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灯下的毛笔字(1/2)
日头彻底落了下去。
清河村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气里。
顾伯礼肩上扛著换来的几把糙米,走得脚底发沉。
十五里山路,对一个常年不干农活的读书人来说,確实是个苦差事。
他时不时偏过头,打量身旁迈著短腿的顾辞。
“辞哥儿。”顾伯礼停下脚步。
他把麻袋换到另一个肩膀上,搓了搓粗糙的掌心。
顾辞仰起脸。
“大伯有话要说?”
“那南边来的牲口贩子,也是个不经心的。”顾伯礼清了清嗓子,语气带了几分试探。
“连著翻两回车,这买卖还怎么做。”
顾辞眉眼弯弯,浅浅笑出声来。
“兴许是嫌县城的石板路太滑。”
顾伯礼噎住了。
他看著侄子那张白净的脸,总觉得这孩子变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你莫要觉得银钱好赚,就生了怠惰之心。”顾伯礼摆出长辈的款。
“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咱们顾家虽然眼下艰难,但骨子里是读书人的门第。”
“你年纪小,切不可被那些黄白之物迷了眼。”
顾辞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
“大伯教诲得是。”
“侄儿只是看奶和娘太过辛苦,想帮家里出分力。”
顾伯礼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顾辞的脑袋。
“难为你一片孝心。”
两人继续赶路。
顾辞在心里暗自摇头。
大奉朝这重文抑商的风气,真真是把人的骨头都给熬软了。
肚皮都填不饱,还端著君子的架子。
若不是为了科举特权,他真想拉个商队去做买卖。
可这世道,没有功名护身,家財万贯也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薛家贵为首富,薛明阳在书院里还不是被一个县丞的侄子指著鼻子骂。
唯有读书。
唯有借著那些千古名篇,砸开大奉文坛的大门,才是唯一出路。
进到院里,天已经黑透了。
庖厨里亮著微弱的火光。
王氏正往灶膛里添柴,见到顾伯礼和顾辞平安归来,赶紧站起身。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步走到顾辞跟前。
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认儿子没少块肉,王氏这才鬆了口气。
晚饭依然是野菜糊糊。
只因掺了点前几天剩下的肉汤,那股油星子飘在碗沿,惹得人直咽口水。
饭桌上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刮擦陶碗的轻微响动。
顾辞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將缺了口的陶碗端端正正搁在木桌上。
“奶,爹,大伯。”
他的声音不高。
堂屋里却一下安静了下来。
顾念抬起头,嘴边还沾著一点绿色的菜叶子。
大伯母李氏的手停在半空,一勺糊糊差点洒出来。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碗,眼皮掀了掀。
“何事。”
“我想认字,想学写字。”
顾辞直视著老太太的眼睛,语气很轻,却带著不可撼动的分量。
这要求落在穷苦农家,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买纸买墨的钱,足够一家人喝上一个月的糙米粥。
顾仲义皱起眉,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
“胡闹。”
“你尚未开蒙,连《千字文》都不曾上学堂读过,急什么。”
“这世上做学问,讲究个循序渐进。”
“不把圣人经典背得滚瓜烂熟,提笔也是鬼画符。”
他长篇大论教训起来。
“爹当年苦读三年,才得了私塾先生允许,去碰那笔墨。”
“你小小年纪,莫要好高騖远。”
顾辞转头看向亲爹。
这倒是句大实话。
他前世写得一手漂亮的欧体楷书,顏体行书也拿得出手。
大奉朝的文风虽然繁盛,但书法多偏向柔媚,少了几分金戈铁马的硬气。
若是欧体那等法度严谨、险峻挺拔的字体现世,必能惊艷文坛。
可这具九岁的身子太虚弱。
手臂连二两重的东西都举不稳,拿毛笔悬腕更是妄想。
在薛明阳面前用树枝刻字,不过是仗著泥土的阻力取巧。
真到了文昌阁诗会上,若连笔都握不住,再好的诗也兜不住底。
大奉朝重文,字如其人是铁律。
他必须在五日內,把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唤醒几分。
所以这字,他必须练。
而且要光明正大地练。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吭声。
她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亮光,枯树皮般的脸颊微微牵动。
她盯著顾辞看了好半晌。
仿佛从这个长孙身上,看到了顾家早年太爷爷的影子。
老太太筷子一拍。
“怎么,我长孙想上进,还成了胡闹了。”老太太板著脸,盯住顾仲义。
顾仲义缩了缩脖子,气焰消了一大半。
“娘,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这纸笔贵重,家里如今这光景,去哪弄多余的笔墨给他糟践。”
老太太冷哼一声。
“没钱买纸,就不能练字了?”
她转头看向顾伯礼。
“老大,你吃完去村口的河滩上,端一盆最细的河沙回来。”
“找个木盆装上,再折几根柳条削平整了。”
“咱们顾家祖上出过秀才公,如今辞哥儿有向学之心,这是祖宗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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