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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冥界之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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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忒莱雅在黑暗中愣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个字的笔画。僵硬的指尖终于松弛下来,她用力回握了一下斯堤克斯的手指,把那只温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在她手背上压出了几个浅浅的小月牙。她没有松手。

赫斯提亚走在队伍最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的夜视能力足以穿透这片黑暗,看到那只小手从僵直到松弛的全过程,看到斯堤克斯拇指画圈的轻柔动作,看到阿尔忒莱雅攥紧斯堤克斯手指时那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她的睫毛缓缓垂下来,遮住了那双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的银色眼眸,白色的长袍在黑暗中无声地飘动,散发出极淡极淡的温热……那是处女神无声的守护,将走在前面的一大一小笼罩在其中。黑暗中的怪物们嗅到了这股气息,在更深处瑟缩了一下。

不知道经历了多长的时间,她们几人终于穿过了无比黑暗的厄瑞波斯,来到了地狱的门前。一缕幽暗的天光从前方透下来,像一只极轻的手覆上了阿尔忒莱雅的眼睑。她从斯堤克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适应这久违的光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松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斯堤克斯握着,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把斯堤克斯的手指都沾湿了。她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在裙摆上蹭了蹭,又赶紧重新攥住斯堤克斯的衣角,仰起小脸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刚脱险后的虚脱和撒娇,眼尾还挂着一点被黑暗逼出的水光。

阿尔忒莱雅没有想到,在黑暗国度厄瑞波斯之后、地狱门之前,竟是一个如此美丽的花园。花园之中,各种季节的鲜花争相开放……春天的风信子与夏天的玫瑰并肩摇曳,秋天的菊花与冬天的腊梅交错绽放,在人间都看不到这样的美景。她看得有些出神,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攥着斯堤克斯裙角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嘴里不自觉地“哇”了一声……那声“哇”很小,像是从喉咙里自己蹦出来的,她反应过来后连忙用手捂住嘴,偷偷看了一眼斯堤克斯有没有笑她。

她不知道,在这个恐怖的花园之中,不仅有鲜花,还藏着无数怪物和猛兽……只是在三位女神的神威之下,它们都瑟缩在暗处,不敢出来。

赫斯提亚走在最前面,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实际上她的感知已经覆盖了整片区域。她能察觉到藏在那片紫色风信子下面的三头蛇……那东西正将三颗脑袋埋进土里,只露出微微发抖的尾巴尖。她能察觉到那棵老槐树背后探出的半张狰狞面孔……那面孔在看到她的瞬间僵住了,然后一点一点缩回树后,连呼吸都憋住了。她不着痕迹地向阿尔忒莱雅的方向靠了半步,白色长袍下散发出极淡的火焰气息……那是她释放出的含蓄警告。不是烈焰,不是焚天的威压,只是壁炉里火星溅出时的那一点温度,轻得几乎像错觉。但暗处的怪物们全懂了,纷纷又往阴影深处缩了几分,连那片风信子都停止了摇曳。赫斯提亚收回感知,嘴角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走在最后面的斯堤克斯注意到了……她这位老姐妹的步幅比平时小了两寸,正好是向阿尔忒莱雅靠近的距离。

花园的尽头,则是那扇著名的地狱门户。在这扇黑色而又布满花纹的门前,躺着一只恐怖的怪物……它有许多个头,还长着蛇的尾巴,脖子上也盘绕着毒蛇,紧闭着它所有的眼睛,正在酣睡。阿尔忒莱雅看见它,脖子往后一缩,肩膀微微耸起,小脸皱成一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就是地狱看门犬吗……果然够丑的呀。”说完还往斯堤克斯身后躲了半步,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

似乎被惊醒了美梦,这只怪物眼睛还没有睁开,就开始吼叫:“是谁,敢打扰本大爷的美梦?”等它睁开眼睛,三颗脑袋同时打了个哈欠……然后三颗脑袋同时僵住了。因为它看到斯堤克斯正似笑非笑看着它,那双黑色眼眸里露出的寒光比冥界的阴风还冷。它浑身一个激灵,多颗脑袋齐刷刷地抖了一下,连忙小跑过来,像一只普通小狗一样趴在斯堤克斯旁边,原本凶神恶煞的多个脑袋此刻齐齐低垂着,尾巴还一摇一摆的,其中一颗脑袋偷偷抬起来看了一眼斯堤克斯的表情,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原来是美丽动人、高贵大方的斯堤克斯大人回来了!”它的声音极其谄媚,多颗脑袋此起彼伏地抢着说话,左边的脑袋先说“美丽动人”,右边的脑袋赶紧补“高贵大方”,中间那颗脑袋嘴巴张得慢了半拍,只好干巴巴地加了一句“您今天气色真好”。“听闻你的妹妹和新的海洋之主举行了婚礼,真是恭喜啊……”说着,还想如人类小狗一般,用它的一个头去蹭斯堤克斯的小腿。

