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类型 > 落草为官 > 第1章 劫道劫了个知县,老子要上任鹅城

第1章 劫道劫了个知县,老子要上任鹅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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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五爷扭头看他:“怎么了?”

秦虎瞪大了眼珠子,嘴巴张著合不拢,手指头在陈五爷的脸和地上死人的脸之间来回指点了好几次,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五、五爷,你跟他……你们俩……”

旁边的瘦猴嘍囉也凑过来看,这一看,也跟著结巴了:“五爷,你、你们俩怎么长这么像?”

陈五爷一愣:“像?”

“像!”秦虎终於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五爷你自己看……这眉眼,这鼻樑,这下巴,跟你至少有六……不,七分像!”

那瘦猴嘍囉蹲在地上,把死人的脸往亮处转了转,端详半天,煞有介事地点头道:

“是像。就是这官儿比五爷白点,脸上少了五爷那股子……那股子……”

“那股子杀气。”秦虎接话道。

陈五爷心里猛地一跳。

他不是原主,穿过来之后从没照过镜子,压根不知道自己这张脸长什么样。

他只知道自己身板结实、手上全是老茧,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是个满脸横肉的山贼模样。

可现在秦虎和瘦猴都说他像地上这个官——

一个念头忽然闪入他的脑海。

陈五爷心头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秦虎低声吩咐了一句:

“把尸首先盖上。再把那师爷带过来,客气点。”

秦虎闹不明白五爷这是唱的哪一出,但他跟了陈五爷五年,知道五爷做事必有道理,便闷声应了。

他先扯了块轿帘把尸首的脸蒙上,然后大步走到对面,像拎小鸡一样把孙师爷从地上提溜起来。

师爷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被拎到陈五爷面前时两条腿都站不直了,花白的脑袋低垂著,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好汉饶命,饶命……”

陈五爷对秦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开几步。然后自己上前,压低声音道:“先生贵姓?”

“免、免贵姓孙……孙宗霖……”孙师爷战战兢兢抬起头,借著天光看清了陈五爷的脸,顿时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你怎么……”

陈五爷知道他在震惊什么,也不点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孙师爷看了个分明,然后压低声音继续问:

“孙师爷,我问你几件事。你们老爷姓甚名谁,是去哪上任的?”

“姓许名元亨,字宗泰,是要去滕……滕县上任的。”

“滕县那边,有人见过你们老爷的面吗?”

“不……不曾。县尊是南直隶常州府人,山东地面一个熟人也不曾有。滕县那边只是接到了吏部文书,知道新任知县的名讳,未曾见过本人……”

“上任的凭信、文书,在谁手里?”

孙师爷下意识捂住了胸口:“在……在老朽这里。”

陈五爷闻言笑了,他突然伸出手,扶住了孙师爷的胳膊肘,把他从地上稳稳噹噹地搀了起来。

“孙师爷。”陈五爷问:“今日之事,你打算怎么了?”

孙师爷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陈五爷也不逼他,自顾自往下说:

“我帮你算算。你们护送许知县上任,知县死了,你们活著。你们回去,会是什么下场?”陈五爷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贪生怕死,弃主而逃。按《大明律》,护送官员失职致官员身死,从行人员是什么罪,你比我清楚。”

孙师爷的脸上刷地没了血色。

他当然清楚。

《大明律·兵律》有明文:凡护送官员,中途遇贼,致官员身死者,隨行兵丁衙役杖一百,流三千里。

出了这档子事,隨行的衙役兵丁肯定倖免不了,他这个师爷恐怕也没好果子吃……

可怜他孙宗霖苦读半生,好不容易谋了个师爷的差事……

“所以孙师爷,”陈五爷眯起了眼睛:

“你们抬著许知县的尸首回去,等著你们的是杖刑流放。可如果许知县活著到了滕县,安安稳稳坐进了县衙,你就还是你的师爷,二十来號人不但无罪,反而有功。护送知县平安到任,这是你们的本分,也是你们的功劳。”

“我跟许知县的脸你也看见了。既然滕县无人识得他,那轿子里坐的是谁,还不是你孙师爷一句话的事?你拿著上任文书,我拿著许知县的名帖印信,咱们顺顺噹噹进县城。黑风岭这一百来號人从今往后便是滕县的良民,服我的管,种我的地。你继续做你的师爷,我当我的知县。你丟了东家,我给你一个东家。”

孙师爷被这个贼子的胆大包天嚇了一个哆嗦,他盯著陈五爷,嘴唇哆嗦了半晌,终於挤出一句话:

“你……你一个山贼,如何当得了知县?你读过书吗?你懂钱穀刑名吗?”

“不懂可以学。”陈五爷笑了,“不瞒你说,我曾经也是个读书人。”

孙师爷內心顿时陷入了挣扎。

眼前的这个山贼实在是胆大包天,但他说的確实没错。

知县死了,隨行的衙差班头头一个被追究。

赵班头那几个人,运气好能活著走到戍地,运气不好半路上就得病死了。

这种事年年都有,不算新鲜。

所以他们肯定不会告密……

而他孙师爷呢?

他倒不用挨那一百杖,也不在流配的名单上。

他是幕僚,无品无级,刑部管不著他。

可他伺候的东家死在眼前,他活著回去了,以后哪个官还敢用他?

常州许家死了个进士儿子,能不迁怒於他?

