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清河,笑容(2/2)
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太紧,牙齦渗出了血,一丝猩红从少年的嘴角溢出来。
然后少年重新开始挣扎。
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地面,少年一点一点地往前蹭,像一条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额头上的皮肉被青玉砖粗糙的接缝磨破,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湿痕,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著前方赤著的脚,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妖怪。”少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你这个妖怪。”
“我一定要杀了你。”
苏清河低头看著少年,面上玩味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看著额头磨烂、嘴角流血、浑身发抖却还在拼命往前爬的少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厌倦。
“有些无聊了。”
苏清河像是看了一出並不怎么精彩的戏,神色有些乏味。
然后苏清河便抬起了脚。
常年不见日光、白得近乎透明的赤足,轻轻落在了少年的后脑勺上。
少年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被人用手指按住,少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恨意,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
少年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然后彻底鬆弛下来,四肢软软地贴在地面上,连手指都不再动弹。
三个魁梧士卒同时鬆开了手,站起身来,退后一步,站得笔直。
两个呼吸之后,少年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少年用身上破麻布衫的袖子隨意擦了两下,血跡洇在粗糙的布料上,很快变成一片暗褐色的污渍。
偏过头看了看自己擦过的袖口,少年似乎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一旁的中年男人和妇人看著少年,脸上露出了笑容,妇人伸手替少年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熟练而自然,嘴里念叨著回去得把衣服洗洗,少女已经一头扎进了少年的怀里,两条细瘦的胳膊紧紧环住兄长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满是欢喜:“我就知道兄长捨不得我们。”
少年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和苏清河方才拍他头顶的动作一模一样。
然后少年抬起头,看向了苏清河。
两个人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少年脸上的平静与苏清河面上的淡漠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照。
少年摸了摸额头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把沾了血的指尖在破衣服上蹭了蹭,忽然笑了。
“你可是越来越变態了,”少年的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閒聊:“再这样下去,你该不会变成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苏清河看著少年面上的笑容,自己也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百无聊赖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愉悦,嘴角上扬,和少年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们不是早就变得奇奇怪怪了吗。”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大殿之中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苏清河在笑,少年在笑,少年的父亲在笑,敦厚的面容上掛著那种和他完全不相称的、清浅而愉悦的笑意,妇人在笑,粗糙的手掌掩著嘴,眼角挤出细纹,少女从兄长怀里探出头来,也在笑,天真的眉眼弯成和苏清河同样的弧度,三名魁梧士卒站在门边,青铜头盔下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模一样的笑容。
八张脸,八个身份,八种年龄,八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同一个笑容。
大殿外,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庭院的芭蕉叶上,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更远处,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卷著,市集上的说书人还在讲著才子佳人的老故事,铁匠铺的火炉烧得正旺,孩童们追著滚过青石板路的铁环,笑声在巷子里迴荡。
这座城池里原先住著二十万人,现在还剩下十万。
但是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每一个人都在做著各自的事情,有著各自的喜怒哀乐,过著各自的日子。
农夫在田埂上歇脚时盘算著今年的收成,绣娘对著窗光穿针引线时想著晚上吃什么,老人靠在墙根晒太阳时回忆著年轻时候的事,年轻的母亲哼著歌谣哄怀里的婴儿入睡。
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鲜活而真实。
只是偶尔在某个无人留意的瞬间,田埂上歇脚的农夫捶著腰杆,忽然露出一缕与劳作毫不相干的平淡笑意;绣娘穿针时停了手,望著窗外出神,嘴角微扬的弧度清浅而漠然;孩童追逐间不慎摔倒,膝上渗著血,却在母亲赶来前的剎那,面上掠过一丝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平静笑容。
这些笑容,和苏清河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