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清河,笑容(1/2)
古城的三月飘著细雨,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街巷间行人步履从容,面色红润,衣著虽不华贵却乾净整洁。
这座名为临安的城池不大,方圆不过十里,城墙也是百年前的旧物,但城中秩序井然,市集热闹而不喧譁,铁匠铺的叮噹声、茶肆里的说书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
城中央有一座新建的府邸,占地不算广阔,胜在精巧,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庭院里种著几株从南边运来的芭蕉,雨水打在阔大的叶片上,声音清脆。
穿过三重院落,最深处是一间铺了整块青玉砖的大殿,殿中陈设简洁到了极致,没有香炉,没有屏风,没有字画,只有正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榻上铺著雪白的狐裘。
苏清河就坐在这张榻上,赤著脚,一身素白长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长发未束,散落肩头。
苏清河面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肤色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而显得有些苍白,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托著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榻沿,发出轻微的篤篤声。
殿门大开,三个魁梧士卒押著一个瘦弱少年走了进来,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上穿著打满补丁的粗麻短褐,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烧到最后的炭火。
士卒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扣住少年的肩胛和手臂,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少年的膝盖磕在青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一声不吭,只是拼命昂著头,用那双烧著炭火的眼睛死死盯著榻上的人。
苏清河看了少年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白袍的下摆拖在青玉砖上,赤脚踏过冰凉的砖面,一步一步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苏清河甚至能看清少年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落下的泪水。
“为什么要反抗我?”苏清河的声音很轻,有些漫不经心:“你们不是因为我才获得了如今的生活吗?能吃饱,能穿暖,不会有人欺辱你们,不会有人盘剥你们,有一份安稳的活计,这不是你们祖祖辈辈求而不得的日子吗?”
伸出手,苏清河拍了拍少年的头顶,然后揉了揉,动作十分隨意。
“真是一群白眼狼。”
少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兽,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吼声:“呸!你杀了我爹娘!你杀了我小妹!你把我爹娘还给我,把我小妹还给我!”
少年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撕裂成哭嚎,额头磕在青玉砖上,身体不断扭动著挣扎,三个士卒加了把力气才將他按住。
少年的脸颊被压得变了形,嘴唇蹭破了皮,渗出血来,可他的眼睛依旧死死上翻,盯著苏清河,眼睛里面除了恨意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苏清河蹲在原地,歪了歪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少年的话。
“这么简单的要求,你早说啊。”
苏清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声清脆,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了一下。
殿外的迴廊里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影从门外的光中走进来,一前两后。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形矮壮的中年男人,穿著粗布短衫,面容敦厚老实,走进殿门时还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中年男人身后跟著一个妇人,荆釵布裙,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与少年有几分相似。
妇人身后还缀著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梳著双丫髻,一脸的天真烂漫,一进门就好奇地四处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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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抬起头,看见了这三个人,然后他的挣扎在这一瞬间停住了,像是被人从头浇下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中年男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著庄稼人特有的粗嗓门,语气却是苦口婆心的:“柱子,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呢?苏先生对咱们多大的恩情,你咋能干出这种事来?”
妇人紧跟著走上前两步,眼眶已经红了:“儿啊,娘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也不能犯糊涂啊,你爹和我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妹妹才多大,你就忍心让她替你担惊受怕?”
少女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兄长,小脸上满是焦急,几步跑到少年身边蹲下来,伸出小手去擦他额头上的血,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哭腔:“哥,你快给苏先生道个歉吧,先生大人大量,不会怪你的。咱们回家好不好?娘做了你最爱吃的肉,我和爹还凑了两文钱买了糖糕,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少年浑身发抖,牙关紧咬,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盯著眼前的父母和小妹,眼睛里的火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浓的、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没的黑暗。
“滚。”少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都给我滚!”少年猛地爆发出来,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束缚,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你们不是我爹娘!不是我小妹!都给我滚!滚啊!”
中年男人嘆了口气,却没有退开,反而蹲下身来,看著少年的眼睛,语气变得一片平静,犹如深潭:“你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后脑勺留了一道疤,到现在都没长头髮;你七岁那年偷吃了供桌上的馒头,被你娘追著打了三条街;你十岁的时候发高烧,我和你娘背著你走了二十里夜路去镇上找郎中,差点把腿走断。”
中年男人每说一句,少年的脸色就白一分。
少女扯著少年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哥,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上元节,咱们一起去看花灯,你花了最后两文钱给我买糖糕,咱们一人一半分著吃,你说等以后赚了钱,要给我买新衣裳,买带花的簪子……哥,我都记得呢,你別不要我们好不好?”
少年不再挣扎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淌过脸上蹭破的伤口,混著血跡滴在青玉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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