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冬藏(2/2)
真正让西蒙娜惶恐的是这些情绪转瞬即逝,短暂的爆发之后,强烈的情感伴随那绵长的悲伤一同消失无踪,只余一片虚无。
就好像,属于埃克提尔尼尔最后的自我在此刻泯灭。
那张熟悉而消瘦的面孔陡然出现在眼前,那确实是曾经萨米英雄的面孔,而非像其他坍缩体一样,拥有在观测者眼中无定型的容貌。
但那双眼睛,里面却闪耀着千变万化的黑暗,扭曲的光勾勒出黑暗的核,墨色的冰从“埃克提尔尼尔”的体内刺出。
倒错的时空中,埃克提尔尼尔向眼前强大无比的堕落雪祀发起最后的冲锋,他已舍弃战锤,身躯千疮百孔。
但一丝信念仍然支撑他将体内的法术催动到极致,舍身发动最后的冰霜爆破。
敌人近在眼前,他的眼中只有远处那代表萨米的光。
光为什么是萨米?
萨米是什么?
光是什么?
没有根基的悲伤悄然消散。
我是谁?
萨米的儿子向着虚假的故乡挺进,萨米的女儿誓要斩断纠缠他已死躯壳的障目之暗——无瑕的冰晶与漆黑的冰晶交错,互相摧折。
数根锋刺划伤西蒙娜的手臂和小腿,其中一根更是距离西蒙娜咽喉不逾一寸,而“埃克提尔尼尔”已然油尽灯枯。
黑雾散去,西蒙娜又重新置身在那片战士们与无名坍缩体们激战的战场。
亡寒部族的战士们在博士的指挥下攻守有度,而其他战士长和雪祀也主动与博士共同指挥队伍,对无智的坍缩体们形成分割。
西蒙娜举起法杖,与“埃克提尔尼尔”的战斗导致过度消耗,以至于此刻催动法术都会致使左眼病灶隐隐作痛。
正在此刻,宛如回应她的勇猛无畏和守土决心,天空横生异象,月光如柱。
倾泻在这方战场,也只照亮这方战场。
被月光所覆盖的萨米战士刀锋上密文浮现,变得削铁如泥。
萨米在远方宣告:一草一木,皆为利器。
从未被记载的密文赐福出现在战场之上,战士们的攻势摧枯拉朽。
古老宏大的声音告诉西蒙娜——这位被萨米所偏爱的雪祀,是异邦人借武器传达的祝福,经由萨米的力量加持,才诞生了新的奇迹。
在萨米的土地上,言语与诚意亦是力量。
西蒙娜举起法杖,萨米祖灵的意志重如山岳,而象征那意志的澄净光芒轻盈又耀目。暴雪怒号,将黑暗埋葬。
“敬祖灵之父——!”
“敬胜利——!”
