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2/2)
认了那个女人是他带下去的,认了那件工作服是他的,认了那个女人死在了井下。
接下来,就是验证。
仁野从机电科库房出来,没有回家属院,而是沿著矿区的水泥路一直往东走。
东边是矿上的老宿舍区,一排排红砖平房,住的大多是矿上的老职工和家属。跟家属院的筒子楼不一样,这边安静得多。家家户户门口种著点葱蒜辣椒,有的还搭了丝瓜架子,枯藤在风里晃来晃去。
仁野在一排平房最东头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门开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手里攥著一个收音机,里面放著京剧,吱吱呀呀的。
“刘爷。”
老头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晌,才认出来:“哟,守义家的小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刘爷大名刘德厚,早年在採煤二队干过支护工,跟仁守义搭过好几年班子。后来年纪大了,腰不行了,调到地面看仓库,前两年退了休,就住在这排平房里。
仁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刘德厚接过去看了看牌子,咧嘴笑了:“大前门?你小子发横財了?”
“哪能啊,蹭的我爸的。”
“你爸捨得抽这个?”刘德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一脸受用,“说吧,找我啥事。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爸教的?”
仁野笑了笑,也不绕弯子:“刘爷,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我韩叔。韩长河。”
刘德厚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您跟我韩叔共事过,您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刘德厚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些,侧过头看著仁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点仁野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小子,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算是吧。”
刘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把菸灰弹在地上。
“长河这个人,本事是有的。机电上的事儿,全矿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脑子活,嘴巴甜,上上下下都喜欢他。”
他顿了一下,眯著眼睛看了看远处灰濛濛的天。
“可他这个人,太精了。精到有时候你都分不清他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仁野没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当年在采二队的时候,你爸是队长,他是副队长。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一根筋,认死理,该咋干就咋干。长河不一样,他总想著走捷径。井下支护该用多少料就用多少料,他有时候会省,省下来的料他拿去……”
刘德厚没往下说,摆了摆手。
“这话当我没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仁野把烟叼在嘴角,脑子转得飞快。
省下来的支护料拿去干什么了?矿上的物资,每一根木料都有台帐,省下来的要么退库,要么挪作他用。如果韩长河省了料又没有退库,那这些料去了哪里?
西二採区那个隱蔽的休息硐室,支护用的木料是韩长河批的。仁守义说过,领料报的是运输队的帐,打报告也是运输队打的。
韩长河在运输队有人。
仁野把这根线头攥在手里,没有当场扯。
“刘爷,我再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西二採区封井之前,有没有听说矿上丟过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在井下的人,出现在井下?”
刘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盯著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问这个做什么?”刘德厚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刚才那么隨意了。
“就是隨口问问。”
刘德厚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头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爸让你来问的?”
仁野想了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了一句:“我爸不会害您。”
刘德厚又沉默了。
收音机里的京剧换了一段,从《空城计》换成了《捉放曹》,胡琴拉得又急又密,像是在催著什么。
“封井之前那段时间,矿上乱得很。”刘德厚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西二要封的消息下来之后,好多东西都要往外撤。设备、工具、材料,一车一车往外拉。那几天,井下比井上还热闹。”
“有没有人趁机夹带私货?”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两个字:“常有。”
仁野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人……”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封井之后,有没有什么人忽然不见了?”
刘德厚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收音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关了开关,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仁野看著刘德厚,知道不能再绕了。这个老头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糊弄是糊弄不过去的。
“刘爷,我在西二採区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刘德厚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疑惑,而是那种“你果然知道了”的紧绷。
“什么东西?”
“一个硐室。运输巷侧壁上的,位置很偏,不在巡查路线上。里面有一具女尸。”
刘德厚手里的收音机滑到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院子里只剩下风的声音,还有远处矿区传来的机器轰鸣,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你下去了?”刘德厚的声音在发抖。
仁野点了点头。
刘德厚闭上眼睛,靠在小马扎的靠背上,好久没有动。仁野以为他睡著了,刚要开口,刘德厚忽然说话了。
“那个女人,我见过。”
仁野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时候?在哪儿?”
“封井前两天。”刘德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飘忽不定,“我在井下检修设备,路过运输巷,看见韩长河从那个硐室里出来。他出来之后,用荆笆片把洞口挡了一下。”
“他出来的时候,你看见里面还有人了吗?”
刘德厚摇头。
“没有。他出来之后就把洞口挡住了,我没看见里面有人。”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里面有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