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凌迟(2/2)
他缓缓走向行刑柱,目光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扭曲的、愤怒的、亢奋的面孔一张一张,像鬼魅般浮现在他眼前。
“袁崇焕!你也有今天!”
“奸贼!卖国贼!该死!”
“剐了他!一刀都不能少!”
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砸在袁崇焕的额角上。鲜血顺著眉骨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右眼。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嘴角露出一丝任何人都没有察觉的苦涩笑意。
这就是他为之徵战半生的大明朝。这就是他拼死保卫的百姓。
他被绑在了行刑柱上。刽子手走了上来,手里提著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刀身在明亮的日头下闪烁著冰冷的光泽,没有一丝温度。
另一名刽子手端著一个托盘,盘里摆著各种大小的刀具——都是用来行刑的。
按照会审定讞的钦命判决,凌迟之刑需割满三千五百四十三刀。在最后一刀之前,犯人不能死。
监斩官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原蓟辽督师、兵部尚书袁崇焕,辜负圣恩,擅主和议,擅杀大帅,通虏谋叛,纵敌长驱,致建虏入寇,京畿震动,罪不可恕。依《大明律》谋叛之罪,处以凌迟极刑。家產抄没,妻子流三千里。钦此。”
“通虏谋叛”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袁崇焕心上。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喊冤。
他知道,喊冤已经没有用了。
刽子手执刀上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袁督师,得罪了。小的手艺还行,儘量让你少受点罪。不过你也知道,三千五百四十三刀,一刀不能少。忍一忍。”
袁崇焕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声音沙哑却平静:“动手。”
刑起。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有人挤到前面,伸出双手去接从行刑台上淌下来的东西——据说吃了凌迟犯人的血馒头,能治百病。
一个年轻妇人抱著孩子挤在前面,孩子嚇得直哭,妇人却一边哄孩子一边兴奋地踮脚张望,嘴里说著:“別哭別哭,娘带你看剐奸臣,剐了奸臣,天下就太平了。”
也有胆小的別过脸去不敢看,但脚步迈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目光从指缝间望过去。仿佛不看这一眼,就错过了这辈子最精彩的盛事。
刀数在增加。
刽子手停下来,用浸过盐水的布擦拭袁崇焕的伤口——这是凌迟的规矩,盐水能让人不至於太快失去意识。剧痛窜过全身,袁崇焕全身猛地绷紧,绑在行刑柱上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他只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袁崇焕,疼吗?疼就叫出来!”人群中有人嘲讽地喊道。
袁崇焕缓缓抬起头,露出满是血污的脸。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每呼一口气都带著血沫。他望著那些围观的面孔,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满是鲜血,但在这一刻,所有看到这笑容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我袁崇焕……”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辈子……杀过贼……守过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大明的事……”
“还敢嘴硬!”有人骂道。
“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个奸贼!”
袁崇焕没有再说下去。他累了。他的眼睛缓缓扫过人群,那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与空洞。然后他低下了头,再一次闭紧了嘴唇。
监斩官抬手示意,宣读声再次响起:“行刑,继续——!”
行刑持续了很久。
久到围观的喧闹渐渐稀落下去。有人开始呕吐。有人悄悄退出了人群。那个拿著剪刀想杀袁崇焕的老妇人,手里的剪刀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一个年轻的书生挤在人群里,脸色苍白如纸。他来这里时愤愤不平,觉得袁崇焕罪该万死。可当行刑进行到后来的时候,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转身挤出人群,扶著墙吐了起来。等他直起腰,望著刑场上空盘旋的乌鸦和远处灰濛濛的宫闕,茫然地喃喃:“这真的是……为国除奸吗?”
没有人回答他。
行刑进入第二天。人群换了一批又一批,来了一批看热闹的新鲜面孔,又有一批受不了刺激的老面孔退出去。刽子手也换了一组——原先那两个已经手腕酸麻,换了新的上来。
袁崇焕还活著。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他的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始终没有完全闭合。
第三天正午。
最后一刀落下。
袁崇焕的呼吸终於停止了。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下,一动不动。
监斩官长出一口气,高声宣布:“行刑完毕——!”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复杂的声音——有欢呼,有嘆息,有哭泣,有呕吐。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惶然无措。更多的人,默默散去,脚步沉重,眼神茫然。
刽子手们开始收拾刀具,擦拭行刑柱上的痕跡。一个老刽子手一边擦刀,一边低声嘟囔:“剐了这么多年人……没见过这么硬气的。”
他的同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袁崇焕的首级被割下来单独放进一个木匣,尸身被拖下刑台。
围观的百姓一拥而上,爭抢那些残余的东西。有人抢到了,捧在手里放声大哭——不是悲伤,是亢奋;有人没抢到,气得跺脚咒骂。那些发红的眼睛和染血的手指,將平日里温良的皮囊撕得粉碎。远远看去,这哪里是京城闹市,分明是一群失了心智的野兽,在围著一具残骸狂欢。
袁崇焕的首级,按律將传首九边。
九边,是大明北方边防线上九大军镇的总称——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寧夏、固原、甘肃。从京师出发,经蓟镇,出山海关,巡视那仅存的几座辽东孤城,然后绕道宣大,经山西折向延绥、寧夏、固原、甘肃,然后再绕回来。
沿著这条蜿蜒万里的边防线,袁崇焕的头颅將被一站一站传递下去,让所有边军將士都看一看——这就是通虏的下场。
这將是袁崇焕第二次巡边。
第一次,他是意气风发的蓟辽督师,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数千关寧铁骑,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这第二次,他只剩一颗头颅,在一只木匣里,走完他曾经走过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