萨米人和参与支援的罗德岛成员们围坐在北部要塞后方的族树之下,参天巨木之下燃烧着数堆篝火。
萨米的战士和雪祀们早早准备好酒食,却仍然克制欢庆的冲动,而是先请求族树的应允。
族树欣然答应了在枝头张灯结彩,在树下把酒言欢的请求,于是一场萨米式的丰盛晚宴就此开始,敬酒声此起彼伏。
“是叫博士吗?喂我说,难道就没有名字可以用来称呼您吗?”一名年轻的战士首领端着一杯瘤奶酒走向罗德岛成员们围坐的篝火,远远地对博士举起酒杯,精英干员们也向他点头致意。
博士朝他微笑着举起酒杯:“这可难住我了,朋友。我从这片大地上睁开眼的那一刻到现在,都一直被他们博士博士地叫!”说罢,他还颇为幽怨地看了一眼凯尔希,凯尔希只是将手中刚喝干的酒杯重新倒满,没有搭理博士。
但博士知道,她朝自己白了个眼——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敬博士!也敬所有人!”凯尔希高举酒杯,一饮而尽,晶亮的酒液从她的嘴角汩汩流下。
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衫上,顺流到脖颈间。
博士从未见到过她如此粗犷的模样。
“敬所有人——!”干员们也跟着举起酒杯大喊着敬酒词,一饮而尽。
“敬凯尔希——!也敬所有人——!”在众人的呼声之中,博士竭力发声。
凯尔希瞥向博士的目光刻意避开了他注目的轨迹,“咳咳——咳——”
“啊呀!你怎么——”却在博士喝太急咳嗽连连时,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杯,嗔怪着为他抚背。
待得咳声平息,凯尔希把手中本属于博士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那位前来敬酒的年轻萨米战士长带着暧昧的笑意看二人,点头连连。
他也举起手中的酒杯,高声道:“敬各位——!”随后一饮而尽。
饮罢,他将酒杯倒提起来,示意自己确实一口喝干。
众人只以为那是展示自己的实诚,却不想他脸上暧昧的笑容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随后侧移一步,摊开手掌指向后方。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以西蒙娜为首的萨米首领们排成长队,手中人手一杯满满的瘤奶酒——原来年轻的萨米战士长所展示的,是敬酒的“规矩”。
萨米首领们一个接一个与罗德岛的精英干员们互相敬酒,欢呼和说笑此起彼伏。
博士偶尔也会在一些身材娇小的女性雪祀上来时自告奋勇地与之对饮,结果当然是发觉对方有着与外貌全然不符的酒量,顺便把自己喝得昏昏沉沉。
推杯换盏间,他突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凯尔希去了哪里?
博士四下寻找,热烈的气氛中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并不引人注目。
博士在不远处的一堆篝火边发现了凯尔希,她独坐着,原本应当围坐其旁的人们都聚集在稍远处,敬酒渐渐演变为拼酒。
而这温暖跃动的火光却倒成了热闹中的阑珊处。
他蹒跚走向凯尔希,一阵北风转入露天宴会场,篝火和人气将它焐热得恰到好处。
浅醉的博士顿感清明,步履轻快地走到凯尔希身边坐下。
一杯瘤奶酒递到眼前,杯子掩去凯尔希半张微醺的潮红面庞:“我以为你会早些过来。”
她向博士邀饮。
稍远处,另一只眼睛见博士稳稳坐下,终于安心地挪开——那属于一位同样悄然走出人群的与宴者,西蒙娜。
她旋即开始把目光投向罗德岛支援后勤人员围聚处,寻找起另一个牵挂的身影来,却没有发觉自己也同样被不远处的一道视线所注目。
清亮的和弦传入耳中,西蒙娜连带周边其他罗德岛干员和萨米人一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那双方才还落在西蒙娜身上的眼睛,则在与她短暂的眼神相交间,轻轻一眨,看往别处——艾尔启不知从哪里掏出把哥伦比亚产的木吉他,正拨弄琴弦试音。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这位来自古老王庭的独眼巨人身上,她指尖开始淌出时下哥伦比亚拓荒地流行的小调——有的罗德岛干员曾在收音机中听过,有的萨米人则与哥伦比亚探险队共同围坐篝火时听他们弹过——所有认得这段的人都跟着旋律用鼓掌打起节拍,提丰走到艾尔启身侧,用异邦的旋律唱起萨米猎人歌谣的词。
西蒙娜向艾尔启微笑,后者没有看向她,只以吉他声作答——乐曲在这刻进入快板,艾尔启也跟着那马蹄般的节奏微笑起来。
摇曳的火光和动人的旋律全都令人心醉,好像手中那杯美酒溢到空气中,原来那张总是紧锁眉头的面孔笑起来是那样美丽。
噔嘚咚——噔嘚咚——
短促的节奏中,西蒙娜没有忘记自己原本的意向。那个高大的身影并不难找,尤其是对方也在寻找她的情况下。
四目相对,马蹄琴节奏烙入心中,米尔哥罗德斯基端着酒杯匆匆走来的每一步都落在她的心跳上。
西蒙娜一手端着酒杯,一手藏在口袋里,将大捷后收到的那纸乌萨斯电文攥得面目全非——来自乌萨斯的捷报,本该是喜上加喜的消息,却让此刻的她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阴霾。
他们一步步向对方走近,西蒙娜放在口袋里的手也一点点放松。
到了彼此身前,她看着米尔哥罗德斯基手中的酒杯,向他问道:“为什么只是拿着酒?”
