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上古秘辛(二)(1/2)
天漏了,又补上了。
女媧化凡,以自身为基,化作补天石,堵住了那个吞噬无数生命的窟窿。天河之水不再倾泻,洪水渐渐退去,泥泞的大地上露出了被浸泡多日的残垣断壁。那些在洪水中倖存下来的人,从山顶上、从树梢上、从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爬了出来,站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茫然四顾。
水退了,太阳重新出现在天空——只有一个太阳,温和地照著大地,不再带来恐惧。
活著的人们开始重建家园。他们清理淤泥,打捞木料,重新搭起简陋的棚屋。女人织布,男人打猎,孩子们在泥地里追逐嬉戏,笑声重新在这片土地上响起。
炊烟升起来了。
人类是这天地间最坚韧的物种——不是因为他们最强壮,不是因为他们最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永远不知道放弃。洪水也好,烈日也好,瘟疫也好,战爭也好,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会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日子,太平了几十年。几十年对人类来说,已经是一代人的时间。那些亲身经歷过十日横空和滔天洪水的人,大多是白髮苍苍的老者了。他们坐在村口的大树下,给围坐在身边的孙辈们讲故事,讲那个叫夸父的巨人如何追日化林,讲那个叫女媧的神明如何捨身补天。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睛里闪著光,像听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他们不知道,那些传说里的时代,还没有真正过去。
帝俊和顓頊当初制定天条的时候,忽略了一个细节。
上古时期,无论是天神、古神,还是那些化形而出的妖物,亦或是异族与人相通生下的半神,生而强大。他们落地便有神通,长大更是了得。帝俊和顓頊担心这些强大的存在滯留人间,会扰乱人间的秩序,於是在天条中写下了这样一条:凡实力达到一定境界者,不得滯留人间,必须引渡飞升。
这就是“飞升”的由来——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条驱逐令。將那些可能威胁到人间秩序的强大存在,从人间清除出去,送到天上去。
听起来很完美,对吧?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那些实力没达到被引渡標准的呢?
那些不够强、但又比凡人强得多的存在,那些妖物的后代、半神的子嗣、各种杂血异种,他们不一定都生而强大。有些要修炼很久才能达到被引渡的门槛,有些一辈子都达不到那个门槛。於手无寸铁的凡人来说,他们已经强大到不可想像了。
这些东西,留在了人间。
天条没有管他们。因为他们是“弱者”,弱到不值得天条出手。而天宫里的那些神,在天条的禁錮下早已心冷如铁,连十日横空、天河倒灌的时候都袖手旁观,又怎么会在意人间的几只小妖?
於是,人间开始不对了。
最开始是丟牲口。农户家的牛羊一头一头地失踪,圈里有挣扎的痕跡,有血跡,但找不到尸体。人们以为是山里的猛兽下山了,组织了青壮年夜里巡逻,却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是丟人。村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没有任何徵兆,没有动静,没有目击者。傍晚还在村口玩耍,第二天一早,炕上就只剩下空空的被窝。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人们开始怀疑自己的邻居,怀疑过路的陌生人,怀疑一切可疑的东西。村子与村子之间的道路断绝了,没有人敢单独出门,没有人敢在夜里点灯。
直到有一天,一个猎人追著一只受伤的鹿进了深山,再也没有回来。三天后,他的尸体在山涧里被发现——不,不能叫尸体了,那只是一堆被啃得乾乾净净的白骨,上面还残留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
有胆大的人循著猎人的足跡往深山里走,在密林深处发现了一个洞穴。洞穴里堆满了白骨——人的骨头,牲畜的骨头,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座用尸骨堆成的小山。洞穴的最深处,有一团黑色的、蠕动著的东西,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两只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洞口。
那东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所有听见这声音的人,都在同一瞬间尿了裤子,身体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崩溃。
人间的黑暗时代,从这一刻开始了。
妖魔横行。
这个词在后世的史书中只占了四个字,但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每一天都是用命在熬。
妖物从深山老林里出来了。像蝗虫过境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也有人试图反抗。凡人拿起武器,结成了猎妖队,在荒野中与妖魔搏斗。但他们太弱了。一把刀砍在妖物身上,连皮都破不了;一支箭射过去,妖物隨手一拨就弹飞了。一个山村组织了猎妖队,一个月后,那个山村就不存在了——妖物回来报復,將整座村子夷为平地,连地皮都翻了过来。
凡人开始祈祷。他们重新修建神庙,重新点燃香火,跪在神像前,磕头磕得额头流血,祈求天神的庇佑。他们念著那些已经很久没有念过的神名——帝俊、顓頊、女媧、伏羲——一遍又一遍,从日出念到日落,从日落念到日出。
天上没有回应。
天条还在那里。天宫的眾神听得见这些祈祷,有些人甚至动了惻隱之心——但也仅仅是动了而已。共工和祝融的例子就摆在那里,那两个被锁在不周山底的古神至今无法脱身。谁还敢动?
