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群魔游行(2/2)
活脱脱就是此刻正在尖叫的刘秀华!
不,甚至比眼前的刘秀华更“典型”,更具“代表性”。
作品剔除了她偶尔流露的卑微和惶恐,只提炼出那种控制欲、挑剔和隱藏在皱纹里的刻薄。
这是一尊“恶婆婆”的肖像,作品本身充满了精准、恶毒、充满无声的指控。
抬著这尊雕像的,是七八个戴著统一黑色头巾、看不清面目的年轻人。
他们的步伐很稳,不似其他队伍那样癲狂摇晃,也没有其他人那般欢乐,反而带著一种送葬般的庄严。
雕像的眼睛似乎经过了特殊处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冰冷的目光都仿佛盯著刘秀华,以及她身边的邱涛。
“不……不是我……那不是我!”
刘秀华崩溃地哭喊起来,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人群挡住。
她拼命往邱涛身后躲,但雕像的视线如影隨形。
邱涛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脖子上的青筋暴凸。
震惊、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被当眾剥光的羞耻,在他脸上轮番上演。
他猛地推开母亲抓著他的手,分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那尊雕像衝去!
“停下!谁做的!这是谁干的!”他嘶吼著,声音在鼎沸的声浪中微弱而可笑。
抬雕像的年轻人对他的逼近毫无反应,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向前走著。
邱涛伸手想去抓雕像的底座,企图將它掀翻,而一个维持秩序的pecalang立刻拦住了他,用印尼语厉声呵斥,眼神十分严厉。
“那是我妈!那是在侮辱她!”邱涛用英语大喊。
pecalang不为所动,只是强硬地將他推回人群边缘。
周围的游客开始指指点点,纷纷投来复杂难明的目光——有好奇,有冷漠,还有一丝难以琢磨的讥讽。
简耀全程目睹,彻底愣住了。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这雕像的工艺远超许多其他 ogoh-ogoh,写实程度需要清晰的照片或长时间的细致观察。
谁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刘秀华,捕捉到她最本质的神態?
谁又有动机,在这样全岛瞩目的仪式中,对她进行如此公开、如此恶毒的“审判”?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抬雕像的队伍,扫过周围兴奋又惶恐的脸,扫过街边阴影……
然后,他看到了。
在对街二楼的露台咖啡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坐著一个人。
白髮,深色衣服,面前放著一只透明的玻璃杯。
灯光从他头顶射下,恰好將其面孔隱藏在了阴影中。
只见他微微侧著头,俯瞰著楼下街道上的混乱,那尊引起骚动的“恶婆婆”雕像,以及惊慌失措的刘秀华和愤怒无力的邱涛。
他似乎察觉到了简耀的注视,隔著一街的喧囂、尘土、晃动的鬼怪和沸腾的人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隨即,白髮男子將毛衫的帽子扣在头上,戴上口罩,站起了身。
不好,他要跑!
简耀立刻拨开人群,同时目光一直盯著那个男人的身影。
而后者像一滴雨水融入池塘,消失在露台后方的门廊里。
简耀逆流而上,艰难地朝那家咖啡馆所在的大门而去。
这次我一定要逮住你,看看到底是谁!
游行还在继续。
“恶婆婆”雕像缓缓经过,那冰冷的目光似乎扫过了每一个旁观者,最终隨著队伍的移动,朝著雷子所说的丁字路口而去。
距离那家店还有二十米的位置,那名白髮男子从大门里面走了出去。
“你!站住!”简耀喊道。
男子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乾脆跑了起来。
简耀拔腿就追。
两人就像在汹涌而下的山中溪水里追逐的两条鱼,一前一后,奋力逆流而上。
终於,他们衝出了人流。
没有了阻碍,距离也在缩短。
男人见势不妙,猛然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夜晚正式降临了。
简耀使出了全力追赶,一种想要获知真相的衝动鼓舞著他埋头猛衝。
巷子里十分狭窄,最多只能两人並排而过,加上奔跑起来的幅度较大,速度明显受到了影响。
而简耀越发觉得自己的腿有些无力起来,之前腹泻所带来的后果开始凸显。
一辆摩托车迎面而来。
男人高高跃起,踏上车头,竟身轻如燕地从司机头上跳了过去。
简耀也想做同样的动作,然而左脚刚一使劲蹬踏,就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小腿肚一软,脚尖一滑,他整个人就朝前扑了过去,正好压在了摩托车司机的身上,將对方连人带车压翻在地。
等他好不容易从骂骂咧咧的摩托车司机爬起来时,猎物已经消失在了下一个转角。
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腿一阵疼痛,似乎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有液体顺著裤管直往下滴。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再次追了上去。
然而就在下一个巷子口,刚一转弯,他就感觉一阵猛风朝自己的后颈部砸了过来。
来不及反应,他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