“我在等一个人。”米尔哥罗德斯基眼中倒映温暖的火光,不离西蒙娜面庞。
“等到了,要如何?”脸颊的肌肉有些许酸,西蒙娜意识到从艾尔启弹起吉他,她的微笑就没有离开过嘴角——她第一次保持那么长久的笑容。
“敬她一杯。”酒杯递到西蒙娜眼前,她仰头,与那铁塔般的汉子碰杯。
在用哥伦比亚调子演绎的萨米民谣中,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弹奏吉他的独眼巨人和倾情献唱的猎人身上。
但有一双眼睛,却选择西蒙娜与米尔哥罗德斯基两人作为此刻的风景——凯尔希将二人含情脉脉的目光尽收眼底,博士则已醉倒在她的肩头。
她轻抚斯人的发丝,眼中是淌不尽的温存。
西蒙娜豪饮下手中的马奶酒,美人雪祀用手擦拭嘴角流出的酒液,忍俊等待小心翼翼不让酒溢出嘴角的高壮白熊慢慢喝完。
待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看他红着脸移开目光,对他说:“我想邀请你……”
“……和我回一趟故乡。”一辆汽车在雪原上孤零零地行进,经历北部要塞外激烈的战斗,坍缩现象已暂时无法威胁萨米境内。
在随罗德岛车队返程的路上,西蒙娜向队长艾尔启申请一辆车的使用权。
后者连同她“不会开车,需要配一名司机”的请求一并同意。
于是出现了米尔哥罗德斯基开车载着西蒙娜,两人行驶在萨米境内无名雪原的情况。
米尔哥罗德斯基问过几次目的地,但西蒙娜只是翻看着他行囊中那本原版的《阿廖沙与叶莲娜》不时指路。
直到傍晚将至,方才告诉他此行是为归乡。
米尔哥罗德斯基听闻过西蒙娜家乡曾发生的变故,自知不便多问,故而只是等待她继续言说。
但直到傍晚时分,汽车在一阵突兀的机械摩擦声中熄火,西蒙娜除了指路,并未再透露过什么。
也许在这趟旅途的尽头,一切都会明了——要是他会修车的话,就能够更快接近答案了。
可米尔哥罗德斯基毕竟不是专业的物资班司机,打开引擎盖象征性地扫视后,自然是一筹莫展。
他只好打开后备箱,用车载大功率电台向罗德岛方面求助。
白熊对照着密文本翻译收发信息,一颗树苗在西蒙娜身边悄然钻出雪地——乘坐树木回去的话,会少花很多时间呢。
她摆摆手,婉拒了祖灵的好意。
此刻的西蒙娜,更加乐看米尔哥罗德斯基全神贯注操作电台的样子。
“罗德岛来消息了,说已经定位信号,明天就会来接我们。”米尔哥罗德斯基合上后备箱,把好消息告诉西蒙娜。
“一天后来接我们吗?那正好,接下来的路就走过去吧。”西蒙娜小跑过去,牵起他的手,往雪原深处走去,“雪深,要小心。”
米尔哥罗德斯基只来得及匆匆拿起行囊和提灯。
“那就劳烦西蒙娜小姐带路了。”他跟上西蒙娜的步伐,也许是因为天将入夜,她走得不慢。
两米五的白熊微微弯腰,好不让一米七的大猫太过吃力,自己的重心却因此前倾——这只是牵手的理由,他们心照不宣。
“路……嗯,原本确实是有路的,我闭着眼睛都走得来呢。只不过路是踩出来的,我一个人来来回回再多次,也保不住它。”西蒙娜感到米尔哥罗德斯基的大手将她的手掌握得更紧了,由此传来的温暖也渗入骨子里,“我也没想到会带着人一起走这条不在了的路呢。”
