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冥界之路(1/2)
“赫斯提亚姐姐,是珀耳塞福涅她出事了。”德墨忒尔一脸愁容,泣声向赫斯提亚说道。
赫斯提亚一脸惊讶,银色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纺锤,素白的手指在羊毛线上停了一瞬,才开口:“怎么回事,珀耳塞福涅不是一直和你在西西里岛居住吗?”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纺锤放下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几分……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妹妹对于珀耳塞福涅一直视如掌上珍宝,带着她在西西里岛上面隐居,唯恐她出事。
与其他女神一样,珀耳塞福涅非常喜欢鲜花,她甚至终日在原野花丛中嬉闹。一天,她在西西里岛的原野上采花,突然山崖裂开了一道缝,冥王哈迪斯驾着金光闪闪的马车从中疾驶出来。哈迪斯第一眼看到珀耳塞福涅,便彻底地爱上了她……既然无法得到她的母亲,那么就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于是他强行把珀耳塞福涅抱上马车,驾车驶回了冥府。当德墨忒尔听到女儿的呼救声,赶到原野上的时候,女儿早已不知所踪。
德墨忒尔找遍了整个西西里岛,但最终一无所获。绝望的她整日闷闷不乐,丢下了自己的职责,使得岛上的庄稼全部枯萎,整个岛屿变得死气沉沉、寸草不生。恰好那一天,每天在空中驾车的太阳神赫利俄斯看到了这件事的发生,他不忍岛上居民继续受苦,便把珀耳塞福涅的下落告诉了德墨忒尔。德墨忒尔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马上去找她的另一个弟弟,也是珀耳塞福涅的生父……神王宙斯,请他帮助自己夺回珀耳塞福涅。
谁知道,曾经疯狂迷恋德墨忒尔的神王宙斯,得知女儿是被哈迪斯夺走,坐在王座之上一言不发。而她的另一个妹妹,神后赫拉,更是不断地劝说她,让她放弃找回珀耳塞福涅……这样的话,她能够成为冥王的妻子,冥府的半个主宰。对他们心如死灰,走投无路的德墨忒尔,这时候只能跑到她的姐姐赫斯提亚这里来求助。
“你还真是不了解我们这位神王的本性啊。”斯堤克斯听完德墨忒尔的讲诉,一脸冷笑,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肩头垂落的一缕黑发,“为了他的王座,别说女儿了,估计就连他的妻子赫拉,他都可以放弃。不过神后赫拉和他还当真是般配……只是希望不会有一天,宙斯牺牲她来保住神王之位。”
赫斯提亚白了斯堤克斯一眼,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向德墨忒尔,声音放得柔和了些:“你也别怪宙斯。他虽然坐上了神王之位,但是还有众多太古神灵、提坦神都心怀恶意,他随时都有可能被众神掀下神王之位,性命不保。我们家不如提坦神,他们兄弟众多,子嗣庞大,必须谨小慎微。而我们姐妹没有势力,不能给他帮助,他只能依靠波塞冬和哈迪斯的力量。在这种时候,他是不可能和哈迪斯产生争斗的,否则一定会给敌人有机可乘。”
德墨忒尔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在两位姐姐之间来回游移。赫斯提亚依旧端坐如初雪覆盖的山峦,眉目间不见波澜,只有放下纺锤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交握……那是她极少流露的紧张姿态。斯堤克斯则斜倚在椅背上,指尖绕着黑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嘴角的冷笑尚未完全消退,但那双黑色眼眸里的光已经从讥诮转为一种极沉极深的看……她正在看德墨忒尔红肿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了一会儿,把脸别开了。
“你说的话,我也明白……”德墨忒尔说到这里,不禁又掉下了眼泪,双手捂着面孔,肩膀微微耸动,“只是我的珀耳塞福涅,她才不到二十岁,难道一辈子就要呆在那暗无天日的冥界吗?我也是,早就知道哈迪斯对我心怀不满,也不知道小心点……”
长达十年的提坦之战结束后,身为冥王的哈迪斯曾经疯狂追求她,但是德墨忒尔不喜欢这个向来阴沉的弟弟,而选择了宙斯……那个长相俊美而又自信开朗的弟弟。从此之后,哈迪斯便对她嫉恨在心,再也没有和她来往。
美人垂泪,连阿尔忒莱雅都觉得揪心可怜。她攥着胸前的辫梢,乌黑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德墨忒尔,小嘴微微张着,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她看了看斯堤克斯……阿姨正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在胸前,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但阿尔忒莱雅知道她在想事情。她又看了看赫斯提亚……这位银发的女神依旧保持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容,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得太紧了,指节微微泛白。