,无论原身,始化形杂处。
朕为妖主,凡三千年,天人旋齿人殆尽,遂有天人以万灵之基,造衍燧安,蜗虹二种,旋齿族内,衍阿修罗,夜叉,罗刹三种,天地血战,残酷更甚,精灵失所,任其鱼肉,朕感悲怆深矣,遂求助龙众,得诸秘术,变化身形,委蛇于诸天旋齿之众,得诸天人、旋齿造物图样,殖金,并造诸武兵之术。
朕以殖金造诸像及兵武,拱卫灵原,万物生长,并以地脉诸金,合天众之术造天矛,终能与诸人种抗衡,然寰宇灵气因争斗而泄,终不能进步灵修。
同年,朕娶妻曰少玄,少司,衍涂山,有苏,青丘三氏。
朕为妖主,凡四千年,涿鹿之战始,田崩地坏,诸人种散布四洲,无方寸安身,遂造不周山于北冥,以容纳万灵,移大椿,栽楗木,挡蓄海水而成地,与龙众议罢,遂投殖金与地角,倒灌中庭海淹与陆上,并与龙众,抗击诸人种讨伐,尤与旋齿鏖战。
天与旋齿世仇,所衍蜗虹,燧安,阿修罗,夜叉,罗刹诸人种,亦互相攻伐,然天人及旋齿人欺压衍种后裔,以至于燧安,蜗虹,阿修罗,夜叉,罗刹众倒反,各自为战。
蜗虹之人,举族灵修通达,朕尝化人形与之杂处,其间精英者,乃蜗虹与燧安混血后人,自称曰“娲”,朕名其曰“璇明”,与之交游,裨益良多,后为天众首领之妻,与有育一女。
旋齿人中,有主名曰“蚩尤”,极刚强善武,旋齿霸邪,几入维摩隆仁,天人首领战死,璇明及其女,皆遭蚩尤血裔之亲霸占。
旋齿人几欲得胜,然其猖獗暴虐,欺压阿修罗,夜叉,罗刹,故阿修罗以勇武刚烈之躯,奋然反抗,陨身者极多。
蜗虹人得秘术,举族尽灭,其间究竟,不得而知。
朕及龙众得旋齿天鲲,造“轰冲”于其上,以隳旋齿之天陆,涿鹿七百年岁,天魔堕,坠南波海,即娑婆洲,诸人种振奋,蚩尤与燧安炎黄二帝决战涿鹿,身死,血染枫红,旋齿人由是衰微,后遭阿修罗,夜叉,罗刹清算。
朕为妖主,凡五千年,寰宇澄清,遂尽释灵众于四洲,封不周山以作今后埋骨之处,并待后世妖主于灵族危难之际,进入其中,获取先启。
旋齿既灭,寰宇动荡不止,朕心有余,力却不足,为万灵所念,故与燧安人皇结盟,共衍生息,互为照应。
朕老矣,然为妖主五千载,不负万灵推举,幸甚。
“玄祖是祖母的祖父,我想,现在已到了我不得不担当的时候了……”
“璇明……莫非是璇明道尊?那八部寺又是何处来的?玄祖手记到八部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张洛释卷,心下大悟却又大疑,只觉“璇明”二字分外亲切,感怀莫名之间,抬头望向那妖主,长叹一口气道:“明弟又经历过什么?”
涂山明闻言默然,那少年又欲再问,却听殿门外侍者报道:
“殿下,来了。”
“哦……”涂山明轻描淡写道:“都来了吗?”
“八位大人已在殿外等候。”
“都来了吗?”
