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过年回乡(1/2)
1935年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海门镇的街上,已经有了年味。家家户户门口贴了新联,小孩儿在巷子里放鞭炮,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糖瓜的甜味。
郑木生蹲在“工厂”门口,用湿布擦拭著最后一罐罐头。阿莲和阿菊已经领了工钱回家过年,屋里只剩下淑柔一个人,在整理帐本。
“木生,”淑柔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布包,“帐算好了。”
“几多?”
“三个月,净赚一百二十大洋。”淑柔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除去成本、工钱、租罐钱,剩下一百二十块。木生,咱们……咱们赚了一百二十块!”
郑木生接过帐本,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一百二十,比他预想的多了二十。这三个月,除了陈记杂货铺的稳定订单,他们还在汕头港摆了几次摊,每次都卖得精光。特別是那批“出口版”,港岛来的客商一口气要了五十罐,还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好,”他把帐本还给淑柔,“明日回棉城,把这些钱带上。”
“带上?”淑柔愣了,“做呢个?留在身上,不怕贼惦记?”
“要给瓦丈人和阿姨看看。”郑木生笑了,“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走仔跟著我,没受委屈。”
淑柔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已经五个多月的肚子——虽然穿著宽大的棉袄,还是能看出微微的隆起。
“阿叔……阿叔会相信吗?”她轻声问。
“会。”郑木生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大洋是实的,罐头是实的,你这肚子也是实的。他信不信,都得认。”
淑柔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听著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第二日,天还没亮,郑木生就起了床。
他把一百二十大洋分成三份——八十块缝在棉袄夹层里,二十块放在褡褳里当盘缠,剩下的二十块用红纸包了,预备给丈人阿姨做年礼。
“淑柔,起了。”他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妻子。
淑柔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怀孕之后,她嗜睡得厉害,有时候坐著都能睡著。
“要回了?”她揉揉眼睛。
“回。”郑木生帮她穿好棉袄,又蹲下来,替她系好鞋带,“今日路远,你怀著走仔,咱们走慢些。累了就说,咱们歇。”
“嗯。”淑柔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两人简单吃了点粥,锁好“工厂”的门,踏上了回棉城的路。
海门到棉城,三十里路。若是往常,郑木生两个时辰就能走到。但今日带著怀孕的淑柔,他放慢了脚步,走半个时辰就歇一歇,找个路边的茶摊,给她买碗热水。
“木生,”淑柔坐在茶摊的长凳上,捧著碗,“你记得未?半年前,咱们也是这条路,从棉城逃去海门。”
“记得。”郑木生坐在她旁边,“那时你怕得要死,手一直抖。”
“你也怕。”淑柔笑了,“你嘴上说不怕,但手心全是汗。”
郑木生也笑了。他想起半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牵著淑柔的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身后是叶家的灯火和狗吠声。那时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梦里”的念头,和一颗不甘心当佃农的心。
现在,他有了“淑柔牌”,有了厂房,有了一百二十大洋,有了一个怀孕的妻子,还有一个接纳他的岳家。
“淑柔,”他说,“咱们今日回去,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腰骨更直了。”郑木生站起身,挺了挺腰,“走,继续赶路。”
棉城,叶家。
腊月的叶家,比半年前更加破败。
门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门槛被虫蛀了一个洞,院子里堆著杂物,像是许久没人打理。只有正厅门口那副对联是新贴的——红纸黑字,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但纸薄墨淡,透著几分寒酸。
郑木生和淑柔站在门口,淑柔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还是阿杏。她看见淑柔,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淑柔的肚子上,眼睛瞪得比上次还大。
“小……小姐,你……你有了?”
“嗯。”淑柔点点头,“阿杏,瓦叔和瓦姨在吗?”
“在……在……”阿杏侧身让开,“老爷在正厅,夫人……夫人刚吃过药,在房里歇著。小姐,你们……你们进来吧。”
淑柔的心揪了一下:“瓦姨病了?”
“入了冬就一直咳嗽,”阿杏低声道,“反反覆覆,不见好。大夫说是积劳成疾,要静养。可这家里……家里哪静得下来?”
淑柔没再问,快步走向正厅。
正厅里,叶老爷正坐在太师椅上抽水烟。他比上次见时又老了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垂下来,像两个乾瘪的钱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淑柔和郑木生,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了淑柔的肚子上。
“走仔……”他放下水烟壶,站起身,嘴唇哆嗦著,“你……你……”
“阿叔。”淑柔走上前,跪在他面前,“我回来了。带木生回来过年。”
叶老爷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扶起女儿,手在发抖。他看看淑柔的脸——瘦了,黑了几分,但眼睛却比在家时亮了,像是里头点了灯。
“起来,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地上凉,你有身孕,不能跪。”
淑柔站起身,叶老爷这才看向郑木生。
郑木生拱手,深深一揖:“丈人,我带淑柔回来看您和阿姨。”
叶老爷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著郑木生。这后生还是穿著粗布衣裳,但比半年前壮实了,腰板更直,目光更稳。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鱼腥味。
“进来坐。”叶老爷转身,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郑木生没坐,而是从褡褳里掏出那个红纸包,双手递到叶老爷面前:“丈人,这是年礼,请您收下。”
叶老爷接过,捏了捏,眉头一皱。他打开红纸,里面是二十块大洋,白花花的,晃得他眼睛疼。
“二十块?”他抬起头,看著郑木生,“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赚的。”郑木生说,“这三个月,卖了三百多罐罐头,净赚一百二十块。这二十块是孝敬您和阿姨的,剩下的……留著明年扩大生產。”
叶老爷的手又抖了。一百二十块?三个月?他叶家一年的田租,拋去赋税和长工工钱,落到手里的也不过七八十块。这个佃农仔,三个月就赚了一百二十?
“你……你说的当真?”叶老爷的声音发颤。
“当真。”郑木生从棉袄夹层里掏出那八十块大洋,放在桌上,“丈人,您看看。这八十块,是剩下的。还有二十块,在褡褳里,留著开春买原料。”
叶老爷看著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元,半晌说不出话。他拿起一块,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声音清脆,是真的。
“你……你这些本事,从哪里学的?”他放下银元,看著郑木生的眼神变了,从鄙夷变成了探究,又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梦里学的。”郑木生面不改色。
叶老爷又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盯著郑木生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气。
“罢了,”他说,“我不问了。你既然能赚钱,能养家,能让我的走仔吃饱穿暖,我就认你这个女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半年,我……我也想通了。县长那个侄子,不学无术,吃喝嫖赌,听说还在汕头港惹了官司,被他阿爹保出来,又闯了祸。若是走仔嫁了他,怕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像是不愿意再提。
“阿叔,”淑柔走上前,握住父亲的手,“我不怪您。您当年……您当年也是为了我好。只是……只是咱们的『好』,不一样。”
叶老爷看著女儿,眼眶又红了。他伸手摸了摸淑柔的头髮,像是她小时候那样。
“走仔,你……你恨阿叔吗?”
“不恨。”淑柔摇头,“从来未恨过。”
叶老爷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他別过脸,用袖子擦了擦,声音闷闷的:“好……好……你去看看你阿姨吧。她……她病了好些日子,一直念叨你。”
淑柔点点头,转身走向后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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