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2)
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一个动作就够了。
“对了,教你看看浮漂。”我指著水面,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轻鬆,“浮漂动了就是有鱼在咬鉤。你看,这样上下轻微晃动,是鱼在试探,不用理它。”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但如果这样——”
浮漂猛地向下一沉。
“——这就是实口,有鱼上鉤了。”
我提起钓竿,竿尖弯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度。水面下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鱼线被拉得嗡嗡作响。
“来鱼了!”
几分钟后,一条十几斤的鰱鱅被我拉上岸,银白色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尾巴拍打著石头,发出啪啪的响声。
李嵐的眼睛亮了,凑过来,伸手去摸那条鱼,结果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惊得往后一退,差点从石台上滑下去。
我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来。
她撞在我怀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趁机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响亮又促狭。
她顿住了。
然后:“……滚。”
但嘴角在笑,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张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哥,你钓几条了?”
“一条胖大头。”
“我怎么一条都没有?”张生的声音里满是悲愤和嫉妒。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们,没看浮漂。”
“谁让你们秀恩爱的?”张生理直气壮,“我控制不住我的眼睛。再说你们坐那么近,我想不看都难。”
李嵐:“那你把眼睛挖了。”
“大嫂,你这也太狠了。”张生哀嚎,“我可是你小叔子啊,你就忍心?”
李嵐忍不住笑了,转过头不再理他。
我看了看她弯起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末日里,能这样笑一笑,比什么都强。
钓到中午,收穫不错。
我钓了三条,最大的那条二十多斤,拉上来的时候差点把竿子折断。李嵐在我指导下钓了两条小鯽鱼,虽然不大,但成就感满满,脸上一直掛著笑。
张生——张生一条没钓到。
他气呼呼地坐在石头上,瞪著自己的浮漂,像是要把它瞪出个洞来。
“这不科学。”他喃喃自语,“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饵料,为什么你们有鱼,我没有?”
“因为你心不静。”我说。
“我心不静是因为你们在边上秀恩爱!”张生悲愤地说,“下次我一定要坐得远远的,至少五十米开外。不,一百米!”
“隨你。”
我把鱼从鱼护里拿出来,留下那条最大的鰱鱅和两条鯽鱼,另外两条小的鰱鱅,我捧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回了水里。
鱼身在阳光下闪烁,落入水中的瞬间溅起几朵水花,摆动著尾巴消失在深蓝色的水域里。
“哥,你怎么放了?”张生不解,“这够吃好几天呢。”
“够吃就行。”我说,“放两条小的。杀绝了,以后就没得钓了。”
李嵐看著我,目光里有些柔和的东西。
她没有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懂。
我不是圣母。只是在这该死的世界里,总得给明天留一点什么。
回到水电站,我开始准备晚饭。
那条二十几斤的鰱鱅,鱼头是个好东西。剁椒鱼头——这大概是末日里最奢侈的一道工序。
我在村子里找到了一小罐泡椒和几根新鲜的红辣椒,细细剁碎,加上薑末、蒜末、少许白酒和盐,拌成一碗鲜红的剁椒酱。那股香辣味一出来,张生就从门口探进脑袋,使劲吸鼻子。
“哥,你这是做什么?”
“剁椒鱼头。”
“我的天……”张生咽了口唾沫,“这香味,我快受不了了。”
李嵐也走了过来,靠在门框上看著我做菜。她的目光在我手上来回移动,带著几分惊讶:“没想到你还会做菜。”
“那是以前有你给我做啊!”我把剁椒均匀地铺在鱼头上,放上蒸锅,“现在我给你做。”
李嵐白了我一眼,脸上露出微笑:“懒就是懒。”
十五分钟后,剁椒鱼头出锅。
掀开锅盖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香辣味扑面而来。剁椒的红、鱼肉的白、葱花和香菜的绿,层层叠叠地堆在巨大的鱼头上,热油浇上去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响,香味瞬间炸开。
张生第一个衝过来,手里的筷子已经准备好了。
三个人围著仓库里的一张旧桌子坐下。桌子不大,但足够我们三个人用。窗外是渐渐西沉的夕阳,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第一筷子夹的是鱼脸肉——那是鱼头最嫩的部分。
鱼肉入口即化,鲜嫩得像豆腐,剁椒的香辣完美地渗入每一丝鱼肉纤维里。辣得够劲,香得浓郁,鲜得掉眉毛。
“唔——”张生含混不清地发出一声讚嘆,嘴里塞满了鱼肉,“哥,你这手艺可以啊。”
“以前学的。”我脱口而出,然后顿了顿,“你嫂子教的。”
李嵐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她没抬头,声音淡淡的:“別往我脸上贴金。是你自己学的。”
“那我也是在你的指导下学的。”
“大哥大嫂,你们一人一句,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张生一边往嘴里塞鱼一边吐槽,“能不能考虑一下正在吃饭的观眾?”
李嵐用筷子敲他的脑袋:“吃你的鱼。”
张生嘿嘿笑著,又夹了一大块鱼肉。
桌子上的氛围温馨得让人想哭。窗外是末日后的荒凉世界,屋子里却热气腾腾,三个人围著一道剁椒鱼头,吃得满头大汗,笑得东倒西歪。
我看著李嵐——她额头上冒著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椒染得嫣红,正认真地跟一块鱼骨头较劲。她的侧脸在夕阳的照射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平时凌厉的眉眼此刻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张生在旁边说了一个什么笑话,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就算世界毁灭了,只要有这两个人在身边,日子还能过下去。
晚饭后,三人坐在水库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夕阳。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从橙到紫再到深蓝,层层叠叠地铺在天幕上。水面像是被泼了一层熔化的金子,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屏息。
李嵐坐在我旁边,肩膀挨著我的肩膀。张生躺在石头上,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哼著一首跑调的歌,哼到高潮部分自己还加了段戏腔,难听得要命。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张生说。
“对啊!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啊!……”李嵐一脸嚮往地说。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了一下。
那一下轻轻的回握,让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別的什么——一种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的衝动。
“哥,明天咱们去哪?”张生问。
“明天再说。”我看著水面,夕阳的余暉在我眼睛里跳动,“今天不想那些。”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晚春的凉意。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了深黑色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李嵐靠在我肩上,轻轻地,像是怕压疼我的骨头,又像是在確认我还活著。
我也没有动。
太阳沉到山后面去了,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