“联军这次的阵势,似乎比以往……”
“寒震槊和霜离剑,昨日便应打造妥当了吧。”
侍者不言,轻轻颔首。
“那我们开始吧……”
涂山明脸上掠过一丝振奋,几乎是同时刻的,天空躁动起来。
殿门外恭敬地站着十几个高高矮矮,年龄不同的妖将,形姿各异,皆不过凡人模样,若不是出现在若叶城,张洛一定不会觉得他们就是涂山明口中勇武犀利的百战大妖。
妖帅看上去竟只是个刚满十岁的孩子。
阴森昏蒙的殿中,妖主若炽耀般迫近,众妖将妖帅见涂山明走下王座,皆推山倒柱而拜,涂山明略略抬了抬左手,那一众妖便忙起身恭敬侍立。
涂山明将左手略略向前疑问地轻摊,众妖不言,皆微微颔首。
涂山明亦不言,略略挥了挥手,众妖拱手而退。
涂山明偏头,早见一旁侍立着五六个妖魔,簇拥着一长一短两封朱紫色的大匣,妖主走上前,对着较短的匣摊开手,众妖施礼罢,便见两只长毛妖魔打开短匣,两双大手,奉上一柄四尺长的宝剑。
张洛未及打量那宝剑,便觉一股极寒之气扑得他睁不开眼睛。
那柄宝剑周身遍布有形无质的火纹,剑身好似星夜,黑幽幽地闪烁异彩。
天空愈发不安地躁动起来。
“需要我作帮手吗?”
计都下意识伸手去撩战裙下的锤柄。
“私人恩怨,请勿插手。”
涂山明立起宝剑,头也不回地纵身跃上天空。
躁动静止,四周安静得可怕。
不多时。
“来了。”
计都话音刚落,便见若叶城西南方向集结了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的云,几乎是如影随形般地,地上不知何时集结了漫山遍野的修士,自东北方向狂风般向若叶城涌来。
“好大的阵仗,她真的搞得定吗?”
计都话音未落,便见数道白光若电,四面八方地自若叶城城墙各处射向西南天边,那灼眼的白光似万道闪电攒作一束,又像万仞冲天大火尽数灼在方寸大的一处,二人站在大殿外,尤觉一股似烧的麻痹扑面而来。
那数道白光击中黑云,“嗡”地鸣响,好像把天边一并撕开一道数千里长的口子,遮天蔽日的黑云,登时如黑帛般被裁作两段。
天空中微微飘下牛毛般细雨,打在脸上,用手一抹,竟是微微偏红的粉色。
眨眼之间,那七八道强光便如剪刀般裁得黑云七零八落,云销天明,残阳如血,便见云头上无数各色道袍的修士手持法器兵刃,飞雪般冲向若叶城,壮士有志,刀兵无情,强光奔走,如霜若电,照耀之处,数不清的修士登时化作埃影,还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迫近若叶城的修士,曾不及前来修士的二十之一。
“若我当初并非去鬼市雉舟,而是强攻若叶城,恐怕……嗯……涂山明真当得了‘妖主’的名号……”
计都神情肃穆道。
那黑云中的修士,如今只剩下孤军作战的几百人,或闪转于白光之间,直冲若叶城内扑来,或按落云头,随地上的人潮黑风般沿着荒原挺进,若叶城外,妖魔军全副武装,恒沙钢像,银树般列成战阵,柄甲一接,杀生震天,不见血流成河,但见一片片妖冶绽放的血花,游龙般涨满荒原。
“这是一场尚未擂鼓,便鸣金了的战争。”
张洛站在殿前,看着城外彼此蚕食的战斗狂潮,不禁喃喃道。
泡影残云,又如昙花一现,天地间讨伐妖主的联军,眨眼间便遭斩杀殆尽,只有残火般数片顽强的修士在妖魔军潮中抵抗,隐隐间却有燎原之势,飞入城中的修士,亦有近千数,法度凛然,皆是道行高深之众。
“战场变化,瞬息之间,未到最后,不宜妄下断论。”
计都言语间,便见城外修士深入妖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恒沙钢像,霎时崩解,直作朽泥,大妖顽魔,不出一合,化为齑粉,此间之士,亦有数百人,一刻有余,打破城门,引导联军,鱼贯而入,若叶坚城,竟叫联军攻破了。
“果然有好手段的人!寻常纵有几万个,也抵不过攻来的这近一千个,然城破,此间经营,岂非功亏一篑?”