面前这条道,是条死中求富贵的险道。

成了,他这个师爷依旧是师爷。

说白了,他孙宗霖只要能当师爷,县令是谁不重要。

而且眼前的这个山贼確实和许元亨长得很像……

“县尊。”想到这,孙师爷忽然双腿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脑袋往地上重重一磕,声音里犹带著哭腔,却已经有了几分中气:

“县尊方才落轿受了惊嚇,后脑磕伤,面目青肿,请上轿歇息!”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小,不远处的赵班头听了个真切。

那班头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听师爷这话头,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再一看那山贼头子的半张脸,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是流配三千里,还是跟著这个假知县混饭吃,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因此那班头半点没犹豫,大步走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孙师爷旁边,低头抱拳:

“卑职赵万全,护送县尊上任,县尊坠轿受伤,是卑职失职,请县尊责罚!”

“孙师爷,赵班头,”见两人这么识趣,陈五爷很是满意:

“把知县大人的尸首抬上车,找个乾净地方,好好安葬。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那这官袍……”孙师爷迟疑道。

“换下来,给他穿我的。”陈五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跡和尘土的粗布短褐,“他以我的名义入土,我穿他的官袍进城。”

赵万全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走回衙差们面前。

几个衙差还懵著,面面相覷。

其中一个年轻的凑上来低声问:“班头,这……”

赵万全把脸一沉,压低声音道:

“都给我听好嘍!今儿这事,都烂在肚子里。跟著许县尊进城,你们是护送有功,到了县衙人人有赏。可谁要是说漏了嘴,咱们就是劫匪同党,流配三千里都算是轻的。明白吗?”

几个衙差脸色一变,纷纷点头。

赵万全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又变回了那个恭恭敬敬的班头模样,小跑著去张罗人手搬松木、清官道。

秦虎这时候终於忍不住了,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五爷,您真要当这个官?”

陈五爷转过身看著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秦虎想了想,闷声道:“没有。”

“那还废什么话。”陈五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弟兄们把兵器都交出来,打今儿起谁再佩刀就是违制。还有,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我不是什么五爷,我是许元亨许县尊。谁敢叫错一个字,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秦虎打了个激灵,转身就去传话。

不多时,孙师爷捧著那套青色官袍走了过来,低声道:“县尊请更衣。”

陈五爷接过官袍。

穿上这身官袍,他以后就是许元亨了。

孙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帮他系上腰带、理顺袍角,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眼眶忽然就红了。

也不知是为自家那位横死荒野的真东家难过,还是为眼前这场荒唐透顶的顶替悲凉。

“县尊,”孙师爷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说道:

“您后脑的伤得赶紧处置,进城之后头一件事就是请郎中。还有……您这头髮上的血跡也得擦一擦,不然叫人瞧出破绽来。”

许元亨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走到一处积了水的石洼前,弯下腰,水面里映出一张脸来:浓眉,高鼻樑,下頜线条硬朗,確实和地上躺著的那位有七分相似。

但正如秦虎说的,这张脸上有一股压都压不住的草莽气,跟读书人的清俊是两回事。

他皱了皱眉,试著收了收眼神,把那股子横劲儿往下压了压,又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读书人该有的那副温良恭俭让的表情。

水面里的那张脸看著顺眼了些,但终究差了点意思。

看来这县太爷不好装。许元亨直起腰来,暗自想道。

那边秦虎已经传完了令,黑风岭的弟兄们正把刀枪剑戟往一辆骡车上堆,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这群人当山贼当惯了,忽然间要他们放下傢伙当良民,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比死了爹还难看。

但五爷发了话,没人敢吭半个不字。

秦虎把收缴的兵器清点了一遍,走过来低声道:“五……县尊,弟兄们的傢伙都收上来了,一共四十七把刀,十二桿长枪,九张弓,箭百余支。怎么处置?”

“过滕县界碑之前,全沉进河里。”许元亨说,“一把都不许留。”

秦虎咬了咬牙,应了声“是”,转身又去传话。

孙师爷又把许元亨扶上了那顶青帷轿子。

轿子里头布置得颇为清雅,一张软垫,一个小茶几,茶几上还搁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大明律》。

许元亨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上工工整整的硃笔批註密密麻麻,字跡清秀端正,一看就是个用功的读书人。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位许元亨许知县,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连县城都没摸著,就稀里糊涂死在了黑风岭的山沟沟里。

外头传来一阵低沉的议论声,许元亨撩开轿帘看了一眼,两个山贼正小心翼翼地把换上了粗布短褐的许元亨尸身抬上一辆骡车,孙师爷在旁边指挥著。

赵万全赵班头则带著几个衙差在清理官道上的松木。

这班头虽然关键时候贪生怕死了点,但確实是个老江湖。此刻他一边搬木头一边还跟手下的衙差们扯閒篇,脸上看不出半点不自在。

许元亨放下轿帘,靠在软垫上,后脑勺的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但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活著走进滕县县城,坐稳那把椅子。

外头传来孙师爷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庄重:“起轿——”

轿身微微一晃,然后稳稳噹噹地升了起来。

前头赵万全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县尊起行”,队伍便重新动了起来。

骡马打著响鼻,吱吱呀呀地朝滕县方向去了。

而真知县尸首被一辆骡车载著,被秦虎带著几个人赶向另一条岔路,秦虎说,那边有片向阳的坡地,风水还算不错。

许元亨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许兄,占你的身份,葬你的尸骨,不算亏欠你。往后逢年过节,我给你烧纸。

而孙师爷犹自不放心,他一夹马腹跑到轿窗边,压低声音嘱咐道:

“县尊,再往前走半日就是滕县北门了。按规矩,城中官吏士绅会出城相迎,到时候您需谨言慎行,一切由老朽出面应对,免得露出破绽。”

“那就有劳孙师爷了。”许元亨点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

许元亨把《大明律》重新翻开,搁在膝上,开始仔细研读起来。

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是黑风岭上那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陈五爷了。

他是许元亨,字宗泰,南直隶常州府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钦命山东兗州府滕县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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