这些细节,大人们大概不会在意,但阿尔忒莱雅全看在眼里。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安安静静地听,安安静静地看,像一团被遗忘在墙角的小影子。赫斯提亚阿姨已经决定去冥界了,斯堤克斯阿姨也要跟着去,她们都是强大得不得了的女神,德墨忒尔阿姨还是珀耳塞福涅的母亲,而她……她既不是谁的姐姐,也不是谁的阿姨,更不是能替人出头的厉害人物。她只是一个寄住在这里的小家伙,说的话没有人会当真。但她还是想说点什么。因为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变成“阿尔忒莱雅”的时候,她也曾经希望有个人在她最害怕的时候,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终于,她鼓起勇气,从椅子上滑下来,小碎步走到德墨忒尔身边,踮起脚尖,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德墨忒尔的衣角。
“德墨忒尔阿姨……”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紧张,尾音微微上扬……那是她在斯堤克斯面前撒娇时的语调,此刻却因为场合不对,上扬之后又心虚地收回来半拍,“你别哭啦。珀耳塞福涅姐姐一定会没事的……斯堤克斯阿姨和赫斯提亚阿姨都答应帮你了呀。”
德墨忒尔从指缝间抬起泪眼,望着眼前这个只到她腰间的小家伙。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到的先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神情。侧分的刘海有些乱了,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小脸更小了几分。小家伙的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嘴唇抿了又抿,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我、我也会帮你祈祷的。”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尾音往下坠,像是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在三位古老女神面前有多天真。
德墨忒尔怔怔地望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俯身将小家伙轻轻揽进了怀里。阿尔忒莱雅被她丰腴柔软的身体裹住,脸颊埋进那片高挺的胸口,鼻腔里满是大地的芬芳与麦穗的清香……那是丰收女神独有的气息,像一片在阳光下晒得暖洋洋的麦田,温暖而辽阔,让她想起前世记忆里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秋天。她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小手在德墨忒尔后背上笨拙地拍了拍,像斯堤克斯哄她时那样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这只手刚才还因为紧张而攥着裙边,此刻却拍得很认真,每一拍都带着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笨拙和专注。
斯堤克斯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她的目光从阿尔忒莱雅那只轻拍的小手移到她埋在德墨忒尔怀里的侧脸上,在那里停了一会儿。这孩子平时在她面前撒娇卖乖,她早已习惯;但此刻她安慰德墨忒尔的样子……笨拙的、认真的、明明自己什么都不算却偏要往前凑的模样……让斯堤克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同样的年纪,她也曾在另一个女神面前露出过相似的神情。她垂下眼帘,把那一闪而过的记忆压了回去。
赫斯提亚也在看。她的目光在阿尔忒莱雅那只轻轻拍着的小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德墨忒尔哭泣的面容上,最后落在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上。她松开了手指,指尖在膝上轻轻摊平。那双终年覆盖着冰雪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无声地融化……不是冰化成水的剧烈,而是雪在日光下悄悄薄了一层。她移开视线,站起身来,望向西边,心中默默说道:哈迪斯,你可不要让姐姐为难啊。
“走吧。”她转过身来,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没有看德墨忒尔,也没有看斯堤克斯,只是抬手拢了拢肩头的银发,动作轻而稳,像在拂去一瓣看不见的落花。“我和你一起去冥界,找哈迪斯要一个说法。哭哭啼啼有什么用。”
随后,又转向斯堤克斯道:“斯堤克斯姐姐,我没时间招待你了,你是和我们一道回冥界,还是继续游玩?”
