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登,人言否(2/2)
应该叫热血。
练辟邪剑谱会產生大量的燥热之气,这股燥热之气在经脉中奔涌,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必须要泄掉阳气才能勉强平衡。
但他不需要。那些燥热之气刚一生出,就被心口那滴“热血”吸了过去,像是百川归海,像是万流归宗,涓滴不剩地吞了进去。
那滴热血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他练得越深,燥热之气越盛,热血吞得越快。
两年下来,那滴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凝实,越发滚烫,像是要从心口烧出来一样。
辟邪剑谱,根本就不是什么阴柔武功。
它是至阳至刚。
太阳了。
太阳到了极点,才会物极必反,需要用自宫来泄掉过盛的阳气,否则就会僵瘫而死。
这和葵花宝典同出一源——葵花向阳,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葵花向日倾,至阳之气,向阳而生。只是后人以讹传讹,把这门至阳至刚的武功传成了阴柔邪功。
林曜之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看著父母,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爹娘,你们放心,我没事。”
饭厅里安静了片刻。
林震南和林王氏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忧虑慢慢褪去了一些,但並没有完全消散。林震南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被林王氏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林王氏放下粥碗,看著儿子,目光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儿子,”林王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要不你先娶个媳妇儿?”
林曜之差点被包子噎住。
林震南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赶快生个孙子。万一哪天你身体不对劲,我有孙子,你自己割一刀也不打紧,活著就好。”
林曜之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老登,人言否??
你看你说的,盼著点好不行?
什么叫“万一哪天你身体不对劲”,什么叫“你自己割一刀也不打紧”,这是亲爹该说的话?
林震南被儿子那一眼看得訕訕的,乾笑了两声,低下头喝粥,不敢再说了。
林王氏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吉利,轻咳了一声,端起粥碗遮住了半张脸。
林平之坐在一旁,嘴里塞著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在爹、娘、哥哥三个人脸上转来转去,满脸都是问號。
他在说什么?他们又在说什么?
割一刀?割什么?为什么要割?
林平之嚼了两下包子,想开口问,但看著气氛不太对,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吃包子。
算了,不问。
反正问了也没人理他。
林曜之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爹,娘,平之,你们吃。我出去一趟。”
他说完便大步走出了饭厅,背影挺拔,脚步沉稳,看不出半点异样。
林震南望著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过头看著林王氏,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爷爷了。”
林王氏没接话,只是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眼神飘向了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还是老样子,枝叶铺开一大片,遮天蔽日的。
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她好像从来就没看懂过。
林曜之出了饭厅,穿过前院,径直走到鏢局的大门前。
门前已经整整齐齐地站了一片。
十四个太监分列两侧,八个老的在前,六个小的在后,灰色袍子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每个人腰间都悬著长剑,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院外的空地上,五百名锦衣卫已经列好了队。
清一色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手持手弩,甲冑鲜明,旗帜猎猎。
秋日的晨光照在那些甲叶子和刀尖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白光。
五百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只有旗子在风里啪啪作响。
林曜之走到台阶上,转过身,面对著这些人。
晨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目光从这五百人脸上扫过,不急不躁,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剑,一柄一柄地看过去。
“王忠。”
“老奴在。”老太监王忠从队列中走出来,躬身行礼,花白的头髮在风中微微颤动。
林曜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
“传令下去,把昨天的匪徒全砍了。死了的人头给我摆在福州城外,堆个京观。旁边立几个牌子,写个告示。”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
“就写——青城派余沧海勾结江湖匪类,覬覦兰泽皂配方,已全部格杀。”
王忠躬身,声音沙哑而坚定:“老奴,遵命。”
林曜之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五百名锦衣卫的头顶。
“其他人隨我出发。”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刀锋出鞘时的那一声清响,“去青城山。灭门,抄家,踏平青城山。”
五百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惊起了榕树上一群麻雀,扑稜稜地飞上了天。
林曜之翻身上马,勒住韁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个转,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福威鏢局的大门。
门口,林震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手里还端著半碗粥,看著儿子的背影,嘴巴微微张著,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曜之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脸,双腿一夹马腹。
“出发。”
马蹄声隆隆响起,五百人浩浩荡荡地开出了福州城。
晨光铺满了前方的路,金黄一片,像是一条通往云端的官道。
林震南端著粥碗站在门口,目送著那支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细线,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老登。”他忽然学著儿子的语气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苦笑了一声,端著粥碗转身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