他们转过山石,踏过白雪,夕阳濡染万物,而阳光本该带有的温暖却全都来源于对方的手掌。
北国的天色总是黑得很快,从傍晚到入夜的转换堪称突然。
谁也没有意识到天空由赤红转为深蓝的那一瞬间在何时发生,只知西蒙娜说:“去那边的山洞里休息吧。”时,沐浴着星光。
西蒙娜熟门熟路地从洞穴岩石后面取来一把木柴,脱下半指手套检查是否受潮,随后露出会心的笑容。
篝火点燃,米尔哥罗德斯基脱下大衣悬挂在西蒙娜刚制作的简易木支架上,雪被烤化,衣物被烘干。
他往火堆里添柴木,西蒙娜望着洞外晴冷的夜幕发呆。
这个洞穴很显然是她经常落脚的地方,也许每次归乡,她都会在这里落脚。
这也让米尔哥罗德斯基更加确信,在西蒙娜故乡发生的事情是严重的,灾难性的。
他反复挑选措辞,最终选择旁敲侧击:“这里……离目的地很近了吧?”
西蒙娜拿起提灯走到洞口,又回眸,以无言的邀请作为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除了雪和裸露的岩石,米尔哥罗德斯基什么都没有看见,甚至没有一棵树木。
沙沙声打断了他的东张西望,那是西蒙娜正用长靴刨开积雪。
借着提灯的光芒,他看到了,那雪下的土地尽是焦黑。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却见西蒙娜脸上的表情意外地平静。
“这里就是我的故乡了,大雪只是掩去伤痕,疼痛却只能自己去习惯。用时间,用麻木。”
雪中的白色身影清冷而单薄,米尔哥罗德斯基向她伸出手,要将她拢入怀中,却忽生一种错觉:就像自己要去拥抱的,只是她身上点缀的几处亮色——帽檐沉郁的黑,衣带跳脱的蓝,瞳孔耀目的金。
而其他那些属于她的白色,都仿佛融进这片死寂的雪原,没入无声的哀戚。
西蒙娜一个激灵,退后几步。
好似那迟来的,绵长的痛楚至此时方才将她刺伤,又好似那温暖的手让她惶恐。
只是这个撤步实在不漂亮,西蒙娜踉跄着摔倒,手中的提灯也落在雪地里。
米尔哥罗德斯基赶忙上前对西蒙娜一个公主抱,往洞穴里带。
她这回再没有逃开的余地,只是将脸别过去。
刘海散乱,被源石结晶填满的左眼全然暴露出来,云开月出,银辉下的面庞上,哀戚与病灶皆无处掩藏,但她全不在乎。
西蒙娜忽然想起那充满情欲和冲动的一夜,激情落幕,米尔哥罗德斯基亲吻她左眼的结晶,温柔地说美丽。
回过神时,已是贝齿紧咬。
米尔哥罗德斯基只是注目不远处透出暖黄色火光的洞口,匆匆地行进,却不知怀中人之所悲,已不为方才之所见。
回到洞穴中,米尔哥罗德斯基将西蒙娜放下。
她单脚着地小跳一步,坐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笑道:“真是狼狈。”白熊在她面前蹲下,一手托住她的脚腕,一手触上长靴的边口,要为她检查伤势。
那靴子长过膝,西蒙娜又穿着单边开衩至腰间的裙装,便露出诱人的腿根来,好巧伤腿还偏在开衩那侧。
就着这摇曳的火光,自然也勾起米尔哥罗德斯基心中一些春色的记忆——他们的一夜缠绵,也是在这融暖的篝火边。
他低头,努力摒除杂念。
她的下面,是否仍是真空上阵?
