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真的懂吗(2/2)
“但令宜跟別的孩子不一样。她有心臟病,她身体弱,她需要知道妈妈在身边。
等她做完手术,等她身体好了,等她適应了学校的生活,我可以把时间拉长——两个星期一次,都可以。
但现在不行。现在她需要我。”
覃青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蒋君荔迎著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往前逼。
覃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宋词三岁的时候,她因为工作太忙,把宋词送去了一所全托幼儿园,一个星期接一次。
宋词第一周被送去的时候,抱著她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她狠心掰开儿子的手指,转身走了,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蹲在车旁边哭了十分钟。
后来宋词再也没有因为离开她而哭过。他学会了不哭。
学会了不依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他变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覃青一直觉得这是对的。男孩子嘛,要坚强,要独立,不能太黏妈妈。
直到维纳死后,她看见宋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也不开,就那么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夜。
她才意识到,她儿子也是需要依赖的。
而现在,面前这个女人在告诉她——她不想让她的女儿也变成那样。
覃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涩涩的。
“一个星期一次,”覃青放下茶杯,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
“每次两个小时。不能过夜。提前跟孟姐说,她会安排车送你。”
蒋君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激动,是一种终於落地的踏实感。
“好。”她说。
“还有別的要求吗?”覃青问。
蒋君荔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我也有一个要求。”覃青说。
蒋君荔看著她。
覃青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蒋君荔面前。
“我对你没什么別的要求。我只要求你,对宋明远和宋锦书,像对你女儿一样。”
蒋君荔愣了一下。
她以为覃青会说“你必须对两个孩子百依百顺”“你不能偏心”
——这些她在来之前都想过,也做好了答应的准备。
但覃青说的是“像对你女儿一样”。
像对你女儿一样。
是一样。
“我不能保证。”蒋君荔说。
覃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令宜是我亲生的,”蒋君荔说,声音很轻,但很真,
“我怀了她十个月,生了她,养了她五年。
我对她的感情,不可能跟对別的孩子一样。您要我撒谎说能,我能说,但那不是真的。”
她顿了顿。
“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不会亏待他们。
不会冷落他们,不会偏心到让他们看出来,不会让他们觉得这个家里多了一个人之后,反而比以前更冷了。”
覃青看著她,很久很久。
“你这个人,”覃青说,“倒是老实。”
蒋君荔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批评,但她没有追问。
覃青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她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孟姐,跟崇文的校长约个时间,下周带蒋女士去学校看看。”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蒋君荔,“另外,安排一下,每周固定时间,车接送蒋女士去学校探视。”
掛了电话,覃青抬起头来,看著蒋君荔。
“你女儿什么时候能过来?”她问。
蒋君荔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快了,快到她觉得覃青都能听见。
“隨时。”她说,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她隨时可以过来。”
覃青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翻:
“那就下周。你先去崇文看学校,定下来之后,安排你女儿转学过来。
手术的事,我会让助理联繫奥海城最好的心外科医生,確定手术方案。”
蒋君荔张了张嘴,
“谢谢您。”她说。声音有点哑。
覃青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不必”。
蒋君荔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覃青忽然叫住了她。
“蒋君荔。”
蒋君荔转过身。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覃青问。
“令宜。”
“令宜,”覃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好名字。下周带来我看看。”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周如玉正靠在墙上等她,一看见她出来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周如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覃老夫人怎么说?同意了吗?有没有提什么条件?”
蒋君荔看著周如玉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偏厅里跟那七个女人一起等待命运的宣判;
现在,她已经跟覃青谈完了条件,確定了令宜的手术、学校、探视时间。
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同意了,”蒋君荔说,声音有些飘,
“手术费、学校、零花钱,都同意了。”
周如玉差点跳起来:“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但是令宜要去寄宿学校。”蒋君荔说。
周如玉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君荔,”周如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救了她的命。”
蒋君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我知道。”她说。
她救了她女儿的命。
代价是,她不能每天看见她。但和命比起来,这个代价她付得起。
来都来了。选了就选了。不回头,不后悔。
她蒋君荔这辈子,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內耗的人。
两个人並肩往外走,
蒋君荔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偏厅,想起几个小时前坐在里面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还在纠结,还在犹豫,还在跟自己做思想斗爭。
那时候的她以为,被选中之后,她会很难受。
可现在她发现,真的到了这一步,反而不难受了。
因为內耗没有用。纠结没有用。
犹豫没有用。她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走一步算一步,走到令宜做完手术,走到令宜活下来,走到令宜可以跑、可以跳、可以追蝴蝶的那一天。
至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