“你整天在这看守地狱之门,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斯堤克斯见状,连忙一脚将它踹开,嫌恶地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踹的动作极快极轻,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裙摆旋起又落下,连一道褶子都没乱。

阿尔忒莱雅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捂着额头,嘴角抽搐了一下。自己这位在海上初见时端庄矜持、大气从容的女神阿姨,了解越多接触越久,越能发现她在端庄大气的表面下,似乎还藏着一点魔女的属性呢。她捂着额头的手指张开一条缝,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斯堤克斯那副面不改色踹完狗还要拍灰的模样,嘴角的抽搐变成了一个压不住的偷笑。

赫斯提亚侧过头,正好看到阿尔忒莱雅捂着额头、嘴角微抽的滑稽表情。她先看到了那只张开指缝的小手……五根手指白白嫩嫩的,指甲盖圆圆的像五片小贝壳……然后才看到指缝后面那双骨碌碌转的黑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极浅极淡,像冬日湖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涟漪,还没等人看清就平复了。她转过头去时,银发从肩后滑落遮住了侧脸,但发丝间隐约可见的那一小截耳廓,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点。

“大人你有所不知,”刻耳柏洛斯在斯堤克斯十几步之外站定,小心翼翼地回答她的疑问,却不敢再靠前了,生怕再被她踢,“自从那次婚礼之后,时不时有海洋的水妖水怪死亡,甚至偶尔还有几个神灵,他们来到这里,和我聊了几句,所以我知道了。”它的三颗脑袋轮流发言,你一句我一句,中间还彼此对视了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没说错话。

“两位妹妹,”斯堤克斯转身向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解释,“这是提丰之子刻耳柏洛斯。塔尔塔罗斯将它派来,看守地狱的门户。”提丰是地母盖亚与地狱之主塔尔塔罗斯之子,也是万妖之祖,与妻子厄喀德那生下了无数恐怖的怪物,刻耳柏洛斯就是其中之一。

赫斯提亚淡淡扫了它一眼,银色的眼眸里毫无波澜:“不用管它,我们赶紧去找哈迪斯吧。”说完便当先往里面走去,白色长袍在幽暗的冥界光线中泛着淡淡的光晕。她走路时步态极为平稳,肩线纹丝不动,只有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拖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其他三人也马上跟上。阿尔忒莱雅路过刻耳柏洛斯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歪着脑袋看了它一眼,辫子从肩头滑落下来。刻耳柏洛斯悄悄抬起一颗脑袋,朝她挤了挤眼睛……三颗脑袋里最右边那颗,挤完眼睛之后还吐了吐分叉的舌头,像是在说“小家伙你看什么看”。阿尔忒莱雅吓了一跳,肩膀一抖,小跑着追上了斯堤克斯,胸前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到斯堤克斯身边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头转回来,把脸埋进了斯堤克斯的裙摆里。

刻耳柏洛斯在她们进去之后,打了个寒颤,将所有脑袋埋进爪子里,自言自语地嘀咕:“女神果然都是这么恐怖的……等下哈迪斯有的受了。我要不要去通知他呢?还是算了,不通知最多受点哈迪斯的处罚,要是通知了,说不定命都会没了。”三颗脑袋同时点了点头,达成共识,然后它翻了个身……四脚朝天,三颗脑袋歪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继续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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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过地狱门,才算真正进入了冥界之中。才一踏入冥界,出现在眼前的便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河水无声地流淌,河面上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透过雾气隐约能看到对岸那片灰白色的荒原……那荒原上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朵花,只有无数灰白色的岩石和岩石间缓缓移动的影子。一个满面胡须、身形佝偻的老汉正撑着一条破旧的小船在接引着亡灵。那些亡魂排着长长的队,有的哭泣,有的沉默,有的还在喃喃呼唤着生前亲人的名字,声音被河面上的雾气吞掉了大半,传到岸边时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尾音。