米尔哥罗德斯基的头压得更低了,轻说:“失礼。”
西蒙娜半垂眼帘,躲避面前那太过耀眼的火光,却正好让眼中只余米尔哥罗德斯基。
她柔声微颤:“有什么关系呢?再多一些的地方,也不是没有给你看过。”
长靴被轻轻脱下,米尔哥罗德斯基已尽可能温柔,但西蒙娜还是再一开始发出了吃痛的“嘶”声。
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小腿延展到脚踝,是脱靴时内衬抹开流淌的血液,一道深深的划伤仍在冒出鲜血。
“啊,是在战斗中受的伤。因为是邪物的法术造成,只做了简单的医疗处理,重点都放在了净化上。现在看来是裂开了,只要……”西蒙娜说到一半,米尔哥罗德斯基已从衣袖上撕下条布来,为她止血,“噗,怎么还撕衣服呢,我想说冰天雪地的,放一会就能结痂。”
米尔哥罗德斯基不动声色地从西蒙娜长有薄茧的前脚掌顺着足弓摸到白皙的脚踝:“但那样不好看呀。”西蒙娜用指背挡住因惊讶而微张的檀口,眼神飘忽,岩壁上痴缠的光影间飘出股药草的香气来——在她走神之际,米尔哥罗德斯基解开行囊取出瓦西里给他带的马先蒿,嚼碎后敷在伤处。
“马先蒿。”西蒙娜仔细辨别了那草药的气味后,脱口而出。
“你认得呀。”
“认得,就是这东西需要厚土和阳光,在萨米大部分地方都种不活。”她沉默片刻,米尔哥罗德斯基又从另一边袖子上撕下条布来为她包扎,西蒙娜终于把话说出口,“谢谢你,为我带来阳光的味道。”
米尔哥罗德斯基抬首,西蒙娜眼中粼粼的柔光几欲溢出,他做了两个口型,却是忘了发声。
西蒙娜慌忙将手伸出,来不及在米尔哥罗德斯基嘴前做个噤声的手势,他便将那忘记讲出声的话说出:“西蒙娜,我……”
修长的五指就在米尔哥罗德斯基脸侧,他的体温是那样真切又近在咫尺,但她无力触碰。
“我……拒绝……”因为所有的力气仿佛都用来打断米尔哥罗德斯基那未竟的表白,说出这残酷的话语。
她的手颓然垂下,金色的美眸也不再敢去瞧眼前人。
西蒙娜只是默念:他身后有团篝火,烧的太旺,太刺眼。
但怎么样的篝火,都不该能把眼刺得泛潮。
那火光跃动着,摇晃沉默的痛楚。
而后每说一字一句,都难如在攀险峻的山:“并不因为你是乌萨斯人,也不因为我不中意你。就算雪祀背着沉重的命运,我也是多么想要与你在一起啊。但与乌萨斯的合作正式开始了,若是为了从萨米得到更多好处,那么对‘女巫’的追缉也许会被摆上更高的优先级。”
还有作为雪祀的她若是哪天葬身于冰原前线——这是西蒙娜没有说的话,她不愿去想,更不愿米尔哥罗德斯基再多一样担忧。
“可是——”
“不,伊利亚,听我说。之前那次行动太冒险,我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但我能够感觉到——罗德岛已经多久没有召我回去例行述职了呢?那就一定是有风险在里面的,我不要你也成为这件事情里的筹码。”
“我不怕。”米尔哥罗德斯基没有丝毫犹豫。
“我怕。”西蒙娜的回答亦脱口即出,“我可以不怕冬夜来临,但我怕承诺久不到一生,更怕伤害你。”
真是少见的回答,米尔哥罗德斯基先生。我见惯了将命运给予的苦痛迁怒于我族之人,却鲜闻良言,也曾因此痛恨过自己的出身——又或许是自己的无力。但如今就算摆脱了这种偏见,人与人也各有苦楚。——他忽然想起来时路上,艾尔启说过的话。
是了,即使已冰释“女巫”与乌萨斯间的怨仇,此地的二人亦各有苦楚。
篝火在洞口吹来的冷风里摇晃,许久没添柴了,光影明灭不定。
像很久以前那处多云的黄昏,百倍千倍地快进播放。
可当时小米尔哥罗德斯基追逐的,究竟是那抹模糊的倩影,还是更远处的夕阳呢?
