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2)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图纸、表格、手写的记录单,纸张已经发黄髮脆,边角捲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仁守义把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放在桌上。是手写的表格,蓝黑墨水的钢笔字,笔画工整,是仁守义年轻时候的字跡。
“红星矿西二採区封井前巡查记录。1980年11月15日。”
仁野拿起来看。
表格上列著巡查时间、巡查路线、巡查项目、异常情况、处理结果。最后一行是巡查人签字,两个名字:仁守义、韩长河。
仁守义的签字他认识。韩长河的那三个字,笔跡潦草,但勉强能辨认。
仁野抬起头看了仁守义一眼。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没有问“怎么是你们俩去巡查的”——封井前的巡查是矿上安排的任务,谁跟谁搭班子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劳资科派单子,轮到谁就是谁。
“巡查结果呢?”仁野问。
仁守义指了指表格上的那一栏。上面写著四个字:一切正常。
仁野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井下几十年的老巷道,封井之前,巡查结果是一切正常。正常到连个需要记录的设备故障都没有。正常到连一句“部分巷道顶板有裂隙,建议封堵前加固”都没写。
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是真的。
“那天你们下井,走的哪条路线?”
仁守义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图纸,在西二採区运输巷的位置点了点。仁野凑过去看。图纸是手绘的,比例不太准,但巷道走向、工作面位置、硐室分布都標得清清楚楚。
仁守义的手指在那个隱蔽洞室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点下去,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沿著运输巷往深处划。
仁野没漏掉那个停顿。
“你进那个洞室了?”
仁守义没回答。
“爸。”
“进去了。”仁守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里面有人吗?”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香菸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桌上那张图纸,像在找一条路,一条他走了很多遍、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路。
“那个洞室不在巡查路线上。”
仁野一愣。
“当年的巡查路线,是从主运巷进,沿运输巷一直走到採煤工作面,掉头回来,走迴风巷出井。沿途经过的设备、支护、通风设施,按项检查,签字確认。那个休息硐室在运输巷侧壁上,不在路线里,不去看也可以。”
仁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不去看也可以,但你去了。”
仁守义沉默了。
外屋只有老座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敲著骨头。
“那天是韩长河先下去的。”仁守义的声音发涩,“他说要去看看那个硐室里的设备还在不在,后续要不要回收。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那个硐室的支护是我批的,木料规格、棚距、背板厚度,我心里有数,走进去就知道稳不稳。”
仁守义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扣了扣。
“进硐室之前,韩长河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在做决定之前的停顿。”
“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他看到了什么。”仁守义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我。”
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掐灭在搪瓷缸子里,抬起头看著仁野。昏黄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刻得很深,像井下那些被矿车轧了无数遍的巷道。
“硐室里有灯。不是矿灯,是马灯。亮著。”
仁野的心猛地一沉。
井下封井前,所有用电设备都要断电,所有明火都要带出井。一盏亮著的马灯,说明在那个硐室里,在他们到达之前,有人在那里。或者——还在那里。
“你进去看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
“里面有什么?”
仁守义把那张巡查记录翻过来,纸的背面是空白。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那条运输巷,当年拉煤的时候矿车要会车过,一边重车往外拉,一边空车往里送。別的地方巷道的宽度只够一辆矿车调头,偏偏那个位置多凿了將近一倍的宽度。我去机电科领支护木料的时候,韩长河已经画好了图纸,要的量比正常多出不少,我说你多出来的巷道你採煤的用不上,他说要给运输队留会车的地。我们那时候是採煤二队,他和运输队的人关係好,这个事顺水推舟就过去了。”
仁守义掏出一支烟点上。
“现在回头看。他哪是要给运输队留会车的地方?他就是要掏那个硐室。领木料报的是运输队的帐,打报告是运输队打的,上面的签字,运输队自己就消化了。整个过程,没有一条线能倒查回他头上。”
仁守义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那个女人就靠著硐室最里面的岩壁,半坐半臥。”
仁野屏住了呼吸。
“她还穿著矿上的工作服。”仁守义的声音在发抖,“男款的,大了一號,领口用铁丝別著缩进去,袖口卷了三折。头髮用一根旧风筒布条扎在脑后,脸朝里,看不清面目。”
“她活著吗?”
仁守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弹了一下菸灰,灰白色的菸灰落在桌上,像一层细密的盐霜。
“我跟韩长河说,这事得报。”
“我走到半路,韩长河说,你报上去,你以为能查清楚?矿上这些年有多少事是查清楚的?”
“他说,那个女人穿的是矿上的工作服,从里到外都是。上衣口袋內衬上有人名標籤。那件衣服是他的。”
仁野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韩长河那句话的意思,也明白了仁守义为什么沉默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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