凡人等不到天神的回应,开始自救。他们用最笨的办法——挖陷阱、设机关、以命换命。一个凡人杀不死一只妖物,那就十个、一百个。
十个凡人换一只妖物,一百个凡人换一只妖物,值不值?在那个时候,没有人算这笔帐。因为他们没有別的选择。
人间的火种,就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自杀式抵抗中,勉强维持著,没有被彻底扑灭。
这一日,东方有紫气来。
不是晚霞,不是朝云,而是真正的、纯正的、从天地之间最古老的本源中孕育而出的紫气。那紫气浩荡三万里,从东方的地平线上一路蔓延而来,所过之处,草木生发,枯木逢春,瘴气消散,妖邪退避。
有人看见紫气中走出一个人。
这个人穿著最朴素的麻布衣裳,脚上踏著一双草鞋,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身上没有带任何法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行脚商人,面容平和,眼神清澈,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他身后跟著的那三万里紫气,骗不了人。
这人走进闹妖最凶的那片山林,在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有妖物闻著生人的气息来了,是一只修炼了数百年的蛇妖,体长数丈,浑身覆盖著漆黑的鳞片,两只眼睛像两盏绿色的灯笼,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蛇妖张开血盆大口,朝著那人扑了过去。
那人没有动。他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蛇妖在半空中骤然停住了被某种高於它的法则强行定住了,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那人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钟声一样,在山林间迴荡,久久不散。
“修行不易,何必害人?你若肯改过,我可以给你一条路。”
蛇妖在定身中拼命挣扎,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你是何人?敢管本座的閒事?”
那人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收回手势,蛇妖从定身中跌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往山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我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你若有心向善,可以来找我。若无心,离这里远些。我不杀生,但也不想再看见你吃人。”
那天之后,那人就在山脚下搭了一间茅屋,住了下来。他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清晨起来打坐,日中时给来访的人讲一些东西,日落时沿著山间小路散步,看看月亮,听听风声。
来拜访他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是附近的村民,他们听说来了一个不怕妖物的高人,带著乾粮和土產来拜见。那人也不客气,收了乾粮就分给更穷的人家,收了好酒就请大家一起喝。酒喝到微醺的时候,有人壮著胆子问他:“先生,您能不能教我们怎么对付那些妖物?”
那人放下酒杯,看了看在座的人。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恐惧,有希望,有怀疑,有各种各样的表情,但有一个表情是共同的——求生的渴望。他们想活下去,想保护自己的家人,想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心地过日子。
就这么简单。
那人点了点头。第二天,他开始传授修行之法。
他教人们如何將灵气纳入体內,如何运转周天,如何淬炼筋骨。他说这是一条很长的路,长到可能需要几十年、上百年才能走到尽头。但不要紧,只要开始走了,就比站在原地强。
他还教人们如何与妖物周旋。不是硬碰硬,不是以命换命,而是一种更聪明的、更省力的方式——藉助天地的力量,藉助地势的优势,藉助团队的合作。他说你们一个人打不过一只妖,但十个人结成阵法,利用五行相生相剋的道理,就有胜算。
有人问他:“先生,您到底是谁?”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人又问:“先生,您教我们的这些东西,有没有名字?”
他想了想,说:“就叫『道』吧。”
从那以后,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他的存在。不仅附近的村民来,更远的地方也有人跋山涉水来求教。他从不拒绝,也从不收取任何报酬。来的人多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讲,几百人围坐在下面听。来的人少的时候,他就一对一地教,耐心得像一个私塾先生在教蒙童识字。
他把修行之法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人类。他说,这套方法谁都可以练,不分贵贱,不分男女,不分老幼。只要肯下功夫,人人都可以走上这条路。
效果开始显现了。第一批跟著他修行的人,两三年后就明显强於普通人了。他们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力气更大,反应更灵敏。有些天赋极高的人,甚至开始能够感知到妖物的气息——这让他们在与妖物周旋时有了巨大的优势。
在那些修行者的带领下,人类开始组织起有效的反抗。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不再是以命换命的自杀式攻击,而是有组织、有策略、有章法的猎杀。
妖物们开始害怕了。
它们发现,人类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人类是猎物,隨手就能杀死,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现在的人类是猎人,他们有武器、有策略、有决心,而且——他们还在越来越强。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妖物,开始往深山老林里撤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半神,开始收敛自己的行径,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在人间横行。
人类崛起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人类在战胜了外敌之后,没有迎来想像中的和平。实力提升带来的,除了安全感,还有野心。
那些最早跟著紫气中那人修行的弟子们,有些人心性纯良,学会了本事之后就回到自己的家乡,保护乡亲、除妖安民。但也有一些人,学了本事之后,心里开始长出了別的东西。
他们发现自己比普通人强太多了——一拳能击碎巨石,一跃能飞檐走壁,普通的刀剑伤不了他们分毫。这种感觉,就像自己成了神。而神,为什么要听凡人的话?为什么要和凡人平起平坐?
这些人开始拉帮结派,占领地盘,建立自己的势力。他们从“保护者”变成了“统治者”——以“强者”的身份。对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类来说,这些修行者和之前的妖魔有什么区別?一个吃你的肉,一个喝你的血,不过是换了个花样罢了。
內乱开始了。
大大小小的修行者势力之间互相攻伐,为的是抢地盘、抢资源、抢人口。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后天你我联手去打他。打来打去,死伤无数,那些被捲入战火的普通人死得最多。
谁都想成为这片大地上唯一的统治者。
有人开始称王,有人开始称帝,有人在山头上建起了宫殿,有人强迫周围的村庄向他进贡。好好的修行之道,被这些人走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爭权夺利之路。
紫气中那人看著这一切,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坐在他的茅屋里,有人来请教,他就教;没人来,他就打坐。
有人问他:“先生,您为什么不阻止那些人?他们学的是您的东西,却用来做坏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他们需要自己去经歷。有些路,不自己走过,不会知道是对是错。”
就在天下大乱、群雄並起的年代,从西方来了一位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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