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用看了(1/2)
蒋君荔再次见到宋词,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
这一个多月里,她忙得脚不沾地。
令宜从老家接了过来,住进了奥海城最好的儿童医院。
术前检查、专家会诊、手术方案、麻醉评估——一堆她听都没听过的流程排著队砸过来。
周如玉帮她请了专业的医疗顾问,但蒋君荔不放心,每一项都要自己盯著,每一张单子都要自己看过才签字。
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四个半小时。
周如玉陪著她,中途接了三个工作电话,掛了电话就继续陪她站著。
覃青没有来,但让孟姐送来了一束花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手写的纸条——“手术顺利。”
手术確实顺利。主刀医生是奥海城心外科的头把交椅,这种小儿先心手术一年做上百台,技术嫻熟得像在流水线上作业。
令宜的心臟在那个小小的手术台上被修补好,像一件被精心修復的瓷器,重新放回了主人的胸腔。
术后恢復也出奇的好。令宜的嘴唇从深紫色慢慢变成了浅紫色,又从浅紫色慢慢变成了粉红色。
她可以在病房里走几步了,可以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车了,可以不用动不动就喘不上气了。
“妈妈,”术后第十天,令宜第一次自己从病床走到了卫生间,她扶著门框,回头看著蒋君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宜宜不喘了!”
蒋君荔蹲在地上,笑得眼泪掉下来。
这一个多月里,她几乎没有想过宋词这个人。
不是说完全忘了,而是太忙了——忙著照顾令宜,忙著跟医生沟通,忙著学习崇文国际学校的各种规章制度。
忙著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该怎么跟令宜说“你要去一个没有妈妈的地方生活了”。
最后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做。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她蒋君荔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她怕令宜哭。
怕令宜抱著她的腿说“妈妈不要我了”,怕令宜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问她“妈妈你是不是不要宜宜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她就拖。
一天拖一天,一周拖一周。
拖到令宜出院了,拖到令宜住进了宋家安排的一套公寓里
——覃青说在正式结婚之前,蒋君荔不適合住在宋家,给她在市区安排了一套三居室,离医院近,离崇文学校也近。
拖到再也拖不下去了。
因为宋词回来了。
消息是孟姐通知的。
电话里,孟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蒋女士,先生今天下午到奥海城。
夫人说了,明天上午十点,请蒋女士到宋宅来一趟,律师也在,需要签署一些文件。”
律师。文件。蒋君荔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蒋君荔准时出现在宋家大宅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周如玉带她去买的,一件藏蓝色的羊毛大衣,里面配了一件淡黄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
穿上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的气色也比一个多月前好了很多。
眼底的青黑淡了,脸颊上长了一点肉,但依然很瘦,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竹子。
孟姐领著她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没有去覃青的书房,而是去了另一侧的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块白板,看起来很商务。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陌生的男人,四十来岁,戴著金丝眼镜,穿著深蓝色的西装,面前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沓文件,光是翻看文件的动作就透著一股子严谨劲儿。
另一个是年轻的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髮,穿著黑色的职业套装,表情干练,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
蒋君荔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蒋女士,您好,”戴眼镜的男人主动伸出手,笑容职业而温和,
“我是宋家的法务顾问,姓周,周景行。这位是宋先生的助理,陈曦。”
蒋君荔跟他们握了手,在长桌的一侧坐下来。
然后她等。
等了大约五分钟。
门开了,宋词走了进来。
蒋君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实话,她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说她忘了宋词长什么样——宋词那张脸,见过一次的人不太可能忘。
而是他的状態跟上一次见到的时候完全不同。上一次他坐在大厅里,脸色很臭,眼神很冷,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想在这里”。
但今天,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出色的职场精英。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五官依然是那种凌厉的好看,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线像刀裁出来的。
但他的表情比上次鬆弛了一些——不是柔和,是收起了那种刻意的敌意,变成了某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他的目光从蒋君荔身上扫过去,像確认“人到了”,然后就移开了。
“坐吧。”他说。
这句话不是对蒋君荔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他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来,陈曦坐在他旁边,周律师坐在中间的位置,把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往自己面前拢了拢。
蒋君荔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
四个人坐在一张长桌上,最远的两个人隔著三四米的距离,中间还隔著一个律师和一个助理。
这不像是在谈结婚,像是在谈併购。
周律师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文件。
“宋先生,蒋女士,”他的语气正式得像在法庭上做陈述,
“今天主要是婚前协议的签署。
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財產归属与分割条款,第二部分是婚后权利义务的约定。
总计十一个章节,四十七条细则。”
两大本厚厚的文件摞在桌上。
每一本都有三四百页那么厚。
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印著“婚前財產协议”,光是拿出来的动作就花了好几秒。
周律师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
他的嘴唇已经张开了,准备开始那套他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
——关於財產范围的界定、关於婚前財產的隔离、关於婚后增值部分的分配、关於公司股权的继承安排、关於……
“我签哪里?”
蒋君荔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律师的嘴唇还张著,保持著正要发出第一个音节的形状。
他的手指停在目录页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做了二十年法务,经手过上百份婚前协议,每一次都要花好几个小时一条一条地解释条款內容。
他准备了完整的解说提纲,做了详细的备註,甚至预测了对方可能会提出的各种问题並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他的笔记本电脑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面存著“常见问题答覆”“难点条款解释话术”“谈判策略备选方案”等七个文档。
他准备了整整一周。
然后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在他开口之前,说了三个字——“签哪里?”
周律师的嘴唇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了。
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在岸上徒劳地翕动著鳃。
陈曦手里的平板电脑差点滑出去。
她飞快地用两只手捧住了,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宋词,想从老板脸上找到一点反应。
宋词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目光终於落在了蒋君荔身上,不像之前那样一扫而过,而是停了一下。
蒋君荔没有看他。她看著周律师,等著他回答“签哪里”。
周律师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明显没有平时那么流畅了:
“蒋、蒋女士,我建议您还是先了解一下协议的內容。
这份协议涉及到非常复杂的財產关係,包括但不限於婚前財產的界定、婚后收入的归属、公司股权的——”
“周律师,”蒋君荔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
“我荷城大学法律辅修过,婚姻法我学过。婚前协议是怎么回事我清楚。”
周律师愣了一下,他立刻在心里纠正了自己。
以貌取人,是律师的大忌。
“既然您学过法律,”周律师迅速调整了策略,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那就更应该仔细阅读条款了。协议中有一些细节可能会影响到您和您女儿的长期权益,比如——”
“我不需要知道。”蒋君荔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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