张洛大惊,心下又暗自盘算道:“坏了,这些人要杀妖主,我和他走得这么近,八成也要让他们当作妖人杀了,莫不如现在趁早走,或许还免得一死。”
心念及此,便要拉着计都逃,却见她泰然自若,心便又稳了下来,不免又暗自责怪自己道:
“张洛呀张洛,你还说人家不够朋友,危难到头,也不见你有多义气,可……那狐狸与计都不同,阿修罗脾气差了点,作恶却少,可那狐狸毕竟是妖主,残害生灵,鱼肉凡人之事,恐怕也做过不少,他若遭灭,于黎民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可他又是我的结拜兄弟……罢了罢了,若他真顶不住,我便求计都带他一道走,大不了还了义气,以后不来往了便是……”
张洛正自权衡间,便听计都笑道:“眼珠子转得比车轱辘还快,又动甚么鬼心思?”
张洛忙摇头。
“你当我想不出你有甚么心思?小坏鬼……你莫不是……”
计都凑上前,俯在少年耳边悄声道:
“你莫不是……要和我弄一弄……小骚货,别装了……你怎么知道激烈的战事,最能让我兴奋?……现在试试……我没准还能给你怀个娃娃呢……”
计都不待张洛分说,一把打横儿抱在怀里,转头瞥向殿外侍者道:“借你殿下个地方休息一会,可否?”
“请自便。”
那魔女进了大殿,拽得大殿铜门冒着火星子闭住,按倒少年,急吼吼剥他衣衫道:“阿修罗族不会在危险中交欢,你要对妖主有信心……”
若叶城中埋伏的妖魔,潮水般涌出,霎时间吞没了攻入城中的修士。
“哎呀,好久了,私自进别人的房间做这种事情不好的……”
“她不是你三弟?再说了……那个小骚狐狸,我不信她那么检点……嗯……再来一次,就一次好不?哎……搞不好这回真能怀上……”
“外面没声音了,出去看看吧,人家待会进来,看见我两个光着身子,不好的……”
“那晚上多来几回……”
“好,我依你,快穿衣服吧……”
“晚上一定要多说几回‘我爱你’……”
“嗯,你要是穿好衣服的话,我爱你。”
“嗯,好相公,我也爱你……”
偷欢半晌,意犹未尽,计都装束罢,携着张洛,“吱呀”一声推开殿门,没来由脸竟红了。
但见殿前圆场,八方悬架着八面六尺径的大鼓,并号角,篁竹,箜篌,琵琶,敲弹打吹之器,不一而足,广场当中,架着一口四尺高的巨大青铜方鼎,战败的一众修士,得胜的一众妖魔,黑压压围着铜鼎聚在一块儿,却都面向坐在白阶上的涂山明。
“好多的人,早知道晚些出来……”
那魔女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躲到少年身后,好像那少年是面滑稽的盾牌,半推半靠之间,一步步走下白阶,便见那妖主正一面拄着霜离宝剑,一面对着白阶下围坐的一群修士打扮的人说着话。
“你们的灵修水平甚强,体术却不济,更兼法宝不犀利,飞在天上入城于凡人而言固然猝不及防,但我亦有手段应对,汝等战不过金刚守备,故更不该硬碰硬,下次可试试斩首战术,这样的话,突破若叶城的逆灵结界,便是你等须专攻的功课……”
那妖主正自讲着,便听一修士问道:“涂山先生所言甚是,然我等寻便经阁典籍,亦找不见更犀利的法门了,涂山先生能布下超脱典籍的结界,想必定是得高人指点,外学生斗胆,想请涂山先生指点一二。”
“你之修行,不可为不刻苦,然至于困顿,此乃囿于一隅,长此以往,轻则着相,重则入魔,实不相瞒,若叶城之结界,却非高人指点,乃我治学之余,通达诸经法门,融会贯通而偶得。”
又见一修士起身长揖道:“涂山先生治学之法如何?”
那妖仙遂回礼道:“我生平治学有三,一曰通学,二曰游学,三曰辩学,炎黄门妙法派者,多易在治学中咬文嚼字,以至于断章取义,汝天门阁治学之风,严谨有余,通达不足,故天门阁经卷甚广,但我不建议你困顿于藏经阁中,遇到瓶颈,可多与同门交流,若碍于门户,可游历与妙法派诸阁,如沧州浪天阁,亳州砺墨阁,天犁伊斯阁,南海定波阁等,游学之后,仍需时常分辨,思辨,乃至与同门相辩,圣人无常师,闻道有先后,汝若学成,亦可归来与我坐辩。”
“所以,诸位同学尚有疑问?”
