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棉城见丈母娘(1/2)
第二日,郑木生和淑柔起了个大早。
阿莲和阿菊已经来了,在屋里洗鱼。郑木生把今日的工序一一交代清楚,又留下足够的原料和玻璃罐。
“阿莲姐,”他叮嘱,“洗鱼要仔细,不能有黑膜。阿菊姐,装罐要整齐,八块一罐,不能多不能少。酱汁我昨日调好了,在陶缸里,你们直接用。封口的时候,蜡要熔化透,层层压实。蒸煮的火候,大火半个时辰,小火半个时辰,不能急。”
阿莲和阿菊连连点头。
“木生哥,你们放心去。”阿莲说,“我们一定做好。回来若是有次品,你扣我们工钱。”
“不扣工钱,”郑木生说,“但会教你们重做。做到好为止。”
他牵起淑柔的手,向著棉城的方向走去。
棉城,午后。
叶家的大门紧闭著,门上的红漆已经褪色,像是乾涸的血。郑木生和淑柔站在门口,心中都有些忐忑。
“淑柔,”郑木生握紧她的手,“你……你怕未?”
“怕。”淑柔诚实地说,“怕阿爹骂我,怕阿娘哭,怕……怕他们不让进门。”
“不怕。”郑木生说,“咱们现在是夫妻,是『淑柔牌』的老板和老板娘。不是来求他们的,是来看他们的。腰骨要直。”
他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丫鬟的脸。那丫鬟看见淑柔,眼睛瞪得滚圆:“小……小姐?”
“是我。”淑柔深吸一口气,“阿杏,我阿姨在吗?”
“在……在……”阿杏的声音发抖,“小姐,你……你等等,我去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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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通报了。”郑木生推门而入,“我们直接进去。”
叶家的正厅,比半年前更加破败。
中堂上的牡丹画还在,但边角卷得更厉害了,被油烟燻得发黑。案上的香炉缺了个口,烛台歪了,花瓶里插著几枝枯萎的菊花。太师椅的红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像是一块块疮疤。
叶老爷不在。叶夫人——淑柔的阿姨——坐在椅子里,正在绣花。她比半年前更瘦了,头髮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淑柔,手中的绣花针掉在地上。
“淑……淑柔?”
“阿姨!”淑柔扑过去,跪在母亲膝前,眼泪夺眶而出。
叶夫人颤抖著手,抚摸著女儿的头髮、肩膀、手臂,像是要確认这不是梦。她的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化作一声哽咽:“我的走仔……我的走仔啊……”
郑木生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著,像是一棵沉默的树。
良久,叶夫人抬起头,看见了郑木生。她的目光从惊讶,变成审视,又变成某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就是郑木生?”
“是,阿婶。”郑木生拱手,深深一揖,“棉城郑家,郑木生,带淑柔回来看您。”
叶夫人看著他。这个后生,穿著粗布短褐,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是沾满黄泥的草鞋。但他的腰板笔直,目光清澈,不卑不亢。
“你……”叶夫人顿了顿,“你对我走仔,好不好?”
“好。”郑木生说,“阿婶,我郑木生这辈子,都会爱淑柔。她吃的苦,我记著。她受的累,我心疼。我……我在海门,做了『淑柔牌』咸鱼罐头,用的是她的名字。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淑柔的名字。”
叶夫人愣住了。她低头看著怀中的女儿,看著淑柔粗糙的手、晒黑的脸、却发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淑柔,”她轻声问,“你……你过得好不好?”
淑柔抬起头,脸上还带著泪,却笑了:“阿娘,我过得好。比在家时开心。木生疼我,阿舅疼我,我还有了自己的手艺。阿姨,我……我现在能靠自己吃饭了。”
叶夫人的眼眶红了。她紧紧抱住女儿,像是要把这半年缺失的拥抱,一次性补回来。
“好……好……”她喃喃道,“你过得好,阿姨就放心了。你阿叔……你阿叔去县里了,未回来。他……他若是知道你回来,怕是……”
“怕是甚个?”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转头,看见叶老爷站在门口。他比半年前更老了,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的目光在淑柔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郑木生身上,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老爷……”叶夫人颤抖著站起来。
叶老爷没有理她。他一步一步走进正厅,在太师椅上坐下,目光阴沉地盯著郑木生。
“郑木生,”他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你还有胆来?”
“有胆。”郑木生坦然迎视,“丈人,我今日来,不是来求您原谅,是来看丈母娘,来看淑柔的阿姨。您若是赶我,我立刻走。但淑柔……淑柔半年未见阿姨,您让她多待片刻。”
叶老爷冷笑一声:“丈人?谁是你丈人?你一个佃农仔,也配叫我丈人?”
“不配。”郑木生说,“但淑柔配叫您阿叔。她半年未归,日日想您,夜夜梦您。您……您就忍心,连句话都不跟她说?”
叶老爷的手抖了一下。他看向淑柔,看著女儿跪在地上,仰著脸,眼眶通红,却倔强地咬著嘴唇。
这神情,像极了她小时候。那时她想要什么东西,也是这样跪著,仰著脸,咬著嘴唇,不说话,却用眼睛说尽了一切。
“淑柔……”他的声音软了一丝,“你……你起来。”
“阿叔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淑柔说,声音闷闷的,但坚定。
“原谅?”叶老爷苦笑,“我原不原谅,有甚个用?你已经嫁了他,怀了他的种,我还能把你抢回来?”
“阿爹,”淑柔的脸微微一红,手不自觉地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我……。我和木生,是正经拜了堂的。他……他对我好。”
叶老爷沉默了。他看著女儿,看著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却一朝离他而去的女儿,看著她已经显怀的肚子,心中五味杂陈。
“郑木生,”他转向郑木生,目光复杂,“你……你当真能让淑柔过上好日子?”
“能。”郑木生说,“阿叔,我半年赚了三百大洋。在汕头港,在港岛,都有人买我的『淑柔牌』。再过一年,我能赚三千。再过三年,我能赚三万。淑柔跟著我,不会吃苦。”
叶老爷愣住了。三百大洋?半年?他叶家一年的田租,也不过五百大洋。这个佃农仔,半年就赚了三百?
“你……你说的当真?”
“当真。”郑木生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是陈记杂货铺的收据,“这是汕头港的陈老板,前日收了二十罐,付的定金。阿叔,您看看。”
叶老爷接过纸,手在发抖。他不识字,但认得上面的数字和印章。那鲜红的印章,像是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你……”他放下纸,看著郑木生,目光从愤怒变成了探究,“你这些本事,从哪里学的?”
“梦里学的。老爷教的。”郑木生面不改色。
叶老爷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拍著太师椅的扶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梦里!又是梦里!郑木生,你小子……你小子真是个怪胎!”
笑声渐止。他收起笑容,重新变得严肃。
“好,”他说,“我信你。不是信你这个人,是信我走仔的眼光。她从小聪明,看人准。她选了你,说明你有可取之处。”
他站起身,走到淑柔面前,伸手扶起她。淑柔的膝盖已经跪麻了,踉蹌了一下,被郑木生扶住。
“淑柔,”叶老爷的声音低沉,“阿叔……阿叔对不住你。把你许给县长侄子,是阿叔的错。那是个浪荡子,你若嫁了他,一辈子就毁了。你……你跟著郑木生,虽然苦,但……但也许是对的。”
淑柔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抱住父亲,像是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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