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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今日,你可愿陪朕赴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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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平帝躺在病榻上。

惊怒交加之下,一口鲜血呕在了床榻之上。

血色暗沉,洇在明黄的锦缎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年少时是马上皇子,当年先帝诸子之中,论骑射、论胆略、论带兵的狠劲,无人能出其右。

后来携无上军权登基即位,三十九年来乾纲独断,一言九鼎。

朝堂上的臣子面对他时,从来都是垂首躬身、唯唯诺诺的。

可如今病倒在行军帐中,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些人的另一面。

那些看似软懦顺从的臣子,那些平日里山呼万岁、磕头如捣蒜的面孔,此刻匯聚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一般镇在胸口。

这股压力,比拓跋寒的二十三万铁骑还要沉重。

骑兵再凶,刀锋再利,好歹能真刀真枪地拼一场。

可这种来自背后的暗箭,你连对手是谁都摸不清楚。

他活了六十多年,打过漠北,镇过朝堂,杀过权臣,平过叛乱……从来都是他让別人无路可走,从没有人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

此刻,老皇帝躺在昏暗的帐中,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无力涌上心间、涌上喉头。

“皇祖父……父皇……母后……救我……救我……”

元平帝的双手无力地在半空中抓握,像是想要拼命抓住什么,可面对这看不见摸不著的空气,抓回来的只有徒劳。

他的声音含糊而嘶哑,像极了一个溺了水的老人在呼喊救命。

“陛下?陛下!”老內相戴权惊慌失措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元平帝,眼泪夺眶而出,“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太医!快传太医——”

戴权六岁入宫,九岁就被派去王府做年仅六岁的赵烈的大伴。

从那时起,他陪著这位主子走过了一个甲子的风风雨雨。

少年时陪他读书习武,青年时隨他远征漠北,中年时看他君临天下……一路风风雨雨谨慎伺候。

如今两人都已年迈,主僕也好、君臣也罢,这些身份早就融化成了一种血浓於水的东西。

此刻看著元平帝这副模样,戴权哭得泣不成声。

元平帝躺在戴权怀里,似乎得到了些许安寧。

他不再大喊,不再空抓,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片刻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恢復了往素的沉稳。

“老狗,不要传太医,不要惊动任何人。”

元平帝的声音虚弱、低沉、沙哑,但平静。

“可是陛下您的龙体……”

元平帝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帐中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戴权轻微的啜泣声。

老皇帝望著帐顶,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朕,大抵是真的老了吧。”

元平帝轻轻嘆了口气,此时此刻,他有些认服了。

他心中想著,撤兵吧,从了他们算了。

朕老了,病了,无力了,实在支撑不下去了。

一代人只能干一代人的事,北狄人打进来,自有后世儿孙们去挡。

至於那个石猛,就当是朕赌输了。

左不过损失八千骑兵和两万四千匹战马。、

左不过一个囚徒出身的小子埋骨在草原上。

就这样吧,累了。

“陛下,您还不老。”

“您只是偶感风寒罢了。”

“朝中、军中还有许多事等著您决断,还有那些凶残暴虐的北狄蛮子等著您击退,救黎民於水火之中……”

戴权心疼他、抹著眼泪说道。

“北狄蛮子……”

元平帝轻声重复著这几个字,清瘦的脸颊枕倒在靠垫上。

眼前一片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河套草原那个雪夜,朔方故城的残墙下,自己將螭龙剑解下来,亲手交到那个年轻人手里。

那个天还没亮就要出征的小子,骑在马上,腰间掛著刚接过的剑,大大咧咧地说:

“陛下您总不能卖了末將吧?”

“陛下您总不能卖了末將吧?”

“陛下……”

石猛那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语,此刻在耳边反覆縈绕,清晰得像是他刚刚才说过一样。

元平帝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昏沉沉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下子点燃了。

“或许他……”

“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结果?”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元平帝的脑海。

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小子在河套分兵的时候就料到了!

只要他深入草原,朝中一定会有人搞鬼!

他明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死,可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他明知道身后这个皇帝可能会卖掉他,可还是头也不回地衝进了风雪里。

“可是朕……朕……”

“朕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却还不如一个出身囚徒的小子!”

“朕……朕怎么对得起他?”

元平帝瞪著眼望向北边,仿佛要透过帐幕、透过千里之遥,看清楚石猛在苦寒的草原上孤立无援、尤自挥戟血战的模样。

那八千儿郎还在刀口上舔血。

朔州城还在扛著数万北狄大军的轮番猛攻。

云云中城满城百姓被屠戮一空的血仇还没报。

北静王老王兄的尸体还没有瞑目。

而自己躺在这里,想的是撤兵认输?

愕然半晌。

老皇帝的眼神从浑浊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狗,替朕更衣梳洗。”

他强撑著身体从床榻上挣扎起来。

片刻后。

元平帝坐在铜镜前,看著镜中自己那副清癯病容,忽然轻声问道:“大伴,你陪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戴权心疼的泪水划过脸庞:“五十八年了,陛下。”

元平帝点了点头,又问道:“今日,你可愿陪朕赴死?”

戴权愣怔了一下,扑通跪地:“陛下何出此言?莫说让老奴去死,就算碎剐了老奴,老奴也是心甘情愿。可是陛下您……”

元平帝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摆了摆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缓缓走向帐门。

帐帘掀开的一瞬间,秋末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乱发向后拂去。

他没有眯眼,没有缩脖子,只是站在那里迎著风,看著帐外连绵到天际的联营和那面猎猎作响的御字大纛。

“朕寧於马上死,不在榻上亡。”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金铁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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