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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回棉城见丈母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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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叔……”她哽咽著,“我……我不怪您。您养我二十年,我……我一辈子记著您的恩。”

叶老爷的眼眶也红了。他拍著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

“去吧,”他说,“跟郑木生回去。好好过日子。有……有空,回来看看阿叔。阿叔……阿叔老了,不知道还能见几回……”

“阿叔!”淑柔哭出声来。

郑木生走上前,跪在叶老爷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阿叔,我郑木生在此立誓——此生不负淑柔。若负她,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您……您保重身子,等我们的好消息。”

叶老爷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叫我阿叔……听著彆扭。叫我……叫我丈人吧。潮汕人,女婿叫岳父,叫丈人。”

郑木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丈人。”

回程的路上,淑柔的眼眶还红著,但嘴角带著笑。

“木生,”她靠在郑木生肩上,“阿叔……阿爹原谅我了。”

“是。”郑木生说,“他不仅原谅你,还认了我这个女婿。淑柔,这是好事。”

“好事……”淑柔轻声重复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木生,阿娘偷偷塞给我一包东西。你猜猜是甚个?”

“甚个?”

淑柔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鐲,以及——一张地契。

“地契?”郑木生瞪大了眼睛。

“是。”淑柔说,“阿娘说,这是她的私房钱,偷偷买的,在棉城郊外,三亩地。阿爹不知道。她……她说,给我们留著,万一……万一有一天,我们没处去,还有这三亩地,能种粮,能安身。”

郑木生看著那张地契,看著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阿婶……阿婶是好人。”他说,“这三亩地,咱们不种粮。咱们……咱们留著,將来建厂房。『淑柔牌』的厂房,就建在这三亩地上。”

“建厂?”淑柔愣住了,“木生,这三亩地,在棉城郊外,不是海门……”

“我知道。”郑木生说,“但棉城是咱们的根。海门是起点,棉城是根,港岛是枝叶,暹罗是花。咱们总有一天,要回棉城,在这三亩地上,建最大的厂房,让『淑柔牌』,从咱们的根,发向全世界。”

淑柔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发亮,像是燃著两簇火,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我信你。”她说,“木生,我信你。”

海门镇,夜深。

郑木生和淑柔回到“工厂”,阿莲和阿菊还在忙碌。四十罐罐头,已经做好了三十五罐,剩下的五罐正在封口。

“木生哥,淑柔妹,你们回来了?”阿莲抬起头,脸上带著汗,“今日我们做了三十五罐,你们验验货。”

郑木生一罐一罐地检查。鱼块整齐,酱汁適量,封口严实。他隨机撬开一罐,尝了一块——咸淡適中,南姜辛香,酒味去腥,鱼肉紧实。

“好。”他说,“比上次的好。阿莲姐,阿菊姐,你们进步很快。”

阿莲和阿菊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淑柔妹教得好,”阿莲说,“她耐心,不骂人。我们做错,她重做给我们看,直到我们学会。”

淑柔走上前,帮阿莲擦了擦额头的汗:“两位阿姐也肯学。咱们一起,把『淑柔牌』做好,做出名堂来。”

郑木生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走到墙角,取出新画的標籤——“出口版”,shurou brand preserved fish。

“明日,”他说,“这四十罐,贴上新標籤。二十罐给陈记,二十罐咱们自己卖。让汕头港的人看看,『淑柔牌』,不仅有中文,还有洋文。让洋人看看,咱们潮汕的咸鱼,也能走向世界。”

淑柔接过標籤,用手指摩挲著那行弯弯曲曲的英文。

“shurou……”她轻声念著,发音不太准,但认真,“淑柔……我的名……”

“是你的名,也是品牌的名。”郑木生说,“將来,全世界的人,都会念这个名字。他们会说,shurou,那是一个做咸鱼的女人,一个潮汕的女人,一个……”

他顿了顿,看著淑柔的眼睛。

“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女人。”

淑柔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继续贴著標籤,泪水却滴在玻璃罐上,晕开了墨跡。

“莫哭。”郑木生说。

“我高兴。”淑柔的声音闷闷的,“木生,我……我从未想过,我的名字,会印在罐头上,会飘洋过海,会被洋人念……”

“这才刚开始。”郑木生说,“將来,你的名字,会印在更大的东西上。厂房、招牌、报纸、甚至……甚至钱上。”

“钱上?”

“梦里学的。”郑木生笑了,“那叫『股票』。等公司做大了,发行股票,上面印著公司的名字,也印著创始人的名字。淑柔,那就是咱们的未来。”

淑柔不懂什么是“股票”,但她懂郑木生眼中的光。那光,和初见时一样,和逃婚时一样,和每一次他说“我信你”时一样。

“我等著。”她说,“木生,我等著那一天。”

窗外,海风吹拂,带来远处的潮声。屋里,油灯的火焰轻轻摇曳,將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像是一幅古老的画。

阿莲和阿菊在洗最后的罐子,淑柔在贴標籤,郑木生在记帐。帐本是用粗纸钉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

“九月十五日,收陈记定金四块。支出:玻璃罐五十个,一块;鱼一百斤,一块二;盐糖酱料,三角;工钱(阿莲、阿菊),两块。结余:三角。库存:成品四十罐,原料若干。”

郑木生放下笔,看著帐本上的数字,心中盘算著下一步。

四十罐,两角四卖给陈记,能收回九块六。自己卖的二十罐,三角一罐,能收回六块。一共十五块六,减去成本九块五,净利六块一。六块一,够做一百五十罐。一百五十罐,再卖,再赚……

这就是复利的力量。这就是现代商业的底层逻辑。在1935年的海门镇,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一个十八岁的后生,用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正在编织一个跨越百年的梦。

“淑柔,”他忽然开口,“明日,我要去一趟汕头港。”

“做呢个?”

“找陈老板,谈一件事。”郑木生说,“我要让他做『淑柔牌』的『代理』。汕头港这一片,只有他能卖咱们的货。別人想卖,得从他那里拿。他赚差价,咱们赚销量,两全其美。”

“代理?”淑柔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合作伙伴。”郑木生说,“咱们不单打独斗,要找人一起干。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梦里学的。”

淑柔笑了。她已经不再追问“梦里”是甚个。她只知道,郑木生的“梦里”,有她,有“淑柔牌”,有一个她从未敢想的未来。

“去吧,”她说,“我守著厂,守著阿莲阿菊,等著你的好消息。”

郑木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他的手又轻又稳地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孕育著他们的骨血。

“淑柔,”他说,“等『淑柔牌』做大了,我带你回棉城,在那三亩地上,建最大的厂房。让丈人阿婶,让全世界,都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看看我郑木生的妻子,叶淑柔,是个怎样的人。”

淑柔闭上眼睛,泪水滑落,嘴角却带著笑。

窗外,潮声依旧。屋里,油灯微明。1935年的海门镇,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淑柔牌”的第二批货,四十罐,贴著中英文標籤,整齐地码在墙角,等待著明日的旅程。

它们將去往汕头港,去往港岛,去往更远的地方。它们將带著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男人的梦想,一个时代的记忆,走向未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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