“当然也是回冥府啦。”斯堤克斯从椅背上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薄裙下丰腴的曲线一览无余,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你都不在了,我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她说到“你都不在了”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赫斯提亚的侧脸,眼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只有两个老姐妹之间才懂的默契。
赫斯提亚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但她的睫毛在银色眼眸上方微微低垂了一瞬……这是她默认的方式,不反驳,不接话,只是让那句话安安稳稳地落进沉默里。
“谢谢赫斯提亚姐姐,谢谢斯堤克斯姐姐。”德墨忒尔松开怀里的阿尔忒莱雅,用袖口擦着脸上的泪痕,一脸感动。她的眼角还泛着红,但眉头已经舒展了些,方才那股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绝望被冲淡了几分……不是因为两位姐姐答应出手,而是因为她们答应得如此干脆。她多少知道一点这两位女神的实力,她们三个一起前往冥府,也由不得哈迪斯不让步。
斯堤克斯摆了摆手:“可别谢我,我不是帮你去打架的。也出来这么久了,是时候回家看看了,也不知道我那河水涨潮了没?”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那双黑色眼眸在提到“回家”两个字时微微闪了一下……那是一种只有离家人才能读懂的光。
不理会斯堤克斯的玩笑话,赫斯提亚心中略有感动……她明白这位姐妹,是担心自己在冥界吃亏。
而在旁边,已经完全被无视了的阿尔忒莱雅,则是心潮起伏。她两只小手攥着胸前的辫子,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乌黑的眼睛亮得惊人。冥界……她要去冥界了。玄冥大神说过的盘古精血、能让她脱胎换骨的冥河,全都在那里。一年多了,她在心里压了一年多的愿望,终于要从一个模糊的向往变成可以触碰的东西。她恨不得现在就跳起来转个圈,或者冲过去抱住斯堤克斯的腰把她撞得后退三步……但她只是用力抿住嘴唇,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雀跃压回心底,只露出一个乖乖的、甜甜的微笑,仰着小脸,像一朵安安静静绽开的小花。
斯堤克斯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指尖上停了一瞬。那双黑眼睛亮得不正常……不是撒娇前的那种亮,不是看到好吃的时那种亮,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要释放的亮。斯堤克斯没有问她为什么亮,只是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尔忒莱雅的发顶,掌心在她头顶多停了一拍:“走吧,小家伙。阿姨带你去看看冥界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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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人死之后,需要穿行一段无边的黑暗,然后才能到达冥界的入口。而此时,阿尔忒莱雅跟着三位女神,正在这名叫厄瑞波斯的永恒黑暗之地穿行。
这片永恒的黑暗之地是以幽冥神黑暗之主厄瑞波斯的名字命名,也是他以大神通生成的世界。厄瑞波斯是混沌神卡俄斯之子,地母盖亚的兄弟,夜之主宰尼克斯女神的丈夫。他终年沉睡在自己的国度,但是往来这里的神灵却没有任何人敢不敬。在厄瑞波斯这片永恒黑暗寂静的国度,它的主人曾经告诉过诸神,诸神可以随意穿行,但是不能在其中说话,也不能弄出任何火光,否则必将受到黑暗的惩戒。
黑暗浓稠得像是一团黑油,四面八方地压过来,伸手不见五指。阿尔忒莱雅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斯堤克斯的裙角,小碎步跟得紧紧的,几乎要踩到前面女神的脚后跟。她的呼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微微的颤抖……不是冷,是一种从脊椎底端爬上来、沿着后背一路攀到后颈的恐惧。这种恐惧与她之前经历过的任何危险都不同:皮同的追杀是看得见的,她知道该往哪里躲;但这片黑暗没有形状,没有来处,它不在前方,而在四面八方,甚至在她的皮肤上、在她的眼皮底下、在她每一次吞咽时滑过喉咙的无声里。她的另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在自己的领口攥了攥,又放下。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安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鼓膜里咚咚作响。她拼命忍住想要开口说话的冲动,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侧分的刘海下那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在黑暗中闪烁着湿润的光。
斯堤克斯感觉到裙角被攥得越来越紧,那只小手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细微的颤抖……从一开始的轻轻握着,到现在的死死攥着,指节都快要勒进布料里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到身后,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那只小手在她掌心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雀,冷冰冰的,还在抖。她收紧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是她们在旅途中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别怕,阿姨在”。这只手,她握过无数次……在赫斯提亚庄园的池塘边,在同床之夜的被褥下,在每一个小家伙需要治疗或需要安慰的时刻。但此刻在黑暗中,这只平时总会主动往她掌心里蹭的小手,只是僵在那里,连回握都忘了。她又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这一次更慢,更重,然后用食指在她的掌心轻轻写了一个字……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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