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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传首九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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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日,山海关。

祖大寿站在城墙上,望著关內那条蜿蜒的官道。官道上,来了一个锦衣卫的信差,风尘僕僕,身上的飞鱼服被汗水浸透。

“督师有令……传首九边……袁崇焕首级……请祖总兵……验看……”信差在城门口勒住马,喘著粗气,从背上卸下一个木匣。

木匣被捧上城头,放在垛口上。

祖大寿的手在发抖。他伸出手,又缩回来,又伸出手。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袁崇焕的首级。

那张脸,他曾无数次在战场上见过——清瘦,稜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如今,那双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嘴唇被咬得稀烂。

祖大寿捧著木匣,缓缓跪了下去。

他的身后,数百名关寧军將士,齐齐跪下。

“督师——!”

祖大寿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他抱著木匣,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来。

“督师……你说过……要带我们收復全辽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一夜,祖大寿將自己关在房里,对著那只木匣,喝了一夜的酒。亲兵在门外守著,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囈语和酒罈摔碎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门,双眼红肿,但眼神变得冷硬如铁。

“传令下去。”他对亲兵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从今日起,关寧军上下,为督师戴孝。”

“总镇,朝廷……”

“我说戴孝。”

亲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抱拳,转身去传令。

关寧军,白了头。

---

六月底,登州。

孙元化坐在巡抚衙门的大堂上,面前放著袁崇焕被处死的塘报。

塘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袁崇焕,通虏谋叛,凌迟处死,传首九边。

孙元化已经盯著这份塘报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茶杯里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却一口也没喝。

张燾站在一旁,看著自家东家的脸色在油灯下忽明忽暗,忍不住低声唤道:“军门……”

“火东,”孙元化开口,声音嘶哑得嚇人,“你是读过史书的。你说,大明朝开国以来,有几个督师,是被朝廷自己凌迟处死的?”

张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一个都没有。”孙元化端起茶杯,手在发抖,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碎的响声,“袁元素是第一个。他被剐了三千五百四十三刀,他手下的关寧铁骑,成了没爹的孩子。而朝廷说什么?说通虏,说谋叛。说他杀了毛文龙,建虏才敢破关。”

他忽然將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荒谬!他杀毛文龙的时候,老夫就在辽东!毛文龙该不该死?该死!他冒领军餉、私通建虏、骄横跋扈,是大明律让他死——是袁元素用尚方宝剑替朝廷执行了军法!他依律杀了一个跋扈的边將,到头来,这桩事却成了他通虏的罪证之一?”

张燾从未见过自家东家如此失態。他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军门,慎言!隔墙有耳!”

孙元化大口喘著粗气,颓然坐回椅子里。望著满地的碎瓷,他的眼中满是血丝。

“火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怕有一天,我们这些在前线拼命的人,也会落得和袁元素一样的下场。你打胜仗,朝廷猜忌你;你打败仗,朝廷杀你。横竖都是死。”

张燾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军门,正因为如此,您才要练好新军。”

孙元化抬起头。

“將来,等您的炮队在战场上立了功,等朝廷看到了火器的威力,那时候,您就不是一个人在扛了。您身后有三千新军,有这些葡萄牙教官,有实实在在的战功。”

孙元化望著张燾,眼中的戾气慢慢褪去。过了好半晌,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军。

炮声隆隆,硝烟瀰漫。特谢拉正在亲自示范如何调整炮口仰角,新兵们围成一圈,看得聚精会神。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唤道:“火东。”

“学生在。”

“传令下去,登莱全军为袁督师戴孝七日。校场上设祭坛。另外,”他顿了顿,“加紧练兵。我要让这支新军,在明年开春之前,形成战力。”

张燾抱拳:“是。”

---

山海关的哀慟尚未散去,那只木匣又踏上了漫漫征途。

广寧,锦州,寧远。

这三座辽东重镇,是袁崇焕一手收復的。当年他在这里筑城练兵,炮伤努尔哈赤,击退皇太极,威震辽东。如今他剩下一颗头颅,在木匣里顛簸著,沿著他当年走过的路,一站一站地走下去。

每至一城,守將开匣验看,验明正身,籤押回文,然后將木匣重新封好,交给下一站的信差。

大多数守將默默验看,默默籤押,默默关上木匣,说一句“送下一站吧”。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们都是袁崇焕的旧部,在他们之中的不少人受过他的提拔,与他並肩作战,敬他为帅。然而此刻,他们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们怕。怕自己会哭,怕旁人看见,怕锦衣卫把他们的反应报上去,怕皇上的猜忌之刀下一刀就落在自己脖子上。恐惧是可以传染的,沉默才是最能保护自己的鎧甲。

经过寧远时,一个老卒也看到了袁崇焕的面容。他是当年寧远之战的炮手,亲手点燃过那门炮伤努尔哈赤的红夷大炮。他跪倒在木匣前,嚎啕大哭,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淋漓。

“督师!督师!”他嘶声喊著,声音在空旷的城门洞里迴荡,像一头被遗弃的老狗在呜咽。

守將让人把他拖走了。老卒一边被拖一边还在喊,声嘶力竭,泪水模糊了满脸。守將站在原地,望著那只木匣被重新封好,驮上马背,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始终没有回头。

木匣继续启程。

宣府,大同,山西。

这些地方的守將与袁崇焕没有太多交情,他们按照规矩验看、籤押、移交。木匣在他们的手上不过是一份公文,一个官场上的过场。

有人替他惋惜,感嘆一句“袁元素一世英名,竟落得如此下场”;有人暗觉快意,低声嘀咕“目中无人,迟早有今日”;更多人面无表情,只盼这差事快些了结,別惹祸上身。

木匣在宣大、山西巡了一圈后,折向西南,进入延绥地界。

木匣到达延绥镇那日,延绥巡抚洪承畴正在大堂上批阅军报。

“督帅,兵部的传首文匣到了。”赵幕僚低声稟报。

洪承畴放下笔,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这木匣里装的是什么。

“验看。”他说。

幕僚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敢上前。最终还是赵幕僚硬著头皮打开木匣,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地合上盖子,在回文上签了字,然后匆匆移交。

“督帅,”木匣移交之后,赵幕僚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问,“袁督师……就这样没了?”

洪承畴没有回答。他望著堂外灰濛濛的天色,沉默了很久。他与袁崇焕素不相识,两人一个督师蓟辽,一个巡抚延绥,井水不犯河水。但同为大明督抚,同为一方统帅,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想了很多。想袁崇焕在寧远城头炮伤努尔哈赤的意气风发,想他那句“五年平辽”的豪言壮语,想他杀毛文龙时的独断专行,想他在广渠门外督战不退的悍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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