那群修士目示彼此,礼让半晌,起身共作揖道:“我等已无他疑,多谢涂山先生赐教。”
涂山明执扇回礼罢,示意侍者代言道:“炎黄门诸徒生前来,以躬身证道,此役之中,突入内庭,与我交锋,十合之外者,特等列,突入内庭者,甲等列,突入城而未入内庭者,乙等列,未入城而毫发无伤者,丙等列,未入城而伤者,丁等列,请诸徒生随有司领取相关凭证,各自散去。”
那妖仙待侍者言罢,唤住其中二人,复令侍者向二人呈上信函道:“你两个的师父与我是至交,你二人之修为,果真不负汝师所教,兹以此函,一则带我问候二位的师长,二则证明汝二人可提前六十年出徒,往汝二人今后勤勉发奋,继绝学于往圣,开太平于万世。”
那二人恭敬接过信函,便听其中一人恭敬道:“家师闻先生将往北冥,不知先生可须家师助力?”
那妖仙闻言,长叹一气道:“安伏阁守望天下,汝师亦任重道远,替我转告汝师,莫以朋友小义,绝天下大义,汝之今后,亦要以苍生大义为重。”
众人闻言,诺诺而退,待走远时,各自衔耳,窃语暗生道:
“妖主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啊,我还以为他是个凶恶妖魔,没想到是个俊美仙子,谈吐举止,亦如此得当,真当得上饱学先贤了。”
“我倒觉得,他不过在惺惺作态,妖人不两立,我见过的妖,跟文明可毫无关系。”
“妖之性情,譬如人之个性,千人千面,千妖千面,他或许是个好的……至少就我知道的事来说,关于他的恶劣传闻,多数是与元化门及诸道门间的私人恩怨,可从未波及过凡人,门派相争,譬如两军对垒,如此说来,今日之伤亡,也只能算是颇多,能让凡人不受波及,真算得上有德了。”
“唔……至少我师父说他和别的妖是不一样的……哎,你师父不也这样说过?”
“正是,我师父特意交代我把握分寸,不过就算我使出全力,也与他本人差得远,可他是什么人,不,妖,还有待考证……”
涂山明微笑送别炎黄门众弟子,霎时面若冰霜,走入妖群,审视那群押在鼎前的修士半晌,冷冷开口问道:
“上君门,元化门和有苏家的,都在这里了吗?”
“有些死在沙场里,有些不知所踪,这是本次俘虏的活的……”
妖主闻言,沉吟半晌,自凭空中拿出一白一青两封卷轴,授与刑官道:“有苏家的,按照宗族谱系,框在红线红圈里的,尽杀其族裔,非是其中者,尽数释之,上君门的,有夏一代徒众师长,及其后衍之辈可释,余皆充妖飨,元化门之众,无赦。”
“对了,有些自称有甚么‘稀铜加持’的,烦也要叫他们烦死,把他们脑子活剜出来炼丹,有些自称甚么‘荒天级大能,封天级大帝’的,重点照顾一下。”
“我最讨厌自说自话,傲慢自大,本事还不高强的,挨过几次不值当的雷劈火烧,便真以为自己得道了的,若这此俘虏来了,别让他们死得太舒服,还有,仗着一点灵力,霸凌诸妖,鱼肉苍生,夺天地造化而私有,败寰宇灵气而自养的,可令众妖皆使出本性来,随意折磨取乐。”
涂山明言罢,众妖缄默,神采奕奕,一发期待地盯着妖主,便见那妖主面带微笑,走上大殿,欢愉地抬起双手。
“飨!”
“万岁!”
