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老將拍案斥庸官,悍將笑语辩功过(2/2)
驍骑卫指挥使季长风將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霍然起身。
他那双阅尽沙场的利眼,刀子般刮过孙昂那张虚胖白净的脸,轻蔑之色毫不掩饰:
“孙指挥使!这里是左路军的中军大帐,不是京城里文官吃茶遛鸟的堂馆!你拿兵部侍郎的名头,压不弯这北境的百战刀枪!”
季长风大步跨出队列,指著一旁玄甲崩裂、满身血煞的周起道:
“告诉你!凭周千户身上这件替大寧挡了刀子的血衣!凭他带著麾下儿郎在平津城外砍下的几千颗蛮子头颅!他周起就有资格拿你那块捂在热被窝里的兵符!敢问你带狼河卫十年有余,麾下斩过多少天狼人的首级?”
季长风逼近半步,字字如铁:“张靖献关,你一卫主將毫无察觉,致使险关险些易手!这等失察误军之罪,若是按大寧军法,早够砍你十回脑袋了!你还有脸来这大帐里叫屈?!”
孙昂被季长风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震得倒退半步,麵皮涨紫:“季大人,你……你竟偏袒一个外营千户……”
“季某不偏袒任何人,季某只认这沙场上杀出来的硬骨头!”季长风大袖一挥,退回原位。
周起在一旁看著季长风的背影,既意外又动容。
他知道,直到这一刻,左路军这帮眼高於顶的老將,才算真正在骨子里接纳了他周起。
周起不再收敛,拇指摩挲著腰间“藏锋”的刀柄,漫不经心却又杀机毕露,接过了话头:
“季大人说得透彻。大寧的规矩,从来是在血水里蹚出来的。標下只知道,边关军法,失关者斩,通敌者斩,失察误军者,夺职问罪!”
周起霍然转身,逼视著孙昂:“孙大人委屈?张靖里应外合,放大股天狼奇兵入关时,你这位牧守军民的指挥使在干什么?!在热被窝里做你的太平大梦!若不是我当机立断越权绑了你、夺了兵符去驰援,天狼人的铁骨朵早就砸碎了右路军的后腰!你现在还有命站在这大帐里,搬出个兵部侍郎的靠山来压人?!”
孙昂被周起的煞气逼得倒退半步,麵皮一抖,强撑著反驳:
“张……张靖通敌,本將自会上报都督府拿问!你一介外营千户,无大帅军令擅夺兵符,这是形同谋逆!你还抢了本將麾下的八百精骑……”
周起跨前一步,逼近孙昂。
“孙大人,你卫所底册上名掛五千六百人。可我夺了兵符,拿著点卯册在卫所內挨个点兵,算上狼河关的守军,实打实喘气的人头也就三千出头。我还以为,剩下那两千號弟兄,是被天狼人给半道掳走了呢!”
周起转头看向上首的苏澈,又將目光落回孙昂身上。
“孙大人,你自己本就凭空丟了两千人,又何必盯著这八百骑不放?末將確实借了你八百精骑去平津走了一遭,折损了不少弟兄。末將方才还恳求大帅,给您原数补上八百兵马的缺漏,战死弟兄的双倍抚恤,末將也全包了。既然今日大人亲自来了,要不您顺便也求求大帅,把您那两千人的大窟窿也一併补齐了?”
孙昂额头见汗,一时语塞。
苏澈视线扫向孙昂:“可有此事?”
其实大寧边军各卫所吃空餉之事,苏澈身为一军主帅怎会不知。
朝廷拨付的粮餉连年不足,虚报兵额换取粮餉以养活营中战兵,早已是边军心照不宣的常態。
只是这凭空多出来的兵血钱,有的统將用来修缮营垒、打造军械,有的却尽数中饱私囊。
苏澈自然清楚孙昂是哪一种,但他身为左路军主帅,绝不会为了一个孙昂,当眾掀开整个北境边军的遮羞布。
孙昂抬袖擦了擦鬢角的细汗,避开苏澈的视线,支吾道:“回……回大帅,是前些时日营里接连折损了些兵卒,尚未报备补齐编制……”
苏澈收回视线,手掌拍在案沿上。
“你原来的那八百骑兵,即日起正式划拨巡防营。本帅准狼河卫重补八百骑额。马匹、甲械、餉银,从此战缴获与左路军府库中拨给你。但补的是实兵实骑,不是空名。此事就此作罢,谁也莫要再纠缠!”
苏澈目光发沉,盯著孙昂。
“但狼河关失险之危,你难辞其咎。狼河关暂由巡防营代为戍守。你带狼河卫退守狼河关西南三十里,主管沿线乡镇、军屯与粮道转运。一月之內,把你狼河卫的军册、人头、军屯、粮帐给本帅理清楚。到时本帅亲自点验,少一个人头,少一石粮,军法从事。”
孙昂垂著头颅不敢再言半字。
苏澈视线转向周起。
“周起。你越权行事、强夺虎符,虽是事出紧急、情有可原,但终究触犯军律。念你今日斩將退敌、守备平津有功,暂以功抵过,记入军案,战后不再追究。”
苏澈端起茶盏:“另外罚你,用你的私財,將狼河卫与巡防营阵亡將士的双倍抚恤,全数发足。”
周起单膝点地:“標下领命。”
......
酒宴散去。
眾將皆告退离帐。
周起却留在原地未挪步。
苏澈瞥了他一眼:“怎么还不走?”
周起凑上前去,敛了方才的跋扈,面带赧然:“大帅,標下捅了这么大篓子,您还替標下担待,標下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苏澈哼了一下道:“知道就好。以后办事收敛些锋芒。行了,下去歇著吧。”
周起站定未动,反而压低了声音:“大帅,明面上能说的篓子,方才都说完了。这里头,还有一桩只能跟您单独稟报的。”
苏澈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拧在了一处。
他端详著眼前这块滚刀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无奈地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