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2)
刘德厚睁开眼,看著仁野。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让仁野心里发紧的东西。
“封井那天晚上,你爸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德厚,咱们井下可能还困著一个人。”
仁野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仁守义在封井当天就知道了。他知道井下困著一个人,可他还是在巡查记录上写了“一切正常”。他找了刘德厚,却没有上报。
“后来呢?你们有没有再下去过?”
“下去过。”刘德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封井第二天,我跟守义从材料道下去的。走到运输巷那个位置,巷道已经开始塌了,碎石把洞口堵了大半。我们扒了半天,扒不开。”
他又闭上眼睛,嘴唇哆嗦著。
“守义站在洞口,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那些乾枯的丝瓜藤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著什么。
仁野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理解了仁守义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知道井下困著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大概率已经死了,却没有办法把她带上来。封井之后,整个西二採区被矿务局列为禁採区,不经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仁守义一个提前退休的残疾矿工,没有权力、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再去打开那口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份巡查记录留著,把封井前的一切细节记在脑子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机会。
仁野站起来,把那包大前门放在刘德厚手里。
“刘爷,谢谢您。”
刘德厚没有接话,低著头,看著手里的烟。
仁野转身要走,刘德厚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句。
“你爸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仁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抬脚走出了院子。
从老宿舍区出来,仁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矿部后面的小山包上。那上面有一棵老松树,树下有块大石头,小时候他跟韩天放学水滸传,一人占一块石头当山大王,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看著整个矿区的全貌。
灰扑扑的楼房,密密麻麻的家属院,远处的煤矸石山,更远处的西二採区方向,那片塌陷的荒地。
他的脑子里有三条线,现在缠在了一起。
线头一:韩长河说,那个女人是老家的远房亲戚,来投奔他,他把她藏在井下硐室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西二就封了。
线头二:刘德厚说,封井前两天,他看见韩长河从那个硐室里出来,用荆笆片挡住了洞口。如果那个女人只是暂时安置在硐室里,韩长河为什么要挡洞口?怕谁看见?是怕別人看见那个女人,还是怕別人看见那个硐室?
线头三:仁守义在封井当天就知道井下困著一个人,可他没有上报。不是因为韩长河说的那套“综采设备没人弄”的说辞——那套说辞是说给仁守义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用来盖住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仁野大概猜到了。
仁守义不报,不是因为韩长河,是因为他不敢確定一件事:那个女人,到底是自己下去的,还是被人带下去的?是自愿待在硐室里的,还是被关在里面的?
如果是自己下去的,是意外被困,那是一回事。
如果是被人带下去的,被人关在里面的,那是另一回事。
一旦报上去,公安介入,调查起来,这件事的性质就会完全不同。而仁守义没有证据证明是哪种情况,他只有“可能”“大概”“也许”。这些词在井下能用来判断煤层走向,但在法律面前,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把所有的疑问、愧疚、不安,都压在心底,压了三年多。
直到仁野的出现。
直到仁野告诉他,国家要放开政策,西二採区可以重新开矿。
仁守义等了三年的那个机会,终於来了。
仁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心里捏了捏,然后揣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早该想到,却一直没往那个方向想的人。
韩天放。
韩长河的儿子,他的髮小,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偷红薯、一块儿趴在草垛子后面看人搞对象的韩天放。
那个女人如果是韩长河的“远房亲戚”,韩天放知不知道?
如果那个女人在那个硐室里待了將近一个月,韩天放有没有去看过她?
仁野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想把韩天放扯进来。上一世,韩天放是他最可靠的兄弟,为他挡过刀、扛过事、背过锅。这一世,他欠韩天放的还没还。
但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被关在井下的,那韩天放知不知道,就成了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仁野站在半山腰的土路上,仰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矿区上空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顶板,隨时可能塌下来。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著,继续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下,他改变了主意,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田穗儿,而是拐上了去韩天放家的路。
韩天放住在矿区西边的一排平房里,跟刘德厚那一片隔了两条巷子。是矿上分给韩长河的家属房,两间,带一个小院。
仁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韩天放正蹲在院子里捣鼓一台收音机,螺丝刀拧来拧去,收音机里滋滋啦啦地响,一句话也听不清。
“修得好吗?”仁野靠在院门上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