众妖沸腾,炸铜凿铁般嘶声附和,一众妖魔,无论大小,皆伏首跪拜,三叩九拜毕,便见大魔手持鼓槌,八方巨鼓,动地轰然,张洛站在一旁,犹觉五脏六腑翻腾般煎熬摧残。
低沉的号角声,好像自远古先民驱赶猎物的狩猎场中回荡至今,叫不上名字的乐器鸣响,好像在唤起张洛灵魂深处的恐惧。
漆黑的广场周围燃起刺眼的火焰,一众妖魔围着大鼎,整齐而诡秘地跟随节拍跳起舞蹈,一众修士被押在一旁,恐惧,绝望,终只是无能为力地沉默着,似乎是捆在他们身上的铁索正施展着什么魔力,令他们只能等待迫近的一切。
众妖魔的舞蹈渐渐张狂,高声低语,跟随鼓乐,一齐唱起歌来:
“列沸烹兮鼎臑,投椒实药。
列如麻兮仙人,俎若美只。
受澧牲兮高台,有君涂山。
动鼙鼓兮殿下,奉祭加胙。
游寰宇兮反复,妖主功勋。
古君加兮恩德,甘味安身。
奉苗裔兮长侍,小人所愿。
投身体兮寒烈,九抟不悔。
……”
妖魔间的欢愉,篝火般轰然腾跃,带着面具的魅影,对着青铜大鼎不住地祷告,猛地转过身,高声大呼,众妖魔齐声嘶吼应喝。
“啊!我……我不想死!我是青冥帝君的徒弟!是年轻一辈中最有天赋的女弟子!我是金丹期仙人!我是上君门最强的仙人!”
被俘的修士中,衣衫褴褛的女人近乎癫狂地嘶吼着,华丽而破碎的衣,偏歪却华丽的冠,作为仙子的体面,早在被俘后的凌辱中荡然无存,面对妖魔的飨宴,作为人的最后一丝理智,雾一般消弭于无形。
女人猛地起身,遮蔽不住身子的破烂衣裳,赤裸的下体流淌着腥浑的浊液,纵使双腿颤抖,亦要拼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向广场外冲去。
妖魔狞笑着一拥而上,黑压压的妖群中,只能听见一阵阵凄厉的嚎叫。
惨叫声止,不出半刻,便只剩远古的,诡秘的乐器交织奏鸣。
众妖散去,只留下一摊浅浅的血迹。
一众修士,终在无尽的精神折磨中,无一例外地步入绝望的癫狂。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在哪,你在哪!你快出来!快告诉我怎么逃!快来救我!”
“我是上妙阁仙子!师兄!师父!我炼化过你们的骨肉元婴!你们为什么抛弃我!”
“师妹!师姐!你们不要再糟蹋我的师娘!”
“师兄……我……我已经……我已经回不去了……死……无所谓了……”
修士们好像蚁穴翻覆下的蚂蚁,绝望地四处逃窜,哀嚎之声,惨叫之语,其中惨相,能令铁人掩面不忍,张洛见此惨状,大吐一气,埋在计都胸前,承受不住地大哭起来。
“我曾经历过无数次修罗场,还从未见过恶鬼在世间横行。”
计都紧皱眉头,斜斜地捩了眼神色淡然的涂山明。
“我只不过给了他们复仇的机会而已。”
涂山明冷冷道:“这世上没有任何种族会像人一样人无端施加迫害,你所看到的,不过因果罢了。”
“欢迎来到妖主的飨宴。”
涂山明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转头向侍者道:“我今天要不要开开荤?”
那侍者瞥了眼一旁的张洛与计都,垂首恭敬道:“殿下的口味,恐怕不适合招待客人,要不要开小灶?”
“那就少来几样吧,嗯……点几样有夏商之时的老菜吧,那时候还很时兴吃奴隶,酒池肉林嘛,也不过分,那就……人心拌肚条,粉蒸美人肉,还有蒜齑玉手吧,食材叫众妖纳贡便可,我已经许久不滥杀了……”
正自吩咐间,便见几只妖魔端上来几个大方盘,盘中堆叠,满是狐狸脑袋,涂山明见状皱眉道:“我让你们杀了,不是让你们枭首,他们再怎么说也是我母族的后裔,体面点下葬吧……”
“你再怎么装体面,也不过是没人性的畜牲!”