心如麻。
他想不通,道不清,也挣不开。只无力地吐出句:“不要再说了。”
西蒙娜是不再说了,但沉默更加难熬。
米尔哥罗德斯基为西蒙娜穿上长靴,转过身去,左手搭在右手腕上。
数着脉搏,每五十跳给篝火加根小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证明时间仍在流逝的道标。
西蒙娜的声音划破凝固的愁绪,“……可以把那本书借给我吗?”她拿着一本原版的《阿廖沙与叶莲娜》,如是问道。
“好。”米尔哥罗德斯基没有回头,应答之后,才发觉已忘了数到二十还是三十。
身后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西蒙娜已开始念他再熟悉不过的小说开头:“‘阿廖沙与叶莲娜初遇在风雪呼啸的日子,彼时的他们都没想过以后有再相见的那天。’”随后又诵起萨米常见的一段密文,“‘径道错综归何处,问树树不知。’——原来乌萨斯人也擅写别离。”
“也许只是更懂重逢。”米尔哥罗德斯基随口答道。
“可北国的风那样烈,同一朵云里飘出的雪,同一棵树上落下的叶,眷恋双月的云,流连古木的雾,全被吹散。”
米尔哥罗德斯基站起身,风停了,篝火也已旺盛如初。“我去把提灯捡回来。”
“篝火不够暖吗?”西蒙娜语带幽怨。
“很暖和。”米尔哥罗德斯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坐到西蒙娜身边。
她不知何时已将米尔哥罗德斯基那件烘干了的大衣裹在身上,见他坐过来,便倒头躺在白熊腿上,环抱住那粗壮的腰肢,衣服上的白色绒毛贴住脸庞,她告诉米尔哥罗德斯基:“但我没有抱过那么暖的雪。把头低下来,伊利亚,靠近点。”
米尔哥罗德斯基沉默着照做了,西蒙娜抬起头。
一双温暖的唇点在他的额头,而后是沁人肺腑的法术波动流向四肢百骸,他知道这种感觉,是雪祀的祝福。
米尔哥罗德斯基温柔地轻抚西蒙娜的头发,而她则把大衣裹得更紧,缩作一团,头埋得很深很深。
“对不起……对不起……”
两人的早晨在救援干员们担忧的责怪中度过,当救援车队的负责干员打开他们那辆抛锚车的后备箱,启动大功率电台,几条留言便以“嘀嘀”不止的电文形式急急地蹦出来。
米尔哥罗德斯基翻着眼掐指试图翻译,救援负责人叫骂道:“都是反复确认你们状态的通讯!为什么不守着车辆过夜呢?!”二人尴尬对视,点头认错。
他们分别坐上两辆车,救援队带来罗德岛方面的通知,西蒙娜需立即回罗德岛述职,米尔哥罗德斯基则随车队回乌斯佩罗夫卡村办事处继续原先的工作。
两人所坐的车辆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没有摇下车窗后高声呼喊,没有热切得像要望穿千里的目光,他们只是隔着车窗微笑着互相轻轻挥手道别。
直到驶入林地,对方所坐的车再看不见。
西蒙娜收起笑容,树影覆过她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