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凌迟(1/2)
千里之外,北京,刑部大牢。
袁崇焕盘腿坐在发霉的稻草堆上,闭目不语。
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六月,他在狱中已经待了半年多。
这半年里,他经歷了无数次审讯——三法司会审,锦衣卫提审,內阁覆审,一遍又一遍,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杀毛文龙?为什么让建虏打到北京城下?有没有和皇太极密约?
他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样:杀毛文龙是为了整肃军纪,绝无私怨。建寇破关是不可避免的,非他一人之过。至於与皇太极密约,纯属诬陷,绝无此事。
但没有人信他。
或者说,没有人需要信他。
牢门忽然响了。袁崇焕睁开眼睛。一个披著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牢房里的狱卒全都退了出去,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远去了。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让袁崇焕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的恩师,孙承宗。
孙承宗今年六十七岁了,鬚髮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今年春天,他督师收復了永平四城,將建虏赶出了关內,朝廷加封他为太子太师。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的学生,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袁崇焕,此刻正关在狱中等死。
“元素。”孙承宗的声音沙哑,一双手紧紧攥住牢房的木柵。
袁崇焕缓缓起身,镣銬哗啦作响。“督师。”他没有再叫“恩师”,而是用了官称。
孙承宗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元素,我对不住你。”
袁崇焕摇了摇头。“督师没有对不住我。是我自己……”
“不。”孙承宗打断他,“我若早一步收復永平四城,你或许不会……”
“没有用的。”袁崇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將死之人,“督师,他们要杀我,不是因为建寇破关。是因为我功高震主,是因为我杀了毛文龙,是因为我得罪了太多人。”
孙承宗的眼眶红了。他当然知道这些。袁崇焕督师蓟辽时,独断专行,杀毛文龙,斩副总兵杜应魁,弹劾蓟镇总兵满桂,得罪的人遍布朝野。这些人平时不敢说什么,但当建寇破关、袁崇焕下狱之后,弹劾他的奏疏便像雪片一样飞进了內阁。
“元素……”孙承宗的声音哽咽了,“老夫无能,救不了你。”
袁崇焕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孙承宗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督师,不必为我难过。我袁崇焕这辈子,从辽东打到京畿,从寧远打到广渠门。杀过建寇,杀过汉奸。我问心无愧。”
孙承宗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袁崇焕看著恩师苍老的面容,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督师,关寧军几万將士,拜託了。”
孙承宗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踉踉蹌蹌地走出了牢房。他不敢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当著学生的面哭出声来。
牢门重新关上。
袁崇焕独自坐在稻草堆上,望著气窗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月光很淡,很冷,像一层薄薄的霜。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寧远城头的烽火、锦州城下的血战、广渠门外的廝杀,还有那个被他亲手斩杀的毛文龙。
毛文龙。这个人,他杀错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即便时光倒流,他还是会杀。因为毛文龙不死,辽东的军令就不能统一;军令不能统一,收復全辽就是一句空话。他为了这个目標,得罪了太多人,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
现在,他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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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三年,六月十六。
这一天的北京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雨。但暴雨没有来,来的是一场比暴雨更凶猛的人潮。
天还没亮,西市刑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士农工商,京城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將刑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搬来了凳子,有人爬上了树,有人挤在临街的茶楼酒肆里,伸长了脖子往刑场方向张望。维持秩序的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拉手组成人墙,才勉强挡住了汹涌的人潮。
他们是来看杀袁崇焕的。
“袁崇焕通虏卖国!罪该万死!”
“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
“这个奸臣,害死了多少汉人!害得建虏打到北京城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人群中,叫骂声此起彼伏。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挤在人群里,手里攥著一把剪刀,嘴里念念有词:“我要替我儿子报仇……”她的儿子是京营的兵,去年在永定门战死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附和道:“对!就是他杀了毛文龙,建虏才敢打到北京城下的!毛帅在的时候,建虏哪敢这么囂张?”
“听说他还跟皇太极有密约!要献山海关!”
“呸!这种奸贼,就该凌迟!”
人群中也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站在外围,脸色复杂,其中一人低声嘆息:“袁元素督师蓟辽,屡败建虏,怎么就落到这般下场……”
话音未落,旁边的几个百姓就转过脸来,恶狠狠地瞪著那书生,那书生连忙缩回头去不敢再言语。
更多的人其实並不知道袁崇焕到底犯了什么罪。他们只知道,建虏打到了北京城下,烧了通州的粮仓,杀了无数的百姓。朝廷说是袁崇焕通虏,那袁崇焕就该死。至於袁崇焕在寧远、锦州的功劳,至於袁崇焕在广渠门的血战,至於袁崇焕杀毛文龙是否有道理——这些,都不重要了。
巳时正。
监斩官高声宣布:“带人犯——!”
人群的喧囂骤然静了下来,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加狂热的欢呼。
袁崇焕被押了上来。
他穿著白色的囚服,手脚戴著沉重的镣銬,每走一步,镣銬都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他的鬚髮被剃去了,露出一张清瘦而苍白的面孔。在半年的牢狱之中,他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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