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2)
韩长河不在办公室里。
一个正在修电机的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朝库房后面努了努嘴:“后面呢,新到的设备,韩科长在那边验货。”
仁野穿过堆满旧设备的场院,走到库房后面的空地上。韩长河正蹲在一台新到的防爆开关旁边,手里拿著说明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旁边站著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来送货的。
“这个参数不对。”韩长河指著说明书上的一行数字,嗓门不小,“我们要的是660伏的,你这上面標的是380,是不是发错了?”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个赔著笑脸说:“韩科长,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得回去问一下厂里。”
“不清楚你送什么货?”韩长河把说明书往箱子上一拍,“拉回去,换对了再来。”
两个年轻人不敢多说,赶紧把设备重新装上车。韩长河拍著袖子上的灰转过身,一眼看见了仁野。
“大侄子?你怎么又来了?”
仁野笑了笑:“閒著没事,过来看看您。”
韩长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被笑容盖过去了:“走走走,进屋说,这外头风大。”
两人进了办公室。韩长河把门带上,从桌底下抽出两把椅子,自己坐了一把,另一把推给仁野。
“说吧,什么事?”
仁野没急著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韩长河,自己也叼上一根。
韩长河接过去,在手里捏了捏,没点。他看著仁野,脸上还掛著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仁野点上烟,吸了一口,隔著烟雾看韩长河。
“韩叔,我爸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韩长河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事?”
“西二採区封井前那次巡查。”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韩长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像一张纸被一点点捋平,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他把那根烟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慢慢搓著。
“你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天你们俩一起下的井。他说你们去了那个休息硐室。他说硐室里有个女人。”
韩长河的手指停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在菸灰缸里掐灭。菸灰缸是矿上发的,搪瓷的,印著“安全生產”四个字,边角磕掉了好几块瓷。
“韩叔,我没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她是谁。”
“知道了又怎样?”韩长河的声音忽然哑了,像砂纸磨过的。
“知道她是谁,才能知道怎么处理。”
“处理?”韩长河慢慢抬起头,看著仁野,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精明和算计,浑浊得像井下积了太久的水,“你知道她是谁又怎样?报上去,让人来查,把她的尸骨挖出来,然后呢?矿上能给个烈士还是能给个表彰?她一个外面的人,死在矿上,矿上只会说她违反规定私自下井,死了活该。”
仁野没有说话。
韩长河把桌上那根烟拿起来捏了捏,菸丝从滤嘴那头冒出来,他没管,又放下。
“你爸有没有告诉你,那天巡查结束之后,他在巡查记录上写了什么?”
“写了『一切正常』。”
“对。”韩长河苦笑了一声,“一切正常。四个字,盖住了所有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仁野。窗外的场院里堆满了锈跡斑斑的旧设备,像一座座坟包。
“人是我带下去的。”韩长河的声音很轻,“她跟著我从副井下去的,走的是材料运输道,避开了主井的安检。那个时间点井下没有安监员巡查,我算好的。”
仁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红星矿的职工,是我在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出了变故,一个人没了著落,来投奔我。”韩长河顿了一下,“一个女人,没有户口,没有工作,在矿上待不住。我没地方安排她,只能让她暂时待在井下那个硐室里。”
“待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
“后来呢?”
“后来矿上突然通知西二採区要封。”韩长河的声音更低了,“封井的消息下来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把她送出去。等我再下井的时候,巷道已经……”
他没说下去。
仁野看著他的背影,那个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板,此刻佝僂了下去,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
“那天巡查,你爸走在前面,他看到她的那个姿势,他一眼就知道那个女的不是被关在里面,是走不了了。”
韩长河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他看著仁野。
“你爸要报,我跟他说了那些话。我说你报上去,我完蛋,综采设备没人弄。他犹豫了。他没有报。”
仁野把第二根烟点上。
“那件工作服,是你的。”
“是。”韩长河没有否认,“她下井的时候穿的是我的工作服,男款的,大了一號。口袋里衬上有人名標籤,我没来得及拆。我以为等她出去了再拆也不迟,谁知道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叔,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女人,她真的只是你的远房亲戚?”
韩长河的眼神闪了一下,像井下的矿灯在巷道的拐角处一晃而过。
“你觉得呢?”
仁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看著韩长河。
“韩叔,你说这些我信。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她死在井下三年多了,她的家人还在不在找她?她在老家的户口是不是还掛著?有没有人报过失踪?这些事,不是你不说別人就查不到的。”
韩长河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想怎么做?”他问。
仁野看著他,说了一句让韩长河愣在原地的话。
“不是我想怎么做。是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了。不管她是你的什么人,她在井下躺了三年多,不能就这么一直躺著。”
韩长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仁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韩叔,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查你。是为了那个死了三年多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韩长河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
韩长河说的,他信了大半,但没有全信。
远房亲戚?一个女人,孤身从老家来投奔一个远房亲戚,这个亲戚把她藏在井下几十米的硐室里?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或者说不完全站得住。
而且,韩长河在整个讲述中,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仁野没有当场追问。他知道,今天能问出这些,已经到极限了。再往下挖,韩长河不会说,说了也未必是真话。
但他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信息:韩长河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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