张洛猛地爆发,发疯似地退倒方盘,拳头大的狐头,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涂山明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计都不动声色地握住裙下的锤柄。
“你……你……”
涂山明眼中渐渐燃起愤怒。
妖怪们沉浸在妖飨里,竟无一理会白阶上的几人几妖。
“你知道我们为何被称作‘九尾玄狐’吗?”
涂山明的语气格外平静,以至于显得冰冷。
张洛沉默,怒目而视。
“我问你!你知道我们为何被称作九尾玄狐吗?”
涂山明暴怒地一喝,震慑得张洛心下猛地一惊,妖飨诡谲的响乐,耳朵里竟听不见了。
张洛瑟索地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我们是他妈九个尾巴的黑狐狸!黑的!你懂吗?我爹是黑毛,我娘是黑毛,我家一家都是黑毛,你猜猜,我他妈的怎么就他妈的是个白毛的狐狸!”
涂山明愤怒地披开头发,一手抓着张洛的脑袋猛地拉至切近,一手指着自己的脑袋。
涂山明的头发,外面看是一尘不染的白发,拨开浮发,里头竟是夹杂着黑色的花白!
“看见没有!我原来也是个黑毛!元化门的人折磨我,侮辱我,我的白发就是这么来的,就他妈因为我是妖!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的祖父跟随大禹治水,淹死在洪水里,我的姑姑嫁给大禹,为了中原的安定四处征战游说,我的叔叔战死在抵抗渊魔入侵的战场上,换来的,是人的背叛!是有苏家为了妖主之位,对涂山家实施的阴谋!换来的是元化门对我们族众男人的杀戮,女人的玷污!你懂吗!”
“你们看我们是什么?是畜生,对吗?所以你们才会不管我们做过什么,不管我们的善恶,肆意杀戮欺凌,对吗?这就是你们为什么会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闯进深山老林,屠杀灵兽,做毛皮垫子,还有他妈的百鸟裙,是吗?我们的妖仙不是没有为了苍生献出过生命,没有我们,你们他妈早就灭绝了!”
“但你们对我们做过什么?我的妖帅被人仙杀父辱母,我的妖将们,哪个没失去过家室妻子?就算如此,我们也只是在报仇,而不是滥杀!我已经尽力约束他们,你还想怎么样?连我们报仇的权力也要剥夺吗?”
张洛早已愕然,怔怔道:“可这些仇恨,又因何而起呢?”
涂山明稍缓辞色,推开张洛,背过身去。
“背叛和成见的牧野之战,哎……是时候给这段恩怨画上个句号了……”
涂山明走上殿去,远远地说道:
“你考虑清楚,再决定是否加入我的事业吧……”
大殿的门,缓缓关上,张洛回过神,浑身竟如落水般汗透,虚弱的双腿,不住颤抖着,再支撑不住,“咚”地坐在地上。
玄祖的手稿,涂山明的只言片语,妖与人之间刻骨铭心的憎恨,张洛心中的谜团,渐渐笼罩整个心地。
广场上,妖飨到了尾声,众妖嘈杂散去,熊熊燃烧的篝火,只剩遍布焦木的火星还在隐隐燃烧。
张洛呆呆向广场前望去,诡秘的响奏,贪婪的飨宴,血腥的人祭,残忍到戕伤灵魂的场面,却好似过眼云烟一般消散。
漆黑的广场,竟好似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般的干净。
“谁还会记得呢……”
张洛口中喃喃。
“你不愿意去就不去,我就算踏遍四洲,也定会找法子医治你的……”
计都见张洛失神,轻轻把手搭在张洛肩膀上,轻轻抚慰。
“我……”
张洛的喉头艰涩地动了动,舌尖口腔,满布干巴巴的麻痹。
“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好吗……”
张洛的眼中满是令人心疼的忧伤。
计都嗫嚅半晌,沉默着点了点头。
却不知妖众与人之间,恩怨究竟几端几何?
涂山明与元化门众人之间,又有着何种不堪回首的过往?
张洛缺损灵官的身体,又将支撑他到多久,涂山明口中医治之法,又能否令他化险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