阿尔忒莱雅歪着脑袋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只有给这个老汉送上礼物的人,才能被他接引过河;那些没给他礼物的人,则被赶到一旁,集中蜷缩在渡口边缘的乱石滩上,眼巴巴地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她眨了眨眼睛,踮起脚尖凑到斯堤克斯耳边,一只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问道:“斯堤克斯阿姨,那些人不给礼物就不能过河吗?”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喷在斯堤克斯耳廓上,小小的,温温的,像一只猫用鼻尖碰了碰她。

斯堤克斯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掌心贴在她的头顶多停了一息,才缓缓开口:“这些人需要等到一年以后,才可以渡河。这便是冥界四大河流之中的痛苦之河阿克戎河。”

她伸手指向远方,声音里多了一丝在庄园中不曾有过的沉稳和从容……这是她的领域,她在这里说话不需要打趣也不需要慵懒,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像石头落进深水。“其他三条分别是悔恨之河邱里普勒格顿河,遗忘之河勒特河,以及……你阿姨我的愤怒与守誓之河,斯堤克斯河。前面三条,是凡人死亡之后必经的河流。而斯堤克斯河,则掌管着所有众生包括神灵的誓言。”

说到最后一条时,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那骄傲不张扬,只是嘴角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下颌微微抬起,黑色眼眸里倒映着远处看不见的河流。阿尔忒莱雅顺着她的手指望向远方,心底默默地记下了每一条河的名字和位置。她的心跳悄悄地快了几拍……斯堤克斯河,原来就是这里。盘古精血,玄冥大神说过的那条冥河,到底会是其中哪一条呢?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掐了掐自己的小臂……疼的,不是做梦。

德墨忒尔看着那个船夫,冷冷一笑,她红肿的眼眶还没消下去,但此刻的眼神却透着一股锋利的讥诮。在来的路上她一直沉默,沉默不代表软弱……那些泪水被风吹干后,剩下的是一层被压到最低的、冷而硬的怒意。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片划过冰面:“没想到,哈迪斯的仆人都在冥界活得这么好。”

斯堤克斯回过头,语气平静而温和,目光在德墨忒尔憔悴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德墨忒尔眼角红肿,发间的金色丝带歪了些,新麦编成的花环边缘有几瓣枯萎了……她注意到了这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将德墨忒尔歪掉的金色丝带轻轻扶正,指尖在她鬓角滑过,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织物。“德墨忒尔妹妹,”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们生而为神灵,可能理解不到……凡人每过此河时,都要面临剥肤蚀骨的痛苦。而这个名叫卡戎的仆人,每天要撑船在痛苦之河上千百遍,感受千百份的痛苦叠加。他收点好处,也是该当的。”

德墨忒尔怔了一下。她低头看向那个沉默的老船夫,这才注意到他撑桨的手一直在微微发颤,青筋从他的手腕一直暴到小臂……那不是年老,那是日复一日承受痛苦叠加之后留下的痕迹。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阿尔忒莱雅听着,悄悄看了一眼那个沉默寡言的老船夫,又往斯堤克斯身边靠了靠,把脸埋进她的裙摆里。赫斯提亚率先踏上了渡船,她上船时船身纹丝不动,只有船头微微向下沉了一寸。她转过身来,回头看了阿尔忒莱雅一眼。

“你第一次来冥界,跟紧些。”她的声音淡得像是一缕风,如果有人站在三步之外可能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阿尔忒莱雅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了那双银色的眼眸……在那片万年不化的冰雪之下,她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关切。就像是三月里河面上最薄的浮冰,表面依旧透明而冷淡,但阳光一照,你才知道它底下已经在悄悄地化。阿尔忒莱雅用力点了点头,攥着斯堤克斯的手跨上了渡船。上船时脚下一滑,斯堤克斯拎住她的后领把她提稳了,她在空中蹬了两下腿,才踩实船板,回头朝斯堤克斯吐了吐舌头。

德墨忒尔最后一个上船。她站在船头,望着对岸那片灰白色的荒原……她的女儿就在那边,在黑沉沉的冥府深处。她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冥界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阿尔忒莱雅想。但不管怎样,她已经来了。那条能让她脱胎换骨的河流,一定就在前面某处等着她。她握了握拳,感觉到掌心里还残留着斯堤克斯手指的温度。

卡戎无声地撑开船桨,小船缓缓驶入黑水之中。灰蒙蒙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四位女神的身影渐渐吞没。桨声在黑水上回荡,每一下都沉闷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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