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灯下的毛笔字(2/2)
顾伯礼连连点头。
“娘说得在理。”
“沙盘练字,古已有之,省钱又见效。”
王氏坐在角落里,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悄悄抹了把眼角。
李氏也咧开嘴笑,手脚麻利去灶间烧热水洗碗。
夜深了。
顾家小院只剩下一盏豆大的油灯。
油灯摆在西厢房的旧木桌上,灯芯挑得很暗。
这灯油是家里留著应急的,平日里除了大伯和爹温书,谁也不许碰。
老太太今夜却破例让顾辞点上了。
桌上摆著一个破破的木盆。
盆里是筛过的河沙,表面被刮板推得平平整整。
顾辞手里握著一根柳枝,一直练字练到手发酸。
门缝里渐渐透进一丝凉风。
顾辞余光瞥见门槛边多了一小团身影。
顾念穿著单薄的里衣,光著脚丫子站在那儿。
她怀里抱著一个看不出顏色的布团,大眼睛盯著木盆。
在顾念身后,堂姐顾蓉探出半个身子。
“辞哥儿,可是扰了你用功。”
顾辞放下柳枝,冲她们招招手。
“不碍事。”
“地上凉,过来坐。”
顾蓉牵著顾念走进来。
她拉过长凳,让顾念坐在上面,自己站在一旁。
顾念趴在桌沿,下巴磕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沙盘。
“哥,这是在画符吗。”
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指头,想去碰那细细的沙子,又触电般缩了回去。
顾辞被她这模样逗乐了。
他拿起柳枝,在沙盘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念”字。
顾辞指著那个字,转头看著妹妹。
“这不是画符,这是字。”
“这个字,念作念,是你的名字。”
顾念张大嘴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是我。”
她盯著那个字,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原来我长这个样子。”
顾蓉在一旁看著,抿紧了嘴唇。
她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很快又黯淡下去。
大奉朝的规矩,女子是不能进学堂的。
哪怕是富户人家的女儿,最多也就请个先生教些《女诫》和简单的帐目。
农家女孩,唯一的出路就是学好女红,將来换点聘礼贴补兄弟。
“蓉姐儿。”顾辞忽然出声。
顾蓉抬起头。
顾辞用刮板抹平沙面,提笔写下另一个字。
“蓉。”
“出水芙蓉的蓉,这是堂姐的名字。”
顾蓉呆立在原地。
油灯跳动了一下,映出她眼底忽然涌起的水光。
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瞧见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
“辞哥儿,我……”顾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我能摸摸它吗。”
顾辞把柳枝递过去。
“不是摸,是写。”
顾蓉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行不行,我是丫头,怎么能碰读书人的东西。”
“若是被爹和大伯瞧见,定要挨骂的。”
顾辞没有收回手。
他眉眼平静,声音却透著一股莫名的安稳。
“字写出来,就是让人认的。”
“他们若是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帮我试笔。”
东厢房传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顾仲义的声音拖得很长,带著一种疲惫的乾瘪。
顾伯礼在一旁跟著念,咬字极重。
顾辞听著那声音,眉头微不可察皱起。
“亲”在此处通“新”,意为革新、弃旧图新。
他们却读作了原本的字音。
连最基础的句读和释义都没弄明白,全靠死记硬背。
这样的读法,就算到了乡试的考场上,连破题的门槛都摸不到。
顾蓉最终还是没敢接那根柳枝。
她只是伸出食指,隔著半寸的距离,在半空中沿著那个“蓉”字的笔画,一笔一划描摹了一遍。
顾念也有样学样,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
顾辞收回视线,重新將柳枝握在手里。
他看著两个女孩瘦弱的肩膀,心里暗自拿定了主意。
五日后的月考诗会,只是个起点。
等他在这清河县彻底站稳脚跟,赚够了银子。
不仅要让家人吃饱穿暖,更要买下全套的笔墨纸砚。
他要让顾家的每一个人,都堂堂正正拿得起笔。
哪怕是丫头,也得认字明理。
夜风穿堂而过,油灯的火苗摇晃了几下。
屋子里暗了下来。
顾辞让顾蓉带妹妹回去睡觉。
窗外漏进来的半点月光,洒在沙盘上。
顾辞抹平沙面。
他在黑暗中悬腕,手稳得出奇。
没有任何迟疑,柳枝在沙面上快速游走。
收笔。
月光下,四个苍劲有力的字安静地躺在细沙上。
“天道酬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