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用看了(2/2)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蒋君荔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给我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我能创造的价值了。协议上不管怎么写,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周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见过太多人在婚前协议面前的表现。
有的人斤斤计较,一条一条地抠字眼,恨不得把每一个標点符號都掰开来看看有没有陷阱。
有的人故作大方,说“我信任你”,但签完之后又偷偷找別的律师来覆核。
有的人当场翻脸,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有的人哭,有的人闹,有的人摔门而去。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签婚前协议的时候,说的是“你们给我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而且这个人,还是懂法律的。
她不是看不懂,是不需要看。
陈曦坐在旁边,整个人都是懵的。她跟了宋词三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宋词。
宋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叩。叩。叩。
然后停了。
他看著蒋君荔,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他见过。
维纳就不是这样的人。
维纳会在每一个细节上纠结,会在每一句话里找潜台词,会在每一个决定之前反覆权衡利弊。
她不是贪心,她是不安。
她总觉得所有人都在骗她,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有陷阱,所有的善意都藏著刀子。
蒋君荔不是。
她不是不聪明,不是看不懂条款,不是不知道这份协议里可能藏著对她不利的內容。
她只是不在乎。
或者说,她在乎的东西,不在这两张纸上。
周律师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最后挣扎了一下:
“蒋女士,至少让我简单介绍一下核心条款——”
“周律师,”蒋君荔看著他,微微笑了一下,
“您肯定花了很多时间做这个协议,一条一条地写,一条一条地改,想著我今天会问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该怎么解释。”
蒋君荔说,语气里没有嘲讽,甚至带著一点真诚的歉意,
“我不是不尊重您的工作。我是觉得,这份协议不管怎么写,我都会签。
那您解释和不解释,结果是一样的。何必浪费您的时间呢?”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周律师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之后不得不服气的笑。
“蒋女士,”他说,推了推眼镜,“您说得对。我確实准备了很多。”
周律师看了看宋词。
宋词微微点了一下头,周律师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签名处画了三个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共三处。”
蒋君荔接过笔。
白纸黑字,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她一个字都没看。
她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不是因为不在乎钱——她爱钱,她比谁都爱钱。
在荷城那五年,她为了四十七万拼了命地攒,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她爱钱爱得坦坦荡荡,从不掩饰。
但她不贪心。
宋家给她的已经太多了。
令宜的手术费,少说四五十万;
崇文国际学校一年的学费,她打听过,三十万起步;
还有给她和令宜每个月的零花钱。
这些钱加起来,她一辈子都还不清。
拿了人家的,就別再惦记人家口袋里的。
这个道理,她五岁就懂了。
蒋君荔放下笔,把文件推回周律师面前,抬起头来。
然后她看见了宋词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她。
不是之前那种一扫而过的、公事公办的看,而是一种真正的、带著某种探究的看。
蒋君荔跟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签完了。”她说。
周律师站起来,向蒋君荔微微欠了欠身:
“蒋女士,协议我会儘快完成备案。后续有任何问题,隨时联繫我。”
蒋君荔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自己的包。
“等一下。”宋词忽然开口。
蒋君荔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宋词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他微微仰著头,目光从下往上看著蒋君荔。
“你不想知道协议里写了什么?”他问。
蒋君荔想了想,说:“想不想知道不重要,反正都要签。”
“你可以不签。”
“可以不签,然后呢?”
蒋君荔看著他,目光很平静。
“我签这个协议,不是因为我想签,”
“是因为宋家已经给了我的东西,比我这辈子能挣到的多得多。
令宜的手术费,崇文学校的学费,每个月的零花钱——宋家给我一个月两百万,给令宜五十万,以后还会增加。
这些钱,我一辈子都挣不到。”
她顿了一下。
“我爱钱,”
她说,坦坦荡荡的,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但我不贪心。宋家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协议里的那些,本来就不是我的,我有什么好爭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宋词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母亲上个月在电话里跟他说的一句话——“这个女的跟你想的不一样。”
当时他不信。
他觉得所有来应徵的女人,本质上都一样。
只不过有的人装得好,有的人装得不好。蒋君荔只是装得比较特別而已。
“两百万,”宋词忽然说了一句,“你不觉得少?”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宋词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討好的假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之后没忍住的笑。
“少?”蒋君荔收了笑,摇了摇头,
“宋先生,我之前在荷城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两百万够我挣四十年的。”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你给得太多了。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不会再要更多了。
宋词没再说什么。
蒋君荔看了他一眼,確认他没有別的话了,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陈曦终於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我的天。”
周律师正在收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桌上那两本厚厚的协议,又看了看蒋君荔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中又多了一个可以讲很多年的故事。
“宋总,”
“这位蒋女士……我做了二十年法务,第一次遇到签婚前协议比签